【金小说】张行健丨腊月暖冬(上)

作家新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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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行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协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山西文学院首届签约作家、省委联系的高级专家、临汾市作家协会主席。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省内外文学刊物《山西文学》《黄河》《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刊发表中篇小说30余部,短篇小说50余篇,散文100余篇。作品曾被《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散文选刊》《读者》《名作与欣赏》《中国文学》(英文版)(法文版)转载与翻译。先后出版小说集《天边有颗老太阳》《黑月亮》《倾听生命》《在故里上空飞翔》;散文集《我的乡村我的田野》《北方的庄稼汉》《祖槐寻根》《故园丹青》;出版长篇小说《天地之约》《古塬苍茫》等。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山西文学奖,第二届、第三届赵树理文学奖;黄河文学奖、山西省五个一工程奖、山西优秀签约作家奖;娘子关优秀作家奖。



腊月暖冬(上)
张行健

1
是自个儿的一连串儿咳嗽,把冷冬至拽进腊月里了。
天气少见的冷,是那种干干燥燥的冷。天晴着,这会儿却起了风,风掠过田垅干巴巴的树梢,呜呜地吹起哨子。冷冬至摸一下耳朵,耳朵在风里木木的,搓一下,捏一下,发烧、发痒、发疼,他揉揉手,把刚刚剪下的一大堆果树枝条拢起来,右臂挟着,朝地头的小屋步去。小屋里还有往年修理下的枝条子,在里面堆放着。
小屋是十几年前盖就的,当然是在自家承包地的一侧,依了东边的土坡,就势垒起的砖屋,有门有窗,一面厦坡,虽简陋,却也结实。那几年,地里栽了苹果树,还有几分地种了菜,一夏一秋里,他便住在小屋,打理果树,照护菜蔬。到了深秋渐冷的日子,他就开了手扶,装了箩筐,早出晚归去镇上或城里,零卖这些瓜果蔬菜的,还真忙活了好几年……
小屋的单扇子门无须上锁,仅用一根棍子在门关上别着,拔了木棒,门就开了。冷冬至挟了一捆子柴禾进来时,居然有些喘。小屋里空空荡荡的,比农忙时宽敞许多,就像冷冬至时常落寞的心。
很快,他和乡邻们栽植的这种苹果,便卖不动了,是被果业大县的吉州和隰州的红富士冲击咧。铺天盖地地把它们挤回到山村的角落里,就像大地方的白富美,把山乡的柴禾妞儿挤兑到这破旧的小屋一样,登不到市场的台面上啦。冷冬至一下就清闲下来,六十几岁的人很快显出苍老,小屋似也跟了他空旷孤寂破败颓废了。
冷冬至还不想把果树全砍掉,他得留几棵,打理打理,结多结少,对枯燥的日子,是个香甜的滋润。那几分菜地还要悉心栽种的,自个吃不说了,隔个十天半月的,便给住在城里的儿子一家送去。儿子儿媳在城里打工,小孙儿也在城里的小学念书,村里的白菜萝卜西红柿,给他们紧巴巴的日子,也算一份贴补。
脚下这一堆干干湿湿的柴禾条子,对于农家,算是上好的柴禾,做饭取暖断然缺不了它们。他今儿得扛一大捆回去,不是他用,是给前后院的邻居温腊月的。
一想到温腊月,冷冬至涩巴的心里,便滚过一片温热。
他铺开一条粗壮的尼龙绳子,把枝条子们一根根理顺,把特别长的一折两半儿,把分了三四杈的也一一掰开齐齐地放好,尽可能多地捆成一大捆儿……做这一切的时候,主要靠他的右手右臂在忙碌地运作,左手左臂呢,仅仅是一个辅助和照护。一大捆儿村人眼中的硬柴禾,在他吃力的捆绑中,成捆儿成形儿成柴禾个子了。他运一口气,嘿——地用一下力气,把一捆柴个子立了起来,靠在窗口一侧,那把长木把镰刀深插进柴捆的腰身,那是他一会儿背柴捆的木把儿。
还不想离开小屋。方才的劳作感觉身上微微发热了,他想坐一会儿,歇一歇。想在这小屋里多待一会儿。
十几年前,那会儿苹果卖得正好,因了一早一晚地打理果树,挂果时节的夜里守护,地侧的小屋就应运而生了。女人自然也搬了过来,还带来二人的铺盖被褥锅碗瓢盆,还有和女人不可分割的几只母鸡,地里因了满树的果子熠熠生辉,小屋也因了女人的操持,温馨得成了一个小家。
有三四年的光景,他与其他植果树的乡人一样,深秋时节是不用开车推销果子的,便有果商找到地头,小屋里稍坐片刻,清茶一杯,香烟一支后,价格便谈妥,一地的果子便让果商收了去……比起零卖了虽说便宜少许,却省力省时,又非常利落……百元的票子哗哗啦啦就到手啦。
那会儿虽辛苦,心劲却足,他和女人的脸子,被一摞一摞的百元票子,晃得熨贴且泛了红潮。
夜里躺在小屋里,能听见山坡田野的各种声响,山风和苹果叶子的摩擦,便产生沙沙的语言,语言里又囊括了庄禾与青菜的拔节儿声,美妙异常。他和女人的心里,也生出别样冲动,便温习一回年轻夫妇才会有的功课,温习得从容练达,沉稳老到,女人压抑不住的呻吟使果园夜色也神秘诱人起来……
擦去一头一身的汗,早已劳累的女人已发出入睡的鼻息声。女人是个柔顺的女人,也勤恳爱动弹,在村里属于难得的听话温和的女人。可是女人不会操心,不善计划,没有大的主见,家里家外,是他冷冬至管家并且操持着。听着女人的鼾声,冷冬至笑一笑,转过了身子……这会儿冷冬至想到了今年苹果的收入和往年的积蓄,当然就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数字,明年,他将要动用这些数字中的一多半儿,把院子里三十多年的一排瓦屋,彻头彻尾翻盖一新,当然,还有东边的厨房和连接的大门。现在的村人,不仅房子盖得高大宽敞,有不少人家还起了二层三层小楼,大门更是花样翻新,排场气派,彰显主人家的富足祥和,光景殷实。与邻家相比,自家的屋舍便显出了老旧过时,低矮萎琐,大门更是简陋得几近寒酸了。重建房舍,再起门楼,是冷冬至近年的最大心愿……
在乡村,一个持家男子的成功与职责,不就是成家立业,交待儿女,盖房瓦厦,光鲜亮堂地走在人前头么!
