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寒论文字考》条文部分补正

岳美中

伤寒论文字考《伤寒论》是医籍中的经典著作，距今1700余年，词简义奥，在古代印刷术未发达之时，张著中的条文字句之间，多为彼此互为补充的体例，读时稍一疏忽，即错解其义，故宜重视古字与假错字之识别。我国注解《伤寒论》者虽多，但多不注意训诂。“自《伤寒》传及日本，其随文解义者，颇视我国为审慎”（章太炎语)。如伊藤馨氏所著《伤寒论文字考》，取经史以解《伤寒》，更多以经证经之处，殊有助于研讨原文。其间有所不足与不够惬意的地方，余为略事补正，非敢非议东人，亦欲更有助于研讨古籍尔。但恐未尽合经旨，仍望高明续有补正，使经义益呈显豁，经旨益臻明朗。燥烦

伤寒论文字考〔原文〕 《太阳上篇》曰：“颇欲吐，若燥烦，脉数急者，为传也。”馨谨案：燥烦二字，熟语。盖燥上略口字，以与吐字接文，而吐属口也。《痉湿暍篇》及《太阳下篇》并有“口燥烦”之文，可征。口燥烦者，口燥甚也，烦字有甚字之义，如身体“烦痉”，骨节“烦痉”及“烦渴”之“烦”是也。口燥烦者，热欲属胃之候，故为传也。若从宋本作躁烦，而为烦躁之义，则伤寒而有烦躁者，止是大青龙之证也，伤寒是传里者，岂独限大青龙耶？其非不辨而可知。口燥烦，旧解烦为一字句，误也，纵义可通，奈文之丑拙何。且《阳明篇》曰：“少阳阳明者，发汗利小便已，胃中燥烦，实，大便难是也。”此燥烦二字，明明是熟语，何者？下文释其条云，“太阳病，发汗，若下，若利小便，此亡津液，胃中干燥，因转属阳明。不更衣，内实，大便难者，此名阳明也。”是释胃中燥烦，只曰胃中干燥，而绝不言烦躁之义，则烦字连着燥字，而为虚字可知耳。〔补正〕 《辨不可下病篇》：“干烦不得眠”，此烦作“甚”字解极显，不得眠，由干甚。栀子豉汤方条：“虚烦不得眠”，不得眠，由虚甚。干甚、虚甚、燥甚，其义一也。微发黄色

〔原文〕 《太阳病上篇》：“微发黄色，剧则如惊痫”，尾藩中岛三伯曰：“微字下当添'则’字看，盖因下句有则字而省之，是古人简处。馨谨案：此说是也，是文家所谓影略法者也。此文例儒经最多，论中亦仅有此，读古书者不可不识。今举二三，以示初学。《论语》“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是文章上略“言”字，不然，闻字不通，盖因下文有言字而影略之。“子贡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是学上略“居”字。居学（居学字见《礼学记》及《韩非子·外储说》）谓居学校也，盖承上句居字而影略。《太阳病上篇》曰：“夜半手足当温，两脚当伸，后如师言”。是两脚上略“后”字（据下文饮甘草干姜汤而手足温，重与芍药甘草汤而两脚伸，是温与伸非一时之事，则两脚上略后字可知）。又中篇曰：“发汗后，恶寒者，虚故也；不恶寒，但热者，实也，当和胃气，与调胃承气汤”。是热上略“恶”字。《阳明篇》曰：“阳明病，潮热，大便微硬者，可与大承气汤”云云；“其后发热者，必大便复硬而少也，以小承气汤和之”。又曰：“伤寒若吐若下后，不解，不大便五六日，上至十余日，日晡所发潮热”云云；“微者但发热谵语者，大承气汤主之”。此两条发热之间，并承上文之潮热字，而影略“潮”字。其它学者宜类推矣。〔补正〕按伊藤氏所引之证据，皆非省略“则”字之例。古书中“一省则字，一不省则字”之例。如《诗·东门之墠》：“其室则迩，其人甚远”。（“甚”上省“则”字）《左传》襄公十年：“我辞礼矣，彼则以之”。（“我”下省“则”字）《孟子·告子上》:“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不”字上省“则”字）《史记·项羽本纪》:“项王则受璧置之坐上，亚父受玉斗，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亚父”下省“则”字）又按惊痫后世多指小儿病，《巢氏病源》曰：“痫者，小儿病也，十岁为癫，十岁以下为痫”。痫即世所谓“小儿惊风”。此处之惊痫，系指大人病。有、在通用

