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失业144小时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失业了。

这的确是让人想象不到的事儿,却又真真的存在,一纸调令下来了,她所在的部门将被裁去,所有人待指令安排。

她在外出差,还不知道消息,一时间回来了,又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失业的事有点难堪,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她又反复在阅读那份文件,想寻找些蛛丝马迹,又或者是残存的希望,她看见了许多熟悉的名字,有些比她的职位还要高很多,但这样明晃晃的,就被贴了出来,那名字显得如芒刺背。

她不是高管,只是个主管罢了,可如此才显得更为尴尬了,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多数没有那么生机勃勃,或是一心扑在孩子、丈夫身上,让自己隐退了起来。

她却忙碌在第一线,做着那些第一线销售的后盾,夹杂在管理与被管理中间。

不上不下,不紧不松,也成了某个局里的人,一旦工作形成了某种定式,就不再思索、前行,也越来越乏味了。

有时,她忘记了她已人到中年,渐渐被什么隔离了,或许是更年轻的人,被动的被切断了谈话,不再融入新鲜的血液中,更容易陷入自我。当然,也是因为渐渐藏在发底的银丝,和眼角的鱼尾纹。当另一个部门年轻的女孩问她,要不要参加新来同事的婚礼时,她谨慎的拒绝道,好像和她不熟吧?

被突如其来的真实对话震慑,那女孩吃惊的跑开。

午饭,她拿出迷你电热饭盒,热好了。

是自己做的香肠荷兰豆、米饭,一开盖子,就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好像没有谁懂她,她也不想去懂谁,终于开始了一个人的午餐。

中年,开始自我了吗?

他们说,某种权利的味道使人的控制欲可以达到顶峰。

她有点尴尬的笑了笑,翻开了电子书的那一页,手机里传来了朋友的语音,她带上耳机,播放了它。

干啥那?

好无聊。

是朋友,算是吧。

但在她眼里,那些人逐渐的显得庸俗起来,充斥着男男女女仿佛每一个都能挑出若干毛病似的,也没有内涵一眼被看穿,如白水般无味。

她不想去理会,渐渐地搁着,直到被人拨了过来,言语变得敷衍,她也不知道这一切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那件小事吧。

在欧陆西餐厅的小聚,也有几年没见的女友,有些推辞的赴了约。

可能过的并不舒心,那谈话由一开始就显得拘束了,从那窃窃凿凿声中得知,女友失业在家,已几月有余,虽然不至生活的窘迫,但西餐厅这种地方是不敢常常踏进的。

“那有什么?“

她不以为然。

也许是身在事外显得理智、洒脱,她像劝说似的,摇晃着眼前的红酒杯,用叉子插进了土豆沙拉里的一只土豆块上。

“又怎么了?“

女友看着她,她的骄傲,有一丝丝的幻灭,但仍硬撑着。

“你电话设置过呼叫转移没有?“

什么?

那个面色没有持妆的女子,眼珠忽而亮了起来。

“没有,设那东西干什么,我闲的呀?“

女人瞪了瞪眼,两片唇又张开了。

“也没什么,我给你姐夫设的,被他发现了… “

她又把脸侧了侧看了看斜对面的餐厅,中厅上摆放的高瓶玻璃花里的长百合,阵阵的香气,以分子的微妙形式传了过来。

要说也怪,来电你就接呗,不接自然就转到另一个号了,我有两个卡,说着,又从提包里掏出了另一个华为手机,放在桌子上。

“没试过。你太狠了!“

你怎么没安定位呢?

女友的眼弯成了一条缝,她在笑,当成了玩笑似的,大概又有一缕嘲讽的意味。

女人严肃了,有些认真的回道。

“我还真能安呢,有一种智能体重秤,一旦有人站了上去,就会发出响声来,然后数据就连到手机上了,你想啊,女人哪有不爱称一称的?”

“我觉得你多虑了,没有必要吧?”

女友略显得放松了起来,仿佛一切都看淡了。

你知道吗?我越来越觉得什么都不顺心似的,又或者说,看什么心都狂躁了起来,为什么一切事都没有按照预期的情况继续下去呢,我讨厌变化,喜欢一切被掌控的感觉。

兰歆静静的听着,眼前这个女人擎着精致的妆,一头韩式的微短卷发,蓬松的,一侧在耳后。耳环是淡淡的金色的光圈,它们自由的摆动着,一只老花提包闪着微亮的光泽在不远处的座椅上。

眼前忽而暗淡了下来,微微踟蹰又说道。

你知道的,男人是指不上的,你永远都想像不到一个女人要承担多少……

对,他不能的……

可是…….