两根纸烟吸过,小屋似乎有了点热度,冷冬至却不可以多坐了,他掐灭烟头,背起柴捆儿,出了小屋。
此时无风了,冬日的山野一片旷远,只有麦苗儿紧贴着地皮儿,瑟瑟着,挣扎着,泛一些青灰色泽。
冷冬至的右胳膊也瑟瑟挣扎一下,他想把插柴捆儿的镰刀把子换个肩膀,左臂就是用不上劲儿,试了几下,不成,索性就一个架式吃力地背了快走。
他原想到东山上打些柴禾的。东山自从退耕还林后,以前的山地全成树林了,黑魆魆一片一片的,有松有柏有榆有槐,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儿的山木。冬日,西北风一刮,干枯的枝条子纷纷折落下来,一拾一捆儿呢,那可是油性滋滋的上好的柴禾,不捡拾就可惜了。他就是因为这无力疲软的左臂,才不敢东山拾柴,关键的当口掉链子哩。
村巷里几近无人。平日里比自己苍老的几个爱晒阳阳的老汉,被方才那阵大风一股脑儿刮回去了。冷冬至的心,倒一阵窃喜,他可以把这捆柴禾,直接背到他家院子的北边那家,温腊月的家里了,可以侥幸地快疾而大步地从温腊月家的大门里进去咧!
冬日农闲,村巷里却少有闲人走动,多年来青壮年都去外地打工谋生,村巷便更加冷落。未曾冷落的,是村里的老汉与婆子。日光晴好的天气,斜坐在村巷一侧的石墩上,静卧的老牛一般,反刍着往昔日月;更有善诉说的婆子,在唾沫星子的飞溅里,喋喋不休地数落着粗心的儿子,不孝的儿媳,还有不常回娘家望自己的闺女,当然,家长里短,和邻里的传闻,也被她们干瘪缺牙的嘴巴编排得头头是道绘声绘色。婆子们昏花的眼窝是村巷里忠于职守的监控,谁家的小媳妇儿到邻居家串门儿,谁家的汉子们晃悠到某个寡妇家了,都会刺激婆子们敏感神经,引发她们高度的警觉……如是三番过来,闲言碎语如同长了翅膀在村巷飞来飘去,执拗尖锐地撞开每一扇门窗,让相关人家点燃冲突的火星……
现在,背着一大捆儿柴禾的冷冬至,脚步渐次地慢下来,甚或有些滞涩和迟疑了。他知晓,跨过他家的大门,再朝北走二十几步,就是温腊月的院门。温腊月几年前就病死了丈夫,温腊月的门前便是寡妇的门前,他不可以明目张胆给温腊月的门前带来是非……当然,他冷冬至还是一个死去婆娘的老鳏夫了,他不能不考虑这个身份,尤其是背着一捆柴禾的时刻……
下意识地转一下身子,自然是吃力地一转,负重地一转,深长的胡同里似乎没人,却有一黄一黑两只狗儿在调皮地戏闹,黄狗搭在黑狗身上,还做出交配的架式,狗日的,就不分个八月腊月咧!冷冬至愤然骂一句,头上的汗也被冷风吹干,有狗子就可以跟了娃子,娃子其后就可能有婆子,在这些老老少少人人畜畜眼光的扫描下,他就敢背一捆柴禾堂而皇之走进一个寡妇的家?真是瓜田李下给人口实,何况,他们已经有了实质性交往,他的心是柴窝的麦秸,虚的……
冷冬至的脚步,已超越了他家的大门,便后退了几步,将柴捆儿斜靠于墙边,身子抵着,膝盖弯曲下,腾出右手来掏了钥匙打开院门。
一面长条院落,同村里其它院子一样地宽敞,却没有其它院落的整洁。其他人家的院落,大多地面漫了水渣砖或铺了一层光亮水泥面的,这与人家排场的新屋匹配。他的老屋简陋了,土院也粗糙许多,除了屋门与大门,屋门与茅厕常走的路线儿铺了窄窄的手工砖,其余全是原生态的泥土。他没让这些泥土闲着,一劳永逸地,栽了杨树桐树,他的院子就成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此时,阔大桐叶与心型杨叶落满小路,他踩着落叶儿们绕到北屋西侧的空地,谨慎地把柴捆儿立放于另一捆儿挡土墙豁口的玉茭捆子旁边。
这原本是盖北屋的地盘。北屋应是一排五间的。那时家里拮据,日月困苦,勉强盖了三间,还待日后宽裕时再续西头两间的。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当年的新屋早已过时接近破旧,这两间的地盘便一直堆放些杂物柴禾和过时的农具。要强调的是这土墙的后面就是温腊月的家,而这一排墙是当年筑起的三十年之久的土墙。
多雨的秋季,土墙中间的缝隙被雨水淋打得坍塌了一个豁口,墙基离地面还有一尺多高的样子,而豁口可以让一个成人从容地跨越过去,冷冬至无力筑墙,也无心补豁儿,把一捆儿又一捆儿玉茭杆子立起来,正好挡住了那个不被人留意的墙豁儿。
冷冬至压根儿没料到,这条被雨水冲淋的豁口,居然成了他和温腊月会面的通道。不用走出自家的大门,不用经过胡同的二十步距离,不用再走进腊月家的大门,更为重要的是能避开村巷胡同里,一束又一束苍老或不甚苍老的眼光。
目光们本是无意的,但它能扫描到的某一具躯体,隔三差五地朝着另一家户的大门里游移和挺进时,目光们便留意和警觉了。
这一束又一束深富寓意的目光,虽迷离软弱,却执着敏感着充当了山村道德与伦理的最后守护神……
这墙豁儿,真是天意,天无绝人之路哩!
