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兵
抗战事起,教育部决定将国立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及私立南开大学迁长沙,组成长沙临时大学,1937年10月25日开学。翌年四月,再迁昆明,改称西南联合大学。为确保途中安全,政府委派黄师岳中将率队护卫。
从长沙到昆明,经过体检,挑选出三百名男生加十几位教授步行前往,其余同学及教授则乘坐各式交通工具,经广西绕道越南海防抵达昆明,所需费用由教育部拨款。战事危急,财政捉襟见肘,士兵单衣草鞋,一个排只能配备一条毛巾,虽如此,学校不停课,老师不减薪,后方学校须无条件接收沦陷区的流亡学生,因为“国家亡了还可以复兴,文化亡了就娘西皮全亡了”。
矩矱慎严、性行刚毅的黄中将,对学生却是百般呵护。步行诸生,每走一小时,喝茶一次,每行四十里,休息一回。对于几位教授,专门的护卫劳身焦思,唯恐怠慢。途经湖南境内匪患区,政府照会之,要他们放过学生,土匪虽不知书但识理,岂敢造次。进入云南,龙云力图将“地方”融入“抗战”,电令沿途军政好生护卫,不得有半点差池。
一路山高路险,师生毫发未损,“人生如斯,好像一次壮游”。1938年4月27日,学生安抵昆明,先在大板桥休整一夜。次日举行了质朴的入城式,却已是战争年代的豪华排场。不曾独自离家生活过的人,不易长大,经过此般壮行,学生们似乎一下子成熟起来,此时个个精神抖擞,以示抗战到底决心。昆明则万人空巷迎接学生进城,放眼望去,满目的家国兴亡之感。随后,已年届半百的黄师岳在圆通山门口点名完毕,将花名册郑重交给联大校长蒋梦麟。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之后联大师生也未尝辜负国家期许,受人之恩,铭记于心,报之于社会。至抗战艰难阶段,千名学生更是打破自我疆界,自边缘到融入。“家有壮丁,抗日出征,光宗耀祖,保国卫民”,壮丁不足,斯文削瘦的学生补充之,不是末等生,而是一等兵。投笔从戎,弃文就武,于缅甸前线充任翻译;经世致用,康济时艰,于滇缅公路充当技师。之后的学术门径,惠及后人,足以名世;之后的学术成就,斐然如塔,足以寿世。昔有“十不可不读书”箴言:“父母辛勤,仆夫血汗,论本心,则书不可不读;明窗净几,尘缘勿交,论受用,则书不可不读;登坛取友,负笈从师,论钦尊,则书不可不读;家园温厚,好景无多,论目前,则书不可不读;杖头钱尽,俯仰何堪,论寒苦,则书不可不读;名扬争重,落魄人轻,论势利,则书不可不读;流光易度,老大徒伤,论寸阴,则书不可不读;朋侪高下,彼此相形,论齐贤,则书不可不读;文章莫辨,稽古茫然,论空疏,则书不可不读;气质未化,学业未成,论进修,则书不可不读。”可否再添两条:“国家危难,民族存亡,论责任,则书不可不读;大敌当前,安危旦夕,论担当,则书不可不读。”
战端纷起,流民骤增,英国宣教士艾伟德女士于山西阳城一县竟收留孤儿二百余。1940年,出于安全考虑,其委派助理晋本光先行将其中的百名,送往后方西安另一位教士主持的孤儿院,自己则带领余下的94名孤儿稍后前往。其将逃难计划报告县长后,县长惊讶不已,试图劝阻,其毅然道:“这一百个都是神赐给我的孩子,一个也不能丢下。”县长苦劝无效,虽力不逮,不敢不勉,只能全力以赴,咄嗟立办,派两名士兵运粮随行。大道已被日军封锁,一行只得在人迹罕至的骡道间踽踽跋涉,大山纵列,起伏无穷,其间,遇到一支几十人的国军队伍,接济孩子们一批食物而渡过难关。有志竟成,功在不舍,十二天后终于抵达垣曲的黄河岸边。又在河边等待四日,方有一艘国军渡船自对岸驶来,遂分三批次过河,又在军人的帮助下,搭上开往西安的火车,几经辗转,抵达扶风。
1941年春至1943年夏,张大千耗费巨资,携带各种器具,同家人及弟子远赴敦煌,摹习壁画,偏居两年零七个月。1943年3月22日晨,张大千忽闻有土匪来袭,遂躲入莫高窟位置最高的第三百零五号窟,洞口由几名士兵守卫,一名喇嘛则骑驼外出求救,另一士兵独自携带武器入山,频放空枪,以声东击西,整日枪声不绝于耳。晚间城内驻军赶至,巡逻达旦,土匪方退。
匡国家,安社稷,英雄用武之地;青山在,人已殁,故事依旧流传。同为牺牲救国,本无主次之分,但故事里的士兵甲、士兵乙,早已无人知晓其曾在。小角色的作用,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若无小角色的担当,事恐无成,但史籍从不录之。何以然?护卫者完成任务,被护卫者完成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