不知不觉,她几乎包揽了一切,这让自己也感到震惊甚至颓然,如此,是这般的固执、说一不二,让男人成了透明而沉默的人,但那暗流永远在涌动,她许久不曾发现。

此时,她的脸开始瑟缩了,坐在无人的会议室里发呆,背靠着柔软的椅子,听得见在楼内走廊里,高跟鞋、皮鞋奔走的声音,或时缓时慢,或笨拙轻盈,时间久了,她能分辨出一些人的脚步声,毕竟在这里也快六年了。

所以,是要放假了?

项目部的其他人好像都在整理着什么,她们见她不在,竟然没有急着找她,也许都同是天涯沦落人,忽而又对那些身影同情了起来。

对生活,她总是怀着一种积极的膨胀,或许是她从未有过被伤害过的缘故,总是幸运的被怜爱的那一方。在她的世界里伦理是简单的,一个女人要被另一个男人热烈的追求,捧在手心里,世界是自我的也必须是,而去爱则是一场冒险的游戏。

她应该是普罗大众中聪明的角色,绝不是痴傻呆嗫的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多么的愚蠢那,她曾经有一场姐弟恋,除了一腔喜爱一无所有,索性她即刻戛然而止了,那是一个毫无身文的学生。

十年前,她没有再等下去。

那时她二十八岁,而他二十岁。

转瞬就和现在的爱人结了婚,婚后男人有一套房子可以收租,那是一个狭小的公寓,她把房子租给了他。

她觉得她的性情里是悲悯的,至少还有些仁爱,这个叫白亮的租客,应当能够感受到她的温暖,这是于一座城市中,她仅有的,能供给的温暖。

因为至始至终,还没有提过涨一分钱房租。

钱,无非是钱。但倘若不是因为它,她会和他分开吗?

这是她不敢再想的事,她快步的走回了工作间,去收拾那些桌上的东西,把一切都冲散了。

姐!身旁那个同部门的年轻女孩,交给她上周整理好的资料表,她从容的坐在电脑前,一切如常,键盘开始敲动着。

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有个聚餐。

是爱人的简讯。

近来,他渐渐地有些晚归,但仍坚持为她做好早餐,一杯热牛奶,烤黄油面包片,煎鸡蛋或是白米粥,也许在这样平淡的日复一日的日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所以一件反常的事便让她有些悸动。

男人,瘦而高挑,是沉稳的刚刚步入中年的都市男人,有一种缄默的魅力。他的沉默恰似允诺了他的成熟,他的传统,亦或者是另一种风度,他从公司离开,把泊了车的开动了起来,是厚实温暖的家用SUV,永远都不出差错。

他的生活逐渐形成了某种规律,比如坐地铁的时候,喜欢微微曲身倚靠在没有扶手的地方,不多说一句话的倾听,颔首微笑,要么渐渐的转而沉默。或是只喝某个牌子的酒,吃某一类食物,不高不低,定位准确。

是能够逐渐懂得自己是谁,能做什么,尽力去做的那类人。

HR贺姐此时进来了,她露出职业般的微笑,像某种仪式,单独叫了一些人谈话。而她也在等待,不知在等什么。

文今,项目都结了吧,你辛苦了。

上司说给的例假,便是这个吗?

虽然,会有一部分的补偿金,但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啊。

去吃饭了?去哪儿吃呢。

她提前下班了,想去熟悉的咖啡店里喝一杯馥芮白。

然而,中年女人都嗜酒如命的。白天里的忙碌光鲜,抵不过夜晚时的潇洒自我,也多半是雌雄同体,也什么都懂得了,一眨眼就能分辨出谁是狐狸,谁是猴儿,谁想要什么,而谁又是真心的。

当然,也有愚蠢的,可怜的。不能在一秒之中看透生命本质的人,需要用一生来验证,犹如女人天生就有的第六感,用对了地方是得,用错了就是劫。

她选择更清醒了,来来回回的去打点手里的牌。

那夜,她也拖了很晚才回去。

失业第一天。

清晨,她没有起床,再起来的时候,男人已经去上班了,他做了些粥在电锅里,沙发上是换下来的衣服,卫生间的地面上有些水渍和散落的黑色发丝。

好烦!