放下柴捆儿的冷冬至这么喜喜地寻思着,咳一声,拍打罢衣裤上的蹭土,回到他的老屋里。
三间老屋,中间是屋厅,西屋是昔日儿子一家住的,自从在城里买下楼房,儿子一家就很少回来,西屋便闲下来,成了储粮储菜的库房。他吃住在东屋,燃一炉火,取暖,做饭,土炕睡觉。一人的饭,时日长了,做得潦草;做一人饭的炉火,也半旺半燃的样子,看不到腾腾的火势;没有女人的家,平时凄凉冬日清冷,那一炉炭火,就像他凑凑合合苟延残喘的日子……
天刚冷的时候,乡政府把煤点设在距村子十里地的中心村,有干炭,烟煤和洁净煤,自个选用,每户1到3吨,一吨呢,公家还补助300元,他重新启用他那辆出过大故事的小四轮,先给邻居温腊月拉回了煤炭,再把他家的拉了回来。
其他的邻居,如求告到他,他也会给拉的,邻里间的相求他从不会拒绝,尽管伤着一条胳膊,他的右手还是把装满煤炭的小四轮开得稳稳当当,安全到家。不过,他也一如既往尽量婉拒着邻人们给他的报酬,拉一车或三十或五十,是个误时误工的燃柴油一点补贴吧。他理解大家的心意,谁家没有事情需要人帮忙和帮忙别人呢,都是邻邻居居熟眉热眼的呀!因伤着左臂,装装卸卸的劳作,邻人们也尽量不让他做。给温腊月拉煤就不一样了,前一天便给腊月去个电话或发一条短信,定好时间,届时让腊月坐在垫有棉褥的车斗里。二人愉快地说笑着到了取煤点,两块隔断板竖起来,把车斗一分为三,二人便分别去装干炭烟煤洁净煤。装与卸的劳作过程,他尽量多干一些,让腊月象征性地打打下手。
温腊月是个知性女人,在冷冬至分门别类给她在屋檐下的炭池里卸煤的时候,她麻利地生火做饭,炒菜温酒,炒菜的香味儿在屋里屋外氤氲缭绕着。冷冬至因劳作而泛红的脸子,荡漾着难以掩饰的喜气。
那几天,他是可以堂堂正正走进温腊月家的大门的,就如同他堂堂正正走进求他帮忙的其他邻居家一样。
家家拉炭的忙碌日子,邻里之间谁都需要相互帮衬的。
2
炉子里封好的火,居然灭了,难怪一进屋就感觉不到暖和。
出门前,冷冬至是用煤糕封的火炉。煤糕是烟煤的碎面儿并加了一定数量的黄土搅拌而成的,可晾干砸成块状烧,更多的时候是出门做事前或夜晚睡觉前,用泥状煤糕封住火炉的,在烧旺的火底上,铲上湿湿的煤泥,再用火柱或一根通条,自上而下捅一个或两三个眼子,炉底的红火便渐次烧上来的。这样蓄火势,耐烧烤。他本打算放些无烟煤块子的,那样空隙大,易烧燃,他怕在他砍柴未归时,干炭块子会烧完的……可是,煤泥因了烟囱灌进了过多的顶回风(逆风),火苗才没能燃上来。
冷冬至长叹一口气,挽起袖子,他得腾开炉膛,另行生火了……
腾空的炉膛余热尚在,他在底部压一层软柴,软柴上又覆盖一层硬柴,硬柴上洒一层煤面儿,再放一些烟煤块子……这样,这样,用打火机在底口点燃了蒿草麦秸玉茭叶子类的软性柴草,便一层一层朝上烧开了……
炉口散发一些烟雾,炉身也扩散一些热量,屋里渐渐地有了些温度。
吃什么饭呢?冷冬至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一个人的饭食单调,也麻烦,做饭的程序一点也不能少,就说吃面条吧,冷冬至爱吃面条,得洗手和面,揉面醒面,擀面切面,择菜洗菜,切菜炒菜,之后再煮面捞面,同炒好的菜一块搅一块炒……你看,吃碗炒面容易么?蒸馍也繁琐,前一晚就得启面,发面,第二天一早得掺面揉面,一枚一枚地切好了,才可以上笼去蒸……捏窝头也一个理儿,一样的过程。时日长了,心里就烦躁,就对做饭有了厌恶和排斥,却又不可不做,一日三顿少一顿都不行。他便挑最简单的去弄,如化拌汤,化玉茭糊糊,拌汤或糊糊里,煮一些切碎的白菜叶子,胡萝卜条子,山药蛋块子,当然,还有吃一冬季的南瓜、冬瓜、红薯这些老伙计……做得简单,吃得粗糙,收拾得也就分外潦草,这不,刚刚揭开锅盖,才看到早饭喝了糊糊的锅呀碗呀筷子呀全扣在锅里,粘乎乎沾巴巴正待洗刷呢……
唉——,冷冬至深叹一口气,暂不想碰那一堆锅碗,软软地歪在了炕上。
双眼里空洞洞的,空洞中便苍白地扫描老屋的顶棚和四壁。
当年装饰有图案的顶棚,已陈旧得如同他六十五岁的老脸,那些花纹显然已成了脸上的老年斑;当年雪白墙壁被烟薰火燎得成了另一种颜色,天天做饭的汽淋水,又条条道道从这颜色里流过,把四周墙面淋成了黑污的山水画。
重新盖一排五大间宽敞气派的屋宇,是那几年苹果丰获时的最大夙愿,是他生活理想的一个重要组成。每有一笔果酬的收入,他总要让女人炒几个菜,温一瓶酒坐下来和儿子喝几杯,每次都要倾吐他盖一排新瓦房的雄心壮志和近期安排。儿子小心地陪他喝酒,他喝一杯儿子斟一杯,喝半杯添半杯,含糊地点点头,他以为那是儿子的顺从。
其实他并不了解儿子的心事。
儿子叫立户,顶门立户之意。那次在家里又收到一笔九千块钱的果酬时,儿子从西屋走到他的东屋。
爸妈,今儿和你们商量个事儿。
冷立户那年三十三四岁。他是那种性格内向,性情绵软却又有心计的人,性格像他妈了,而心眼又像了他这个当爸的。
爸,咱家盖新房的事儿,还得往后靠一靠,你看,我和晓凤在城里打工,算下来也七八年了,长期租房也不是个事儿,小宝眼看就到了上学的年纪,我们得有个长远打算哩——
冷立户说的晓凤是他的老婆,是他冷冬至的儿媳,小宝当然是立户的儿子冷冬至的孙子了。
爸,只有在城里买下房子,才能有个固定的家,咱小宝也才有资格在城里的小学念书的……
这,这……冷冬至听明白了,却一时反应不过来,儿子敢情是要在城里买楼房了?!他用困惑的眼睛看着儿子——
是的,是晓凤娘家村里一个表哥介绍的,还是个高层电梯楼,房子有大套小套,大套200平,小套100平,我俩商量过了,咱家这几年的收入,完全够了首付的,其余的,我和晓凤再想办法,贷款也行,以后再慢慢还人家,走一步说一步……
儿子立户的声音低下来,语气却非常坚定,显然是思谋多日后的决定,他不是和当爹的商量的,他是来亮明他小两口的决策的。
那,那,那你们选了多大的?冷冬至忐忑着问。
哪敢选大套,选来选去,只敢选个120平的,属于小的,还在三层,也不敢要高的,晓凤有晕高症。
那一共下来要多少钱?
