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小绿蛇

花鸟鱼虫,通常都被视为美好的事物。可对虫之美,我很质疑。如果是飞虫,比如蝴蝶,那确实美,但爬虫则未必。龙应台在《目送》之《卡夫卡》中,描述了她对马陆(千足虫)的恐惧。我较恐惧的虫子是豆虫,就是通常在槐树叶上生长的绿色虫子,其粗细长短如手指,绿绿的,圆圆的,肥肥的,它对人没有任何伤害,可只要它摆动一下,我便怕得心都打结,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最恐惧的爬虫,是长虫,也就是蛇。所以对《白蛇传》之类,无论赵雅芝的演技如何高超,我都难以欣赏。

这可能是与小时候受到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教育有关,蛇属于害人虫之列。虽然如此,可每当逢年过节,母亲却总是在屋后或是西里屋阴暗处,立牌供奉狐仙黄仙蛇仙,名为三仙堂,蛇为三仙之一。我便将其理解为,母亲供奉的是成仙的蛇,不是普通的。

我童年时对蛇的恐惧,与屡遭蛇扰有关。老家的房子就是极为普通的土石房,房檐下的板石之间,总是有麻雀窝的。麻雀要在那里下蛋孵化小麻雀,这就招来了蛇。通常是麻雀先发现有蛇,就会上下飞跳地嘶叫,我们这才发现屋檐下有蛇在蠕动,恐怖至极。有时在堂屋正门顶部的气窗上,会缠有一条蛇,吓得人心惊肉跳,大人们就得想法将蛇打死。因为即使能将其赶走,然后再来了怎办?要是晚上睡觉时,有蛇爬到炕上,天呐,非得吓出人命!

大人还经常警告我们说,仰头看房檐下的麻雀窝时,一定要闭上嘴,因为蛇喜欢往黑洞里钻。蛇以为张着的嘴是洞洞,就飞跃而入,一旦钻入,就拽不出来了,因为人一从外边拽蛇,蛇就会自然地张开身上的鳞片,形成倒戗刺,怎么拽也拽不出来。这情景,想想都嗓子恶心浑身发麻,那种恐惧感会从脚底一直麻到脑门。

记得在一个盛夏的雨后,我去村东北边的田头挖野菜,在一处新被雨水冲塌了的沟边,发现了一堆灰白色的蘑菇,赶忙捡到筐里。回家在院子里撕蘑菇的时候,竟然发现里边有长长的东西,有点儿像面条鱼,正奇怪着,我突然意识到,那是一条小蛇,我捡的是一堆蛇蛋,吓得我“嗷”的一声大叫,心砰砰跳,浑身颤抖。

有一年的初夏季节,好像是一场小雨之后的一天下午,我和一个绰号五大爪子的玩伴,扛着一把破䦆头,䦆头把上拴着绳子,到南山二道河南的杨树林里,刨结缕草的草根。我和玩伴分开着不远不近地边走边寻找着,按规矩谁先找到了可刨的草根处,那就是谁的了。同时,还希望能有意外的惊喜,比如发现了一棵羊奶子,那就可以拔出来吃掉了;若是能发现草地上的一个窝卵鸟的窝,里边必定有三五个鸟蛋,那就是惊喜了,带回家煮着吃,和鸡蛋一样。对了,我刚从网上得知,我们称羊奶子的野菜,学名叫鸦葱,别称还叫罗罗葱、谷罗葱、兔儿奶、笔管草、老观笔。

我突然听见了由远而近的急促声,又突然发现抛物线形跳过来的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正奇怪,又突然发现快速滑过来一条小绿蛇,我立刻就头皮发麻了。这是我那个夏天见到的第一只青蛙和第一条蛇。我立刻明白,是这条蛇要吃青蛙,眼看青蛙就被蛇追上了。我浑身一激灵,一声怪叫,肌肉绷紧,立即双手抓住䦆头把,用䦆头的头儿,用力向小绿蛇的头部杵去,第一下竟然没杵着,我看那蛇的长度,就不担心它会顺着䦆头把上来咬我,我用力杵了几下,那条小绿蛇就死掉了。我看见那只精疲力尽的青蛙,继续向前缓慢地跳走了。玩伴跑过来时,他惊讶见到的,只是沙地上的一条死去的小绿蛇。

那天余下的整个下午,我都是心神不宁的,也没刨到多少草根。傍晚回家,告诉了母亲。母亲说我不该打死那条蛇,说是蛇有灵性,以后会腰疼的。见我又悔又怕,就又安慰我说,打就打了吧,以后多给蛇仙烧烧香。

十二年前,我的腰突然就莫名其妙地疼了起来,走路得近乎九十度弯腰。去三甲医院两次核磁共振,被确诊为腰间盘突出,必须得住院手术。当时母亲已去世六七几年了。我突然想起,是那条小绿蛇在惩罚我?可我当时以为那是除恶扬善,见义勇为。小时候年幼无知,真的认为蛇就是应该灭绝的东西。我害怕手术,就决定先等一等再说。

有时还想,那只被我救下的小青蛙,应该保护我才对,我可是为了救它才伤害了蛇。没成想过了三五天,没吃任何药物,我腰就不疼了。时至今日,仍是完好如初。所以就想,一定是那只绿色的小青蛙,在庇佑着我吧!

2020.3.21 1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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