房间里就剩下了自己,她有些一愣。她开始收拾起浴室了。

妈,我明天回来。

是女儿的留言,在无声的房间里响了起来,她的心就在这一念集聚奔流而出,明天是周末啊,终于快回来了。

她又一轱辘的收拾了起来,准备到海鲜市场去,买一斤深海甜虾、一斤肥蚬子,女儿最爱吃海鲜了,只可惜这个季节并没有最好的。

从海鲜一条街直着的方向走就是蔬菜市场,一地仿佛湿漉漉的,下过雨了吗?也许是那些池水里游动的生物,四处挣脱崩出的水花,让她不得不脚步慢了下来。

往日的琳琅,如今再看都有些不同了,虾还在熟悉的摊位,但总觉得不够好,于是又挪到了对面,发现更大一些的。

这里的更好。

她让人拿塑料袋去盛了,上秤。

又指了指那些捞出来的,在大深盆里的肥蚬子,应该是最肥的了。

就这些吧!

她提着那一袋袋水离离活物,向前走去,忽而在道路两旁看见了上好的爱媛橙,黄灿灿的诱人。

再买些橙子吧。

然后又路过烤鱼片的摊位,一阵阵香气浓郁,人间烟火恣意庸常。

而这时才注意到,平日里忙碌的街头实则没有太多行人,只有地下市场人流不熄,在所有欲望之中,吃的欲望是最容易满足的,而她也不过是凡人。

砰地一声,在她身后,一个男人把身边的易拉罐打开了,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现在人真会享受,中午就喝上了。

然而,她只是在内心微微的讽刺着。

她回到了家里,又进了厨房,是间阔的,敞开式的米白色开间,她把虾、蚬子都泡在了透明大玻璃碗里,看着那些东西在呼吸着,抖动着,然后再想起来什么似的,打开米盒子,取了大米准备焖饭。

一阵阵闷热、烦躁之气袭来。

是走过的熟悉的办公室,上司的那张脸,仿佛空气中仍有他的气息,冰冷、决然、冷漠,然而,等待她的好像是一场审判……

她忙碌着想把某些纠缠于脑海的东西遗忘,再遗忘。但她忽而感到全身的无力渐渐袭来,全身瘫软像一团团棉花。

半夜男人回来了,她听见他进了客房的房间,短暂的开灯又关灯,她想叫他,却又止住了,把自己瑟缩在被子里,睁着眼有些茫然。

失业第二天。

门铃响起,丈夫也起了,猫眼外的是女儿,还有一张陌生的脸,人太高了,所以只能看见凸起的喉结。彼此就隔着一道门,响起了她脆嫩的,带着微微酸涩的嗓音。

妈,开门呐!

心就像被什么击中了,扎进了什么,她还是沉着的开了门,脑海中在思索说些什么,他是谁?女儿的男朋友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对,我怎么不知道她恋爱了?

此时,男孩的脚已经踏了进来,带着爽利的微笑道:

阿姨好,我是佳安的同学,我叫许炜。打扰了,叔叔、阿姨。

男人也从厨房里缓缓的走了出来,在客厅打了招呼,又和妻子的四目相对。

怎么回事儿?

女人把佳安叫到客房,关上了门,佳安微笑着对她,半撒娇的回,妈,就是朋友。

你刚上大一就给我嘚瑟?

今天客人在,我不说什么,回头再训你!

说着,母女一前一后的又走出客厅,只见男孩正在一旁的沙发坐着,仔细一瞧,干干净净的,一身牛仔衬衫,利落的头发,倒显得岁月静好似的。

小炜,你坐啊!我这烧点水,泡壶茶。

阿姨,哪有洗手间我去下?

这边,说着又带他进了女人的卧室,一团团被子还没来得及叠,女人的内衣,杂志又随处跌落,男孩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压下去的镇定。

吃饭了!

在暖阳台的实木餐桌上,四个人,四道菜。两荤两素,两荤是油焖大虾,辣炒蚬子,两素是现添的,干炸蘑菇,一个水果沙拉。又盛了米饭四小碗。

文今觉得别扭,说不出的那种,可看丈夫的脸色倒一点不慌张,那男孩也落坐了,用左手提了筷子,就和佳安的手打架。

小伙子,左撇子啊!