光毛坯房子55万,还不算要地下室呀车库呀,还不算买下后的装修和添置家具……
冷冬至听后心里一惊,额头冒汗。多年来他为了筹建新房辛辛苦苦积攒了二十万,近几年苹果看好,又挣了十多万,算一块满打满算三十几万。在村里,三十万可以盖起一排五间北房,外带高大门楼以及连接门楼的两间厨房的,还能把院子硬化一下,还能把房子美美地装修一下的……可这城里,还不够一半的楼房价儿……在那一刻里,他倏忽间头晕目眩,老屋儿在旋转着、倾斜着,眼看就要倒塌了……不是老屋倒塌,是他倒在了土炕上,他得缓一缓,歇一歇,要接受这个事实,需要一个缓冲过程哩……
曾当过三年兵,之后又当了三年民办教员的冷冬至是个知书达礼的明白人,他知道儿子儿媳的想法没错,他们这一辈儿人是从乡村到城市的过渡人,也是十分艰辛的一辈人,只有经历了这样的过渡,他的小孙子宝儿,才会真正地成为城市人,他们冷家从他孙子宝儿开始,就世世代代融进那个多少乡村青年朝思暮想的城市里了。尽管那个并不遥远的城市,对他冷冬至是冷漠嘈杂和陌生的……
在村里,甚至在他们胡同里,比儿子立户更年轻的小伙子们,已有许多人在城内买下楼房了。冷冬至心里明白,这可是一种潮流,一种大的发展趋向,这潮流让儿子立户他们赶上咧!他当父亲的咋能不支持呢?冷冬至是个留意时政的人,天天要看电视新闻和手机信息,他知道,乡村城镇化的艰难实现,就从他家开始了……可是,如果依了儿子,他的老屋翻修已不可能,还得为城里的楼房欠下一大笔贷款,他的下半生,依然得为给儿子的还贷,像前些年一样当牛做马流血流汗……
唉,认了吧,忍了吧,这大约就是命的。
冷冬至病倒了。
是心病,也是一个六旬汉子饱满的夙愿,倏忽间被扎了一刺,放气干瘪的精神坍塌。他的心,被明白和痛楚的事物割裂着。
他卧炕的那几天,儿媳晓凤孝顺得胜过了亲闺女,热水熬药,做饭端饭,一口一个爸地唤着,把冷冬至的心叫得热乎乎的。他深知儿媳的心思和企图,他不会让她失望的,等身骨刚刚轻快后,便把一个存有25万的折子,给了儿子儿媳。他说,咱家的根底,全是这些了,你俩拿去吧,城里的楼房,咱狠狠心,买下它。以后的几年,你俩好好打工,我和你妈,尽心经营果园,咱再过几年苦日子吧。其实,在农行办理折子手续时,他再三犹豫后,还是给他们老两口留下了七万块,不怕一万,但怕万一呢,以后的果酬挣下了,还可以断断续续给他们的……他自个得保个老本儿哩!
那年之后,果子的销量一下就不行了,如同商量好了一样,果商们再不到果园儿来预订了,打人家电话,也懒得去接。原来,是邻近的果业大县里生产的第一茬新品种苹果吸引了果商,再无人去光顾他们这些零星果园了。
果园依然葱郁,苹果依然繁茂,果个儿依然硕大,果皮儿依然光鲜亮丽,果肉依然脆香甜美,果商们却不来青睐了。自家的果子,还得自家摘了,选出品质上好的,拉到镇上和城里,叫唤着零卖。
哎,那个叫卖果子的辛苦和狼狈呀,简直就没法想象——一大早起来,就要把昨天晚上择好的苹果们小心翼翼地装进果筐里,那果子们一颗一颗是包了一层纸袋子的,也有的装了薄膜网袋。那是怕在小四轮上的碰撞挤压,一筐一筐地码在车斗里,还得在筐子顶上覆一些阔大的桐叶儿,以防太阳的暴晒。老俩口匆匆地开水泡颗馒头,早饭就对付了。女人还得把中午饭的馒头馍片和一瓶咸菜一个大水壶备好了,放在筐篓之间的空隙里,不可忘拿的,还有那盘称斤量的小台秤,它裹在一个破棉褥子里面。那时候,日头刚刚冒起,东天的鱼肚白里也刚浸洇了红色,他们的小四轮就突突发动了,喷过一缕黑烟,便宣告这一天进城卖果儿的开始。
经验丰富的卖果者绝不会驱车直接进城的,那怎么会?从村里到汾畔城三十里路程不算远,却要路经十几个村落和两个镇子的,是镇子就可能会遇上逢集,两个镇子便把逢集日错开,县底镇子三六九,城隍镇子二五八。开车到某个逢集的镇子上,先要看同行多不多,同行是冤家,同行一多手就稠,他和女人看看情形便得早早绕开,绕到没有同行处,面对过往赶集者,冷冬至就得放开嗓子吆喝:卖苹果喽——又大又甜又香又脆的红富士苹果——自家园子里刚摘下的,新鲜水气红亮光堂的红富士苹果——便宜喽——
也能卖出一些,却不会多,三斤五斤,十斤八斤的,还有年轻的赶集者因了口渴而只买一颗,且是挑了又挑,翻了又翻,最后挑起一颗个儿大皮儿红还带了一片果叶儿的。许多人都用手机付钱,女人就学会了支付宝,支付宝的牌儿,就挂在小四轮的插杠上。
这样叫喊半天,见买者寥寥,便发动四轮,转向下一个镇子……路过的村庄是不可以随意进去的,尽管这些村子周边不栽苹果树,村人也需要苹果的滋润。村子大多属于空村,中青年都外出打工去了,剩一些老弱病残,啃不动果了也买不起果子,去了也白搭。
进村子要进城边的村子,城边的村子整体富裕这不用说,居住人口比较复杂,各种出租屋里那些做饭的妇女们,给自家务工的男人和上学的娃儿买十斤八斤苹果,手头儿还是宽绰的。
进了城里就不一样了,躲避城管是需要选择地场和其它一套应对经验的。自由市场尽量不去,那是要固定摊位和相关手续的,他卖果子就像他以往卖菜蔬一样,打的是游击战,小巷战、胡同战、麻雀战和伏击战,在人来人往的立交桥洞下面叫卖有效果,在出出进进的大住宅小区门口叫卖也有收获;如果认识了门卫师傅,给师傅几颗果子说几句好话,拉攀个老乡什么的,还会网开一面,悄悄放他们进去叫卖的,那就有明显的收益了……小区的居民们在大热天里足不出户,享受着屋里的凉爽,听到楼下的叫卖,会乘电梯下来,挑买几斤果子又乘电梯上去,不费什儿功夫也无须忍受大街上的嘈杂……
