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相】徐九一的儿子叫中秋 / 四六文摘

徐九一的儿子叫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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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勤地不懒。徐九一做了老齐家的坐堂女婿之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城里的建材厂效益并不好。原本以为，结拜了铁拐李做干老子，可以通过接班顶职进城，以此来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徐九一没想到朝思暮想的工人生涯竟然是如此的要死不活的状态。在厂里在城里呆不住的徐九一，只要有空就往乡下跑，不是回徐家塆，也不回李家塆，他认定了齐家塆。徐九一这个老齐家的坐堂女婿，当得挺滋润；他对于自己半边户的新身份，很适应。

齐家老两口加上齐莲珊仨人，分到的责任田地并不多，加上这一家三口都是种田的好手，所以家中田里地里的活儿根本轮不到徐九一上手。何况徐九一在生身父母身边也没真正学习过如何当农民，农村里的活儿他只能是个半吊子。但是，只要喜欢，一切的芥蒂都不存在。

齐莲珊的父亲齐大山和老伴就她这么一个闺女，虽几经努力也没有再生下男丁，二十几年来他们都是把齐莲珊当小子养大的，但是闺女就是闺女，永远成不了儿子。这坐堂女婿徐九一的到来，让齐大山乐不可支，活生生一个后生哥在眼前晃啊晃，人家说“一个女婿半个儿”，齐大山怎么看那徐九一就是全全乎乎的一个儿！内心高兴，就喜形于色，每次徐九一从城里回来，齐大山老远就冲着老伴咋呼开了：“去，菜园子里扯些新鲜的菜回来，九一儿回了，搞点好吃的！”

齐莲珊内心的喜悦更不必说了。前几年为了说亲屡屡遭拒，父母没少跟她翻白眼；自打徐九一来了，她觉得自己也跟着他地位抬升了，父母甚至从新开始把她当闺女看待而不是当小子养了。就冲着这一点，齐莲珊也觉得自己要对徐九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好！

徐九一觉得自己的命真好。在生身父母身边，被父母宠溺着，被姐姐们让着；在干爸铁拐李那边，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到了老齐家，一直被岳父母奉为座上宾，这跟他在建材厂的地位简直是天差地别。徐九一喜欢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因为喜欢，他更愿意在老齐家多待一些时日，父母家和干爸家就退居其后了，而那个城里的建材厂，只是他的一个挂名的地方。

徐九一并不会干活儿，可他喜欢跟着老齐家人下地干活。齐大山也特别喜欢教这个笨手笨脚的女婿做一些农活儿。这让齐莲珊感到特别奇怪：一向对自己极为严厉的父亲，教徐九一的时候，却特别会控制自己的情绪，特别会考虑徐九一的感受。比如岳父教女婿犁地，翻出的土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老齐不说徐九一手笨，偏说拉犁的牛没按指令走！这让齐莲珊感到一丝丝的委屈，又有一点点欣慰：反正，又不会指望他回来种田的，就当是哄他开心吧！

“爸嘞！人家累了，歇一哈吧！”

听女儿这一喊，齐大山才意识到自己超时了。一声“挖——”，老齐喝住了行走的耕牛，卸了牛轭套，对女儿女婿说：“莲珊回去看看你妈饭熟了没，你先带九一儿回去吃饭吧！”齐莲珊扯起徐九一，一溜烟地跑了。

齐莲珊可不急着带徐九一回家吃饭。她才不管齐大山的女婿饿不饿，她只知道自己饿了，饿得急了，她恨不得把徐九一给吃了。一边拽着徐九一往家里赶，一边在心里狠狠地骂他：“你个二百五，放着自己的责任田不种，跑出来学么鬼犁田耕地！”

在老徐家横草不沾、直草不拈的徐九一，在老齐家彻底爱上了耕田种地：跟老头岳父下畈，他喜欢；跟齐莲珊大白天钻帐子，他更喜欢。

徐九一在建材厂诗歌浑浑噩噩的影子一样的工人，可是在老齐家，他却是个勤快的耕夫！尽管齐大山的田地进了冬歇期，齐莲珊的肚子却很快隆起来了！齐大山老俩口还请乡卫生院的女医生来检查了，情况良好。

预产期是1982年的中秋节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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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大山是厚道人，眼见着徐九一在城里上班还没赶上厂休日，他自己急吼吼地跑去徐家塆，把女儿齐莲珊有喜的消息告诉了徐大户老两口，又顺道去李家塆告诉了徐九一的干爸铁拐李。

齐大山前脚刚走，徐大户的老婆子咬着老徐的耳根说：“老东西，麻烦事来了！”

徐大户还沉浸在抱孙子的幻想里，不知道老太婆是啥意思，大咧咧地笑话她：“这一回又不要你生，有你儿媳妇生，麻烦什么？”