做父亲的像看什么似的,轻描淡写的却把男孩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你俩得换,掉个个。

文今指挥道,说着让女儿和男孩子都起身,女儿坐到右边去,这样文今又和女儿面对面了,舒服多了。

尝尝,尝尝佳安爸爸的厨艺。

女人忽而热情起来,但又只是尽情的客气着。

“谢谢阿姨……”

佳安在一旁不说话,剥了一手虾壳的汁,她吃了一个,又把一个递到他碗里,男孩的眼色有些陡然,透出了腼腆的神色,你吃,你吃,别剥了。

然而辗转,那肉弹的虾子,又落进了小炜的嘴里。

女人看在眼里,丈夫也沉默着,不动声色。

饭后,女人把碗碟放进厨房,男孩客客气气的说了感谢的话,女人又续了一壶黄山贡菊,就不再添水了。

家也在本市吗?

不是,山东的。

哦哦,学什么专业?

学数学的。

那以后也想要当老师吗?

文今一直不希望佳安在师范学校里找男朋友的。虽然她读的是中文,但这也不是着急的事儿,但就问到这儿,也都没和预期相符合,索性也就只是微笑着。

直到男孩刚刚辞别,以早点回校为由,文今已安耐不住了。

不行,我不同意。你马上和他断绝关系!

说着,丈夫从阳台也回到客厅里,嘴边点上了一颗烟。

妈,你就戴有色眼镜看人家,不就是师范吗?

女孩的嗓音高挑、清脆,那马尾辫好像冲天椒。

不是师范的事儿,你给他剥虾干啥,他咋不给你剥?

他不好意思呗!

你懂个六!

那让你爸说。

说着,男人幽幽的又吐了一口白雾,慢条斯理道,姑娘,爸和你说…你妈说的对…

也都是为你好……

我不想听了,说了又冲到里屋的卧室去,开始收拾东西。

我换了衣服就走!

王佳安,我说话你听没听见?

我告诉你,丑话说前头,你处我不管,别整出那事儿来!

我整出事儿来也不找你,行了吧?

佳安如一阵风似的,走了。

在十三层的高层上,她望着女儿的背影,像一个小黑点似的远去了,直到捕捉到了丈夫的目光,低沉的又有些安慰似的,“过几天就好了。”

她没有动,只留了背影给这个男人,她忽然想起,她失业的事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于是她周身慌乱了起来。

我……

男人却开口了。

“公司安排我出个短差,大概三天就回,明早就走。”

随即又补充道,一会儿洗个澡吧,蒸蒸去。

她没有拒绝,说着换了衣服,简单拿了内衣和洗漱品,就下楼上车了,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依旧换回了那个稳重、成熟的文今。

你怎么了,今天的事不至于。

男人平稳的驾驶着,密闭的空间里传来的彼此的呼吸。

没有,就是太累了。

累你就歇歇,要不等我回来,咱们都请年假,出去玩几天。

你不一直想去日本看樱花吗?

女人的心情微微的缓和了。

能请下来假吗?看看吧,别刚请了樱花就落了。

丈夫被突如其来的这一问,问的一笑,又把注意力放在方向盘上。

先生,太太这边请。

各自泡了一会儿,两个人就被带到一间暗室等候着。

这间暗室暗极了。米色的墙壁,木质的榻榻米,深紫色的床单,在白色的香薰蜡烛的照拂下透出神秘、诱惑的光泽,也让人仿佛安静了下来。

她躺在他旁边,并不遥远,但两个人的呼吸都是各自的,没有那种浓密的粘连,仿佛不再是热恋中的男女,也许更多的是因为包容、熟悉而平和的舒适感,这一片空气,就像他们两个人的被子,多少年后,还是自己盖自己的,舒服。

一双温暖的手,触碰了她的头发。

是瘦弱纤细的,却有力的女郎,经由头顶百会穴开始按摩,逐渐扩张到后脑部。闭上眼静静的享受,那双手也在缓慢的游走,她的肩颈、乳房,小腹、大腿、背部……

如同感受着一场渗入肌肤的快感,酸痛之后是麻木,而后是无力的喜悦。

忽而,这一切停止了,一个小时的光阴竟是这样飞快,以至于当她醒来,发现丈夫在暗室里响起了鼾声。

他的手不再柔软,搭在了一边,而另一只手枕在头边。

她忽然想去叫醒他,可最终还是没有,而被升起的欲念,搅的渐渐不安。

中年女人都是如此吧,在深埋着的欲念里,若隐若现,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传统的隐藏,好像总有些什么,是难以启齿的。