运气好的时候,一四轮车斗里七、八筐篓的果子除了颗儿小皮儿青或有碰伤的外,几乎可以卖完的。他喜喜地出得繁闹的大街,在某一小巷的羊汤摊前停下四轮儿,让女人拿出干粮袋子,一人买一碗羊汤,泡上自家的白馍,美美地吃一碗羊杂添三碗汤水的,或到削面馆里,喋一大碗他最喜吃的炒面;
运气不好的时候,连两筐篓也卖不动,冷冬至和女人的心比一车斗的果子们还沉重,脸子阴着,肚子空着,一声不吭地朝村子的那个方向开去……
村子属于半山地带的丘陵区,这样的地理环境最适合种菜植果的,梨呀苹果呀山楂呀柿子呀桃子呀杏子呀,白天黑夜温差大,一热一冷,一热一冷,果子就甜咧。在这么好的地理条件下,辛辛苦苦把上好的麦地秋田让栽植了果树,又辛辛苦苦地挖坑育苗、修剪、整枝、培土、上粪、浇水、疏花、套袋、打药……从乡民观念的转变到土地的,从种粮到植果的转型,真难,真难……可是,才好好地收获了五、六年苹果,说话就不行了,就卖不动了,就得忍了疼痛砍了果树,又如以往种麦种玉茭子咧!这日子咋就不能顺风顺雨地过呀,老祖宗把自个儿托生成庄稼户人,咋就一直没个翻身的日子哟,把他先人的!
他也曾假设过他当年不辞了民办教师,后来是有转正机会的。可是又一想,转正又能怎样,靠一个小学教员的寒怆的工资能改变家庭状况么?他没后悔,经营果园的几十万块,是一个清贫教员三辈子也挣不到的……想一想,心里愤愤的,气气的,想发泄,想骂人,想……
怒归怒,骂归骂,日子还得凑和着过,苹果还要零碎着卖,卖出一斤算一斤,拾到篮里就是菜。
日日早出晚归,天天镇上城里,卖多卖少苦要下到……无数次失意回归的时候,他思谋着,来年砍树种麦的事情,直到那个灾祸天降的时候……
屋里渐渐暖和了,冷冬至却没觉着暖和,因想到了那次要命的灾祸,他的心如同被屋外刀子样的西北风,一阵又一阵切割着,撕裂着——
3
深秋,五年前那个深秋的早晨,叶子在果树上已经发黄泛黄,而一树树梢头上,依然挂着的一枚枚红彤彤的苹果,倒愈发鲜活生动了。
这样的早晨是冷冬至夫妇早起动身的时辰。小四轮昨夜就装好了果子,就停放在院门口.天气不错,清冷,日头说话间就要冒出来。今天,他们要给一个建筑工地送苹果,儿子冷立户认识的一个包工头儿,他和人家联系好,打电话要他老爹老妈去送几篓苹果的,工地在汾河之西,路儿较远,他们就得动身早些。
是小四轮在村路上的颠簸,把一轮深秋早晨的日头颠蹦出来的,日头却出奇地红艳,把整个东天也染得潮红一片。冷冬至夫妇二人和他们的小四轮,就裹进一片虚幻的红晕里。
他们心情不错,因为这不同于往常的零卖,这是整车斗的去送呀,送下果子就可以换回一摞票子的……二人一秋季因劳累而疲累的脸子,还是荡了些许喜色。
刚出山村的小四轮,得拐一个大弯儿就到大路上了,这是一个十字口,往西,是上镇进城的方向,朝东,是进山送煤并回拉矿石的,还有向北和往南的……小四轮打着喇叭扭头拐弯时,万没料到一辆载重的依法车呼啸而来,车后的拖斗生硬地撞击在小四轮车身上,冷冬至和女人还没反应过来,刹那间整个人被粗暴地甩了出去,直砸向路边一棵粗壮的杨树——下意识里左臂在护卫着脑袋与身子,碰触树身时,他分明听到左臂的关节嘎巴一响,他被摔晕了。
小四轮已经翻倒,筐篓的果子滚翻一地,坚硬的车邦却压住了弱小的女人,她的头先着地的,撞击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之后翻倒的小四轮的车邦又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女人是那次车祸死去的,冷冬至保住了性命,左臂却伤得严重,手术之后,虽没截肢,却软弱没劲了,直接影响了他的劳作和生活……
说也巧,碰了他们的那辆汽车,是冷冬至一个要好的战友所开企业的车子,从西山往东山拉煤,赶了一夜的路,属于疲劳驾驶,责任肯定在他们。作为董事长的老战友和冷冬至关系不薄,曾多次邀请他到他的厂子里,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或干脆当个企业门卫。冷冬至还是离不了他的家,他的四亩麦地,三亩果园,还有几分菜地,也确实得有人去经营和打理,对老战友的心存感激可想而知。可是,车祸与惨剧就这样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老战友也愧疚着尽力给他救治,给他死去的女人以最大可能地补助。那时的企业早已风光不再,是贷着款给工人们补发工资的。遇到这等事情真是雪上加霜。冷冬至的态度是绝对不让儿子经公上告,打理完女人的后事,初步医好他的左臂后,让老战友量力而行,他冷冬至不会因了此事而大肆敲诈一笔的。老战友也尽仁尽义,用贷款的方式付够了死者的丧葬费和他的医疗费后,又一交性赔偿给他们60万,儿子冷立户还要不屈不挠地嫌少讨要,被他十分严厉地叱责和阻止了。