伤寒论文字考〔原文〕 《太阳下篇》曰，“此为阳微结，必有表复有里也。”馨谨案：此两“有”字，当读作“在”，下文“脉沉亦在里也”、“此为半在表半在里”之文可证。古者“有”、“在”互通。《论语·子张篇》曰：“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是'莫不在文武之道焉’之意。《孟子·告子上》篇曰：“然则嗜炙亦有外与”，是“在外与”之意。《左传》僖九年曰：“其在乱乎?君务靖乱，无勤于行。”（杜注云：“在，存也，微戒献公，言晋将有乱”；馨谨案：杜氏“在乱”释“有乱”是也，“在”训“存”，盖似未知“有”、“在”互通之例。）是“有乱乎”之意。又昭十一年曰：“必为鲁郊”。古者“为”、“有”互通（见王引之《经传释词》),是“在鲁郊”之意。故杜注云：“言昭公必出在鲁郊，不能有国也。”《金匮·脏腑经络先后病篇》曰：“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此“不在”亦“不有”之意，“不有”即“不为”也。是古者“有”、“在”互通之明证也。〔补正〕伊藤氏谓“必有表复有里也”之两“有”字当读作“在”，非是。“有”训“在”，非“在”之借字。伊藤解“莫不有文武之道焉”之“有”字为“在”,亦非也（“有”字是“有无”之“有”）。《左传》僖九年“其在乱乎”之“在”当训“终”，（《尔雅》“在，终也。”)不当训“有”。《左传》昭十一年“必为鲁郊”之“为”字训“在”，是因为“为”与“于”通，如《左传》庄六年:“恐王姬之馆于外，为外，礼也”（于、为，皆训“在”）是也。《金匮》：“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在”借为采（《书·皋陶谟》：“在治忽”，今文《尚书》，在作采）。伊藤训“在”为“有”不妥。消息

〔原文〕十六卷数用“消息”字，此二字凡有三义。《平脉法》曰：“消息诊看，料度府脏。”此“消息”字，谓详察也，《脉诀》注及《赤水玄珠》曰：“消息者，言详细审察”是也。《霍乱病篇》曰：“吐利止而身痛不休者，当消息和解其外，宜桂枝汤小和之”，此“消息”字谓节度起居饮食而摄养也。《挥麈录》曰：“消息，谓进退摄养”是也。《金匮·疟病篇》曰：“弦数者，风发也，以饮食消息止之。”此“消息”谓加减也。《祖庭事苑》曰：“消，尽也，息，生也，谓可加即加，可减即减”是也。唐泽德夫曰：“虽后世医书，用消息字似有此三义。《千金方·少小婴孺方·小儿杂病第九》蒲黄汤方后云：“消息视儿羸瘦，半之。”此“消息”亦盖详察之义。又《论治病略例》曰：“若初瘥，气力未甚平复者，但消息之；须服药者，当以平药和之。”此“消息”则节度起居饮食而摄养之义。又《婴孺方初生出腹第二》甘草汤方后云：“如得吐，余药更不须与；若不得吐，可消息。”又芫花圆方后有“当以意消息与服之”。此“消息”并是加减之义。馨得此说，盖足征愚说。其它儒书所用，亦义不一。《易》剥及丰彖传所谓“消息”，谓阴阳与时消长也。又《参同契》注及邵子《皇极经世书》：“一岁之间，自子至巳为息，自午至亥为消。”此亦一义也。《晋书·陆机传》曰：“汝能赍书取消息否?”此“消息”，《广韵》等书所谓“音信”是也。学者随处求义可也。〔补正〕消息，作加减进退解甚是。丹波元简《医賸》载《伤寒直格》云：“消息，谓损益多少也。”端城大田公干（元贞）尝谓云：“《公羊》昭十九年曰：乐正子春之视疾也，复加一饭，则脱然愈；损一饭，则脱然愈；复加一衣，则脱然愈；复损一衣，则脱然愈。”何休注：脱然，疾除貌也，言消息得其节。《伤寒论》消息二字得之，而义自明。”此亦可为“消息”作加减进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