那晚,迟了几天的月经终于到了,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她和丈夫同床,各执一边,微微刺痛的小腹泛着凉意,她烧了暖手宝,放进了被窝里。

失业第三天。

丈夫一清早就走了,她没有起床给他收拾东西,他也没给她留早饭,于是直到她饿了,才不急不慢的点了份炸鸡、热奶茶,此刻她好像一个中年少女,边看着网淘男男女女的直播,一边又跟着下单了几样东西。

兰歆、桃桃,一个宝妈,一个大龄剩女。

不是围着孩子转,就是围着男人跑,电话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按了。又来了另一个,索性静音了。

可是,刚想静一会儿,就抓心挠肝了起来。

说吧,怎么个局儿?

上我那儿,喝呗。

不一会儿,桃桃就把车停到她家楼下了,文今下楼了,一席有设计感的小黑裙,衬得人风韵依旧。

桃桃是做服装生意的,有一间工作室在城郊。工作室是独栋洋房小别墅,带个小花园,夏天的时候,开了一块地种了些灌木,又有一处小亭撑起洋伞可乘凉,又能聚餐。

她平日忙的很,不着家,反倒三个人之中兰歆最闲。她不声不响的,做了个拆二代的太太。

在露天花园里,文今一听听的开了酒,灌了下去。又趁热吃了点卤鹅,鹅翅、干肠、酱牛肉切的一片片的,就在嘴里嚼着。

文今,咋了这是?

老娘不干啦。

辞职了?正好上我这儿来!

桃桃举了杯柠檬酒,示意着这是好事儿,应该高兴呢。

文今有一抹苦笑。

你们呀,都年轻着呢!

都得好好的……

忽而,她刚想要提点些什么,可眼前的两个女人都过的比她好多了,一个有爱,一个有钱,而自己又有什么,难道只有臭脾气吗?

又说说笑笑了一阵,桃桃爱热闹,又叫了几个朋友来。吃吃喝喝的就到了下午。

兰歆本来不爱说话的,如今嫁了,话倒反而多了起来。但无非是那些女人的家事儿,也有男人的,要说谈论起男人来,早都没有少女般的矜持了。

中年女人,什么都懂了,什么都好像无趣了。什么也不装了,又什么都大胆了,酒桌上她发觉兰歆开始变了,有些失望,也许不再是可谈心的人,无法再触及灵魂。

她的头有些微微的晕眩开来,借着一阵阵风,仍吹不醒了,于是她走进了别墅的客厅,在单人沙发上,睡了起来。

姐,是我啊。

文今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白亮,那个男孩仿佛长大了,成熟了似的,真真的就站在他的眼前。他轻轻的晃动着她的肩膀,直到她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这不是梦。

你来干什么?

是你叫我来的。

别闹了,我怎么能叫你?

她有些勉强的坐了起来,目光扫向一碗热梨汁,白亮把它端了起来,递给了她。热梨汁吃过了,整个人舒服多了,可一看手机已是傍晚。

这里是郊区,你怎么来的?

我,我打车。

她们呢?

说着,就要上楼去找她们,桃姐在楼上,兰姐有事先走了。

我去找她,女人站了起来。

好像还有别人在……

文今沉默着,在只开了壁灯的客厅,还是决定不能留宿在这儿。

我得回家了。

她有些踉踉跄跄。男人开始扶着她,她站了起来,就像是得了一副拐杖,轻便多了。

走,走,回家。

他不说话,暗夜里穿过了花园,走到了别墅外,在寂静无人的马路边,她靠着他的肩膀在等网约车。

终于,他坐在了她的旁边,而彼时后座被两个并列的人填满了。

姐,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黑暗里,女人咯咯地笑着。

她能看清男人的轮廓,是由男孩长向男人的,他的鼻翼微微的抖动言语中不断踟蹰,她不再做声,继续等他开口。

其实,我是来告别的。

你……

我要结婚了,房子已经交了首付了。

这些年,如果没有你……

这样的话,就别说了吧,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弟弟。

她用话把那感人的言辞截住了,而他伸出的手与她的正巧在空气中相遇,交接处又是一阵阵颤栗。

到家七点。

他把她送上电梯,开了门,进了客厅,她的酒也渐渐地醒了。

看你没事,我也放心了。

她醉了,在暗黑中,她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他点了一颗烟,就在沙发上好像在等着什么。