那会儿,儿子城内的楼房刚刚交了首付,这从天而降的60万,使他无须贷款而买下了那套房子。
把那60万一次性交给儿子儿媳的时候,冷冬至双手颤着,老泪一下就纵横奔流了,他哽咽着说,你们收好喽,这可是你妈的命和我的一条胳膊换来的,我的愿望是,住在新楼里,第一,别忘了你们苦命的妈,第二,好好培养宝娃上学,第三,就是平平稳稳过好你们的光景……
那会儿,儿子的眼窝湿润了,精明的儿媳晓凤搀扶着他那只受伤的胳膊窝儿。
冷冬至的淌泪还有另一层潜在的失意内容,在拿到老战友赔偿款的那一刻,重修老屋的雄心一下就又溢满他的全身,他决计给儿子40万,自个留下20万,再添添补补俭俭省省,勉强能矗立起他的宏愿的。儿子当晚幽灵一样遛进他的东屋里,喋喋不休地诉说贷款还贷的不易,以及购买负一层地下室的必要性,讲到他的儿子冷冬至的孙子,在城里选择声誉好的一所小学的不菲开销。还有,新楼房里得添置一套说得过去的新家具……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儿子,看着他不知疲倦的嘴巴和一对充满企求和欲望的眼睛……他忽然发现,尚不到四十岁的儿子已有了深深的抬头纹路,曾经浓密乌黑的头发也明显地疏朗了,而两个鬓角的白发更是催老了他的实际年龄……冷冬至的心,一下就柔软了,他包容了或者说他宽容了儿子冷立户诸多的不是和身上许多的毛病……
他刚刚冒出心域的夙愿苗头儿再一次被儿子掐掉。
儿子儿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丰获,进城去了,冷冬至在愈加空旷的老屋里,昏睡了三天。
那三天里他昏睡着,无力下地,无心做饭。
是北院的邻居温腊月,三天给他送了六顿饭,中午蛋炒面,晚饭白馍、米汤;中午韭菜馅儿饺子,晚上拌汤;中午白萝卜包子,晚上,蒸大米、花卷;
第四天,他一早儿就起来了,只洗了把脸,他要到地里去,麦子得浇一遍水了,那几分菜地呢,也得好好打理打理了。
每次收拾菜地,都会收获一大堆菜蔬的,他会把一大堆一分为三,一分大的,两份小的。小的他留一份,送后院的温腊月一份,那份大的,他会装在几个菜篓子里,依然开着他的小四轮,进城送给儿子家。
儿子冷立户的新楼房已初具规模了,120平的房子不十分宽敞,却格局合理,客厅大卧室小,三室二厅一卫典型精致的布局。家具床桌自然全新,装修得也质朴简单,只是壁纸的颜色有些过艳了,这就是儿媳晓凤作为农村进城的打工者的乡村烙印,她认为这样,红火、喜庆。
这次冷冬至来得晚了些,他原本想在儿子的新楼房里住一夜的,好好亲亲他的小孙子,和孩娃儿好好说说话。
是小孙子宝儿给开的门,宝儿一见到是送菜来的爷爷,便高兴地跳起来,待他放下菜筐后就依在他的怀里,双手紧抱了爷爷的脖子……
那一刻冷冬至的周身滚过一股暖流,他觉得以往他和女人所有的心血付出和生命牺牲都是物有所值的,那就是,他们的小孙子,正在城市小区的崭新楼房里居住着,正在城市的一流小学里,接受着良好的教育,正说着和他的爷爷父亲不一样的标准的普通话……小孙子放学后脱下校服,穿了一身的牛仔服,显然成了个城市里的洋娃娃了嘛……
宝娃儿,你爸妈还没下班回来,你一人在家?冷冬至问;
没呢爷爷,他们每天七点才能回来,我不是一人,这一阵儿姥爷姥姥在我家住着呢,姥爷到小区逛去了,宝娃答。
这时候从客厅一侧的次卧里走出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她是晓凤的妈,他冷冬至的亲家,她笑眯眯地说:他爷爷来了,辛苦地又送来菜了,快歇歇吧,我给咱做饭。
冷冬至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他的亲家,这一段儿一直在女儿家住着呢。他原想住一晚上呢,多陪陪孙子呢,他可以住的那个次卧,早有亲家和亲家母占据了呢。
他的眼前掠过一片阴影儿,他的儿媳晓凤,要用这城市舒适的楼房,好好让自己的亲爸妈享福呢……
他嗯嗯地应着,立时有了回家的打算。莫名其妙地他的心里还难以接受这一现实,女人压倒在车邦下的惨景在眼前一晃,他迅捷地走到厨房里腾着菜筐里的萝卜、白菜、菠菜、茄子、西红柿……手也不想再去洗一下,抱起孙子用劲地亲了亲,嘴里说着还要在天黑前赶回去,便出了门……
走出小区的路上,他的眼窝潮湿了,模糊泪光里,闪射着西天血一样的红色。
在以后送菜的时候,他干脆把装菜的蛇皮袋子放在小区门房里,转身回返,然后给儿子打个电话,嘱咐他抽空拿一下菜袋子。
4
屋子里渐渐暖和了起来,因是刚刚生着的炉子,火苗就腾腾势势地旺着。不知是困了累了还是心里别扭,在炕上迷迷糊糊歪着,也无心去吃饭。看看窗外天色已晚,他想在天色黑透前,把那一大捆子硬柴背到腊月院里。自从有了那个上宽下窄呈了V字形的豁口子,他省劲儿多了,把柴捆儿从豁口塞过去,再拽进腊月院子西边的柴屋里就行了。可是,他不可以冒然行动,同以往每次跨越豁口之前一样,他得先征得温腊月的同意。
冷冬至在枕头边摸到手机,他给腊月发了一条微信:
腊月你好,上午砍了一捆硬柴,现在可以给你拖进去么?