徐婆婆急了，拿肘子捅他：“真是越老越糊涂！你不想想，这齐莲珊的伢儿生出来了，是你我的孙子还是他齐大山俩口子的孙子？”

徐大户盯着老太婆，一板一眼地说：“我问你，齐莲珊是齐大山的女儿对吧，他女儿生的伢儿，是他的外孙，对吧？徐九一是我徐大户的儿子对吧？我儿子的儿子，是我的孙子，对吧？这还需要问吗？？？”

徐婆婆也不示弱，把他的话又顶了回来：“你说的是道理，这些道理冇得错；我要说的是事实，事实是我家的徐九一到了他们徐家做了坐堂女婿，是他们家的一口人了，在他们家生的伢儿，跟他们家姓了，那不就是他们家的孙子吗？”

徐大户吃惊不小：“诶吔！真的哈，伢儿生在他们家，这给伢儿起名字、上户口，都是他们老徐家的事情，你我两个不就成了干看热闹的闲人么？不行，这章程得改改。九丫，九丫！”

徐大户一个劲地喊徐九丫，他婆婆阻止道：“别喊啦，跟喜旺去县城看电影去啦！她兄弟媳妇都有喜了，她再不赶快成家，就成老姑娘了！有啥事要跑腿，还是叫七姑爷去吧！”

七女婿就在李家塆，隔畈相望，喊一嗓子就到。徐大户吩咐七女婿，叫他问铁拐李，干儿子要给他生干孙子了，请他帮忙给即将出生的伢儿想个好名号。七女婿颠颠地回到李家塆，一杯茶水的功夫，又颠颠地来到徐家塆，手里捏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李泽徐。”徐大户看不懂铁拐李所起名字的意思，但是看到他家的姓“李”排在自家的姓“徐”前头两个位子，就感觉到老大的不满意，挥挥手叫七女婿回去了。

徐大户觉得只有自己亲自出马了。于是他来到齐家塆。两亲家翁推杯换盏，把酒言欢。酒酣耳热之际，徐大户突然来一句：“那个李拐子真有意思！”

齐大山随声附和：“哪还用说的，怎么说他铁拐李也是在城里吃了几十年皇粮的人，比你我见识广。”

徐大户摇摇手：“我说他有意思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昨日跟他商量，这不是，我儿子和你女儿的伢儿有了嘛，叫他起个名字，他倒是不客气，立即就想出个'李泽徐’来！也不想想我答应么？我把儿子结拜给他做干儿子，么地？还想跟我抢孙子啊？”

齐大山本来微微有点醉，听徐大户这一番话，顿时醉意全飞了！虽然听着徐大户叫“孙子”觉得格外刺耳，他还是能压抑着内心的不悦，借着劝酒夹菜的机会，暗暗观察这老徐说的是酒话还是真话。

徐大户真的喝多了。齐婆婆炒的下酒菜还有两个小菜没端上来，他已经斜靠在椅背上呼呼呼地眯着了。老齐俩口子手忙脚乱地扶着亲家翁先休息了，齐莲珊则忙着收拾桌椅碗筷。稍事整理妥当，齐大山和齐婆婆开始跟女儿叨叨了。

齐大山：“齐莲珊，我跟你娘可是拿你当儿子养的，所以你的孩子将来可要姓齐的！”

齐婆婆：“就是嘛。你们俩结婚，不是我家嫁女儿，是他家的儿子来坐堂的，你们俩的这个伢儿，土生土长的齐家伢儿，不姓齐，说不过去。”

齐大山：“......”

齐婆婆：“......”

搁在早几年，齐莲珊一定会跟他们叮叮当当地对着互呛一番，但是现在她不了。她只是手里干着活儿，听着父母轮番说教，不住地点头，却不接半句话茬儿。自从跟徐九一相亲见了第一面开始，齐莲珊就暗暗下决心，改变自己，她生怕自己往日那种又横又冲的性情吓跑了这个软乎乎的男人；徐九一入赘之后，她亲眼看到这个传说中“四体不勤”的男人的成长变化，更坚定了改变自己的决心；现在有了身孕，她更觉得自己要激发出骨子里的母爱和柔情来，不能因为自己的大大咧咧莽莽撞撞而影响到下一代。

隔了一段时间，徐九一厂休回家。在枕边，齐莲珊告诉他：他干爸、他亲爸、他岳父都在积极谋划着他儿子的姓名呢！徐九一从来就是个没有主张的人，三个长辈都盯着还冇出生的伢儿的姓氏，这么大的事他更不敢做决断，他问齐莲珊该听谁的呢？齐莲珊告诉他说：谁的也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