女人闭上了眼,听见了久违的心跳声,假使他凑了过来,她也许不会拒绝,但他没有。只是犹豫片刻道,我走了。

她有一丝丝心碎,也许她是苍老了的,不再迷人的,也许不再有什么特别值得留恋。

失业第四天

醒来才发现,佳安把自己加进了黑名单。

其实在那之前,她又做了一个梦,一个怎么也走不出来的梦,梦里是她千山万水的去找一个男人,可模样却模糊不清,好像是在一个餐厅的餐桌上,一起吃饭的男人,她走过去叫他,问他,先生,能借用下你的手机吗?

那男人把银色的触屏手机地给她,都没有看她一眼,她试着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她发现,那串数字竟然那么长,也那么熟悉,竟然是自己的。

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快递打了电话过来说要送东西,问在不在家,她接了,然后就看了看手机,发现佳安的内容什么都看不见了,心惶惶的。

立刻,打给了佳安。

电话一直不肯接通。

她能去哪了呀?

于是又打给了丈夫问知道没有,又打给佳安的表哥,她忽然想起,他们还是有联系的。

骏骏,佳安和你联系过没有?

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呀?

啊,姨妈呀,年轻的男人在电话语音那头,像是在地铁里的声音。有一丝犹豫,却随即坚决的说道,我也看不见她的朋友圈了。

出什么事儿了吗?

她惊慌的,如一只小鹿呜咽的哭了起来,她想过,此刻她该打给丈夫叫他回来,但那个男人回不来,也只有自己了。

佳安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这就去学校!

电话依旧拨不通,她急了,简单的梳洗连妆也没画,饭也没吃的就往学校赶去,学校在这个城市的开发区,距离这里大约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有一趟直通车S3路直达,只是半个小时来一趟。

不巧,下一趟还要等二十分钟。

在车站,她打量着提着包裹的男女,大约是从一个城郊到另一个城郊的,仿佛满面尘土、苍老、干瘪,又显得可怜,但无意的又看他们的眼睛,却显得明亮,薄透,和那些来来往往的麻木的人是不同的,可这不同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不一会儿上车了,都有座儿,于是熙熙攘攘的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临近中午,S3路车才到了学校附近的一站停了下来。

一路从繁华的都市渐渐隐没,绕了高速出城,又是长长的一条路没有尽头,她是没有方向感的人,只知道眼前是低矮的房屋,破旧的还未拆迁的旧工厂,以及穿着花红柳绿的城郊村,离着就不远了。

终于,她下了车,眼前一片茫然,是啊,去年送佳安入学时学校还在主城区,现在正赶上校址搬迁装修,一批又一批的动迁户支离破碎,学校周围更是一片狼藉,百废待兴。

找到入口了,女人进了学校的铁门,眼前还是茫然。

忽然她想起,她存的辅导员的电话,马上拨通了它。

您好,佳安在学校吗?

佳安?

男辅导员在思索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她不在,和我请假了。

那头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您哪位?

我是佳安妈妈,我就在学校门口,我联系不上她了!

什么?你来了。

这样,您先进来,顺着主楼走,有个岔口往右拐就是我们学院,202,我在202!

女人急匆匆的踱着过去,学院很好找,很快就见了那瘦弱的带着眼镜的男人,穿藏蓝色上衣。

佳安妈妈,别着急。

我联系上她寝室的一个同学了,说佳安今早走的,提了个小箱子。我让她室友联系着她呢,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江老师,我去趟寝室看看。

正有一个女孩在。

走吧,我带你。

他们一前一后的沿着教学楼走,五分钟就在一栋宿舍门前停下了。

文今上了八层的电梯,走进了陌生的楼道里,楼梯里有陌生的味道,是新粉刷的,又有些消毒水的刺鼻,但随即消散了,她走到了窗子的尽头,找到了805房间,敲开了它。

探出头的是一个陌生女孩。

江老师,女孩先叫了出来,又看了看这个拧着川子头的女人。

小墨,这是佳安妈妈。

门徐徐的开了,传来了一阵阵香水混杂潮湿的气味,四个人的床上、桌上满满的堆着东西,叫人窒息。

她的眼迅速捕捉到了佳安的床,文今把那怒火吞了下去。

小墨吧,她什么时候出去的?去哪儿了?