两年前,儿子为了和他联系方便,在家里接上了外范,没有紧要的事体,发个微信就行,不必打电话了。其实,胡同里的人家大多都有了这玩意,除非老得玩不动手机的老汉婆婆们。
一个“拖”字,说得很明白,表明他从墙豁口子进去,且将柴捆拖进去的……当然,还有一层他俩潜意识里更清楚的内容。
微信很快有了回应——,哥好,闺女下午来看我,在这儿住两晚上呢,这两天照护好你自己。
冷冬至看罢,心里怅怅的,同时也暖暖的,人家闺女回娘家了,女儿见了妈,说不完的知心话,自然有一份想象不到的温馨嘛,腊月心里还惦着他,让他照护好自个儿……
他冷冬至这会儿就得听听腊月的话了,就不可以潦草自个儿咧,他从炕上爬起来,洗了手脸,趁炉火旺热着,他得和面、炒菜,他得美美地吃一顿猪肉白菜炒干面哩。
清闲下来的时候,除了寂寞,他也感到清静,这是寂寞惯了的安宁,无论白天,无论夜晚,女人过世后的这多年就这样过来了,乡村人的日子,简单也平实。
这种简单平实的日子,在今年冬天里被改变了,其实改变的,是他冷冬至的心境。
常常的,他一人也在自嘲、在自骂、在自责。他深知乡下的那句俗话,光棍汉好当,二茬子光棍难熬呢,那是指年轻人中年人的二茬子光棍呢,他冷冬至六十多的人咧,难熬什么,那不成老骚胡了么?
这个冬天有两大怪,一是天气干燥,只刮风不落雪,乡村干成了一块大土圪瘩,二是冷冬至心里发躁。
天气干燥,他便不停地喝茶;心里烦躁,他却不断地吸烟,白天有事没事要去地里,寻摸些可干可不干的活计,干一干吧。比如,年轻人都没有听说过的扎眼子,他也要做一做。掂一根坚硬的枣木棍子,头上削得尖尖的,在自家收过秋的,又犁耙过的空地里,用力地深深地扎一些眼子,让排放捂了一冬的地气呢!一戳一戳地,他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右臂上;他把心底里对土地的爱,恨不得通过那根枣木棒,深深地倾注在地心里……比如,对冬麦的冬耙,那是柳条编成的耙身儿,两排耙齿儿也是柳条的延伸,没有铁耙齿的生硬,容易伤到麦苗麦根,却柔韧柔和,耙到麦地上,破损的是土块儿,梳理的是麦行,保护的是墒情;比如,院子西南角的茅厕,茅缸的粪水满了,他完全可以拉两车黄绵土,把茅粪洇进土里,沤成粪堆,来年春上再拉到地里去,那样省劲儿。他不,他冷冬至是谁,冷冬至可是个干农活从不含糊的主儿,他把西墙根下扣着两只木茅斗掂起来,抖一抖,把茅勺也掂起来,抖着,看着它们完好如初的样了,心里便涌来一股豪气,像他年轻时一样,一趟一趟地,担着一担茅粪,悠悠地去往他村外的麦地,放下茅斗的他,会用一把茅瓢,一瓢一瓢地舀起粪汤来,依了整齐的麦行,浇到麦根下面……村里人叫做暖麦子哩,让麦苗喝到营养的粪汤,就像村里的老汉,大冬天里要喝烧酒一样……这曾是村里最苦最累最脏的活计之一,年轻后生们早就抛弃了这项劳作,传统的茅粪木斗子已基本上在乡村消失了;当然,大冬天还有一项劳作,那就是捡拾硬柴,不仅仅自家地里的果树枯枝儿,还有许多别家地里弃之不要的,还有东山上的杨树槐树柏树松树榆树楸树桐树槡树榕树柿树椿树桦树榛树杜梨树皂夹树山楂树红果树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树木们,树木们也在吐故纳新,一年二年地有新枝条长出,有旧枝条枯去,或泛黄干枯或折落地下,这就成了天赐的硬柴……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打工,即使在村里待着的,也不屑上山打柴,仗了在供应点多买一吨两吨的无烟煤洁净煤来过冬取暖,来烧火做饭。只有如他这般的六旬老者,尚能干动活路的,才弓腰撅臀,把一捆又一捆上好的山柴,从东山捡拾回来……
冷冬至是个做活儿专注的人,一旦做起这些个在乡村里属于苦累活计的营生,他的脑子里便呈了空白状态,往日光景的窘迫,生计的紧巴、劳作的苦累,甚或家庭的不幸,统统在他倾情的劳作里化为乌有,似乎只有下死劲的干活儿、出汗,大口大口地喘息,才是麻醉他神经的一剂苦药。
冷冬至不能总处于动弹与干活的状态吧,何况冬日清闲冬夜漫长,把四肢伸展在土炕上的时候,他的脑子就异常地活跃了起来。
前几年是在想死去的女人,想女人的种种好。女人活着的时候,他嫌她过光景没计划,遇事没主意,不会操心,虽说顺从听话,家里的大小事情得他打理操心;女人去了,他时时忆及的,是女人的种种好,她人心善,不像其他女人那么会算计,不爱计较,柔弱得如一只绵羊,把他这个当家的,看作是全家的一颗太阳……手抚着身下的炕单,眼前便幻化出女人洗衣缝被的情景;看到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便想起女人做饭的场景儿;和他一样在地里劳作,帮他打个下手也一样地苦累,回到家里,他先躺在炕上歇着,四仰八叉的。女人呢,不是抽了一小会儿工夫给他洗有了污渍和泥土的衣物,便是一头扎进灶台边忙着做饭,她何曾消闲一刻?还很年轻时,他精力丰沛,白天晚上都有使不完的劲儿,睡一觉醒来,硬硬的便有了欲望,身边的女人却睡得沉实,还响着轻鼾,她再困再累也应合着,从没拒绝过他……每忆及这些,两滴涩巴的老泪,虫子般爬出眼眶,在鼻梁窝里蜿蜒……
这二年来,女人的影子渐次地淡漠了,不是淡漠,是被另一个女人的影子叠加在上面咧,一次一次叠加,而这个影子愈来愈清晰了……
温腊月是多年老邻居他最熟悉不过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多年来他们两家的关系也相处和睦,从未有过一点点摩擦。温腊月小他整整十岁,算来今年也五十又五。早在十年前,腊月的男人病死了,得的是那种不好治又不得不治的病症,人受了折磨又花了许多钱。温腊月是个精明又能干的女人,男人死了天却没塌,她靠着自己的柔韧,硬是把一个寡居女人的光景过得有条有理。男人死后不久,有热心的好事者,劝说她再朝前走一步,一个女人家,里里外外,不易,有了男人,家里就了太阳,一切都是亮堂堂的。温腊月笑一笑,失去丈夫的悲戚已从脸儿上消失,一张瓜子脸上,又恢复以往的秀气和明丽。她感谢着热心人的好心肠,用和风细雨的知心话婉拒了来者。那时候她只有四十多岁,还正是一个中年女人风韵迷人的时候。后来,邻居冷冬至的女人车祸死了,人们忽然想到,温腊月多年来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刻呢,是上天安排这两家好邻居合并成一家呢……就有热心者,给冷冬至提说温腊月,就有好事者,给温腊月提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冷冬至。这一来,把二人的关系弄得有了些敏感。温腊月倒还自然如初,胡同里或是出门进门的时候,碰见了冷冬至,总是远远地称呼一句:冬至哥——还忙咧?冷冬至尽量地装着一如往常的自然,但毕竟是装出来的,被乡野的风吹得粗糙的脸子,不易察觉地涌出一缕潮红,讪讪地应着,手脚便有些慌乱,平静一下心绪,送去一个笑脸——哦,腊月,家里有啥活儿了,告我一下,不要外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别不好意思……
说罢,心里就热乎乎的。几句简单惯常的问候,两人又心照不宣地亲近了许多。
其实,那层窗户纸,愈加地薄了,谁都没有去捅破,冷冬至作为男人家,当然是想捅的,他之所以犹豫,是在默然中观察着或是在期待着温腊月的态度,在这种事体上,无论年龄大小,男人永远是那薄薄的一层纸,而女人的心,就像村里东头的大山一样,一眼是看不透的,更是难以猜测的。方方面面,女人要比男人们想得更周到更细腻……
天刚冷的那会儿,记得是刚过了小雪,冷冬至在家劈硬柴时,因冒汗脱去棉衣,这一脱便受冷感冒了,咳嗽还发烧,浑身无力在炕上躺了两天。昏睡中手机响了,是温腊月打来的电话,知道他喜欢吃腌制好了的咸辣椒,腊月便在中秋后挑出些个大体胖身长的红红绿绿的青辣椒,腌泡在一枚瓷坛里,这不,腌好了,用筷子夹出一盆来,要送给他呢。腊月却从电话里听出他声音的低弱和感冒的疲软,急匆匆走进冷冬至的家。冷冬至的院门并未关,不是不需要关,是两天前身体的虚弱无力去关他的院门,也是因了脑袋的晕沉想不到这生活中的重要细节了。因而,踏进院子的那一刻,温腊月便看到地上未能及时清扫的树叶儿,那可是杨树和桐树在这个季节冷风里纷纷飘落的宽大干枯的叶子;看到因未能及时喂食而满院里低头寻觅着的毛发耷耷的鸡群……还有,北屋厅门外表的小风门一扇儿闭着,另一扇儿是开着的……细心的温腊月便明白,这院子的主人是怎样地因了病急而顾不上这些生活零碎了。
当然,冷冬至所劈的那一堆硬柴里,有一半儿是要给温腊月的,他已经装进了三四条蛇皮袋子里。只是,他不想说给腊月,他不愿意表这个功。
是冬日的火气於积又遇上感冒发烧才导致的这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病症,温腊月知道它来的急也去得快。她快步回家拿来了传统的拔罐工具,一包子青一色的泥色小罐,她要在冷冬至的脊背上,拔一次火罐了……这是乡村里人最便捷也最见效的治疗方法。趴在炕上的冷冬至被背上的几排大罐儿拔得有了一股又一股微痛,这种微痛过后有一种难以表达的抽吸感抽搐感和舒坦感,他咧着嘴哼哼唧唧一阵,轻快、轻松、舒服诸多感受如同一泓温热的水,通过他的脊背渐渐向全身浸洇……
拔过火罐后温腊月又给他推拿按摩了一遍,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得到了舒缓和释放,有如他每次给玉茭地的半大玉米锄地解甲一样,浑身也通透咧!
那时候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腊月的一只手,腊月似乎躲了一下,由于他抓得紧,她也就不去躲闪了,索性让他抓着,握着、捏着、揉着……默默地,谁也不说话,小雪的时光在这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一点一点逝去。
临走前温腊月给他做了两碗酸汤面,端到炕头青砖上的时候,她离开了,冷冬至清晰地听到她麻利而轻俏的脚步,踩踏着满院里被冻干的杨叶儿和桐叶儿生发出好听的沙沙的声响……
想到这里的冷冬至,多皱的长条脸,也好像被温腊月小雪那天的轻俏脚步,给踩踏得展堂平整了许多……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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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水 运城市文联党组书记
李云峰:运城市作协主席《河东文学》主编
本刊主编:谭文峰
平台策划:高亚东
小说编审:张 辉
微信号:zhanghui750525
散文编审:杨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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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编审:姚 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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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李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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