阿姨,她没告诉我们啊。

小墨的眼神,不动声色。

文今却不同了,灰亮的眼睛四处捕捉着,从佳安的床铺上的衣服、枕头下、书桌抽屉、笔记本书页里,开始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本橘黄色封皮的日记。

阿姨,小墨的一声忽而打断了她。

她和小炜走了,去山东玩几天。

哪儿,去哪儿了?文今有些歇斯底里。

在,在烟台。

说着,捏着那本橘黄色日记的手,渐渐松懈了下来。

空气霎时沉默了,三个人又仿佛静止一般,江老师的嗓音打破了这寂静。

佳安妈妈,至少现在知道孩子去哪了。

还是两个人,应该是没事的。

这样,小墨,你给阿姨留个电话,一有消息就马上联系!

佳安妈妈,别着急!

我能不急吗?

文今被男人从校园里渐渐的走到了学院202办公室,神色难堪极了。

她凝望着那些青春胴体,从眼前一晃而过,想起她的青春,如光影飞逝,她老了吗?她的确老了一些吧,又只是无人诉说的孤独。

忽然,一个青年从他眼前走过,让她忽而想起白亮的那双眼,也是如此动人。

文今?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丈夫的。

电话那头男人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道,文今,我联系上安安了,他们到烟台了,玩几天很快就回来。

你别着急了,先回单位吧!

啊,我请假来着。一时间忽而尴尬。

我明天就回来了。

江老师一看总算联系上了,终于也舒了一口气。

第五天

半夜,扁导体忽然发炎,低烧不止,不能再开口了。

她的喉咙像是被封住了,灼热、撕裂、肿胀,然而,她还尚存体力,但她终于像一只困兽般缄默了,她吞了两片阿莫西林,又煮了一碗热面给自己,连吃面的时候,吞咽都疼痛。

爱人说,下午回来。

她倒没有什么兴奋的,也许她该去社区诊所打上一针,不能再犹豫。

这是她从小就犯的毛病,急性扁道体炎,她不记得犯了多少次了,大概是一春一秋吧,她只知道喉管、胸腔像烈火般的燃烧,她的声音微弱极了,自己都听不见了,此时倒显得性情格外的温柔。

我打针去了。

她把讯息发给男人、也顺带着发给佳安。

她不再看手机了,把一切都放在了一边。走进了社区医院,干净整洁的点滴室里,在一排沙发选了角落的位置,静静的看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

她努力的吞咽着,连着心的疼痛。

她把头靠在座椅的后面,用右手打开求职软件,便开始在网络上浏览招聘信息,几乎所有单位都要求三十五岁以内,即使她经验满满也是一道致命伤,主管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略有经验罢了,在茫茫人海的人潮中,如一滴水,刹那间就融化了。

她没有特别焦急,只是无奈。一页一页的预览,那些数字触目惊心,她所见的即是真实,只是更加的真实,一时间有些晕眩。

那个下午,她把自己关起来,一言不发的盯在电脑前,又仿佛想要证明什么,却只感到一阵阵无力。忽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手机网银的余额,又叹着气。

直到下午,男人熟悉的陌生感回到她身边,她饿着肚子,饥肠辘辘。

手上依然贴着胶布,在床铺上蜷缩,她仿佛彻底的柔软下来,显得叫人怜爱。

男人过来抱住了她的肩膀问,怎么了?

她想开口大声的说话,可她不能,于是她用手指了指喉咙,再晃了晃手上的凝着血的胶布。男人明白了。

扁导体发炎说不出来。

她急忙想把电脑合上,但一转瞬,男人已经看见,她的简历,在Word文档里,黑色的间隔在不断跳动。

那个换了睡衣的男人坐在她身边。他的眼没有一丝丝惊讶,只是抱着她,她无声的流泪,心像什么被涌了起来,砰砰跳动。

终于,她的喉咙咿咿呀呀起来。

第六天

被一阵阵面包的香气唤醒开来,男人在厨房熬了清粥、做了烤小面包。他没有着急的叫她起来,只是听见卧室走动的声音说,你醒了。

起来吃饭,陪你打针去。

她的脸微微的泛红,好像也有了些力气。

佳安呢?

嗓音依然如撕裂的铜罗。

她明天就回来了,你放心吧。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忽而轻松了起来。

感恩有你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