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下:说鸟99个段落(下部)

菩提樹下:說鳥99個段落(下部)
■張首濱【雲南】
61. 鳥從秋處走來
鳥從秋處走來,
意外遇到稗子。
最先接觸到稗子,
不是翅膀,
也不是突出的尖嘴,
是鳥的鳴叫。
稗子的靈魂,
屬於不屬於麥子呢?
鳥嗅著的米香,
是顆粒狀的。
稗子在風中的搖動,
與麥子無異樣,
癟出來的殼,
在鳥的瞳孔裡,
比歎息還輕。
稗子沒有蟲,
也沒有瘙癢,
說是在田野上,
其實是在孤寂中。
鳥,這時距離稗子很近,
但沒有啄食它。
62. 我看見星光下的一棵樹
我看見星光下的一棵樹,
樹上沒有月亮,
也沒有看見有葉子,
我知道這是冬天。
冬天就是秋後,
那塊空蕩的田野。
我還看見了風把一朵,
不知是叫啥的雲牽來,
正拴系在這棵樹上,
說這是秋天跑丟的那朵雲。
我回頭看了一下沒有別人,
是說給我聽的嗎?
還是在自言自語。
我還看見有一兩枚雪花,
在枝上側著身子微微閃動,
是做冬天的活兒。
我只有一個沒看清楚,
這個比較困惑:
是一雙比夜還黑的眼睛,
在樹上不知是睜著,
還是閉著。
63. 那只鳥雨天也出來
那只鳥雨天也出來,
雨能淋漓羽毛,
尖喙不會濕。
那只鳥從這根枝上看,
跳到那枝上瞧,
盯著線條狀的聲音不動。
那只鳥早就知道,
雨天蟲不走,
只會躲起來。
64. 我望著一片水的藍
我望著一片水的藍,
鳥蹲在山頂上。
魚的銀白色光,
在古典之外閃耀。
溫柔的風,
在我的心做水樣流淌。
孤獨的鳥,
還在山頂上。
時間繞到十二點側面,
有雲從高處飄落。
魚從低處浮出,
我的孤獨挪了一寸動靜。
鳥的眼睛環轉一周,
在夢的裡面,
有什麼亮了一下。
我望著沉默,
鳥在沉默中望著。
65.鳥在樹上盤旋不落
鳥在樹上盤旋不落,
為哪般?
樹上黑白不明,
不知該落何處。
鳥來自黃昏後,
落不下,回哪去,
回黃昏裡去嗎?
黃昏已去向不詳。
與鳥同歸,
還有一朵飄來的雲;
那雲無定性,
已自去;去的路,
遠還是不遠,
誰知曉呢?
在樹上還有南向的風,
這風來自昨日,
比鳥先到,
想把不是樹梢的東西搖落;
往哪邊落比較妥當,
風水先生不在。
鳥不作聲。
現在鳥盤旋於樹上,
只想看清黑白,
讓懸著的落下。
66. 從東邊飛來
從東邊飛來,
沒有從西邊飛去,
那鳥的翅膀不在天空,
在胸懷裡。
飛是它的一個動作,
飛多久是它的心思;
它從不在意羽毛多少,
飛出自己是目的,
飛多低都是高。
像有些事一樣,
高,就有人仰望。
67. 我看見一扇打開的視窗
我看見一扇打開的視窗,
鑲嵌著一張臉,
窗的厚度比那張臉薄。
當那張臉凸顯在窗外,
左右環顧一番後,
那張臉有了內容。
欲有話要說,但還是停止了。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風大隔牆有耳。
我想那張臉沒有誰再見過,
這是一個漸暗的黃昏,
一隻鳥就蹲在對面的樹上。
68. 蹲在瓦片上的是另一種鳥
蹲在瓦片上的是另一種鳥,
入定的時候,鱗狀的瓦片出現光芒。
旱季裡瓦片下的人,為之夢到雨,
總是隔著瓦片,聽到一個葡萄綠的聲音,
不膚淺地澆灌,俗間的高矮不同的事物。
然而瓦片已被幹熱的風撫摸得通紅發燙,
遠方的雨沒來;來了也不敢踩在上面,
雨的嬌嫩如葡萄,一觸即破。
這種情況,就會見到鳥高仰著頭,像個神。
河與歷史在詩歌的深處喧響,
來不來雨另說著,有嵐在暗處湧動。
見過霜的瓦片下的人,對鳥一向崇拜,
輕重有分寸的說;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鳥聞之,有感,眼睛晶瑩如玉,
自左向右順時針轉動,並無滯礙,
倒有幾分卜辭的玄奧,很誠摯。
瓦片下的人也跟著轉動,不是人跟著轉動,
也不是模仿,是頭裡的東西跟著轉動,
事便發生聖光的暈眩。
瓦片硬度是瓦片下的人賦予的一種文化,
鳥蹲在瓦片上,羽毛的出處古老而神秘,
閃動的色彩有白有黑,仿佛一石頭記載過。
說道:不離某神左右有一鳥,代表著玄。
是真是假已無可考,十分神秘。
這時鳥在與一朵走來小雲交喙,
隨之有東西在瓦槽裡滾動,三五成群落下,
地上立刻見濕,但也有懸而不落的,
那已不是別的,是另一種的鳥語。
69. 一隻鳥的孤獨
一隻鳥的孤獨,
大於一群鳥的孤獨;
一群鳥的孤獨分開來數,
又多於一隻鳥的孤獨;
一隻鳥的孤獨,
與一群鳥的孤獨;
不管怎麼換算,
都是一個孤獨。
70. 一隻鳥抱著什麼
一隻鳥抱著什麼,
遠遠飛來。
小荷才露尖尖角,
那鳥一轉身,
靜靜地落在那上面。
鳥走時懷裡空空,
不知它為誰而來,
也不知它飛向哪裡,
那裡有什麼?
它是在尋找自己嗎?
我回頭看那支小荷,
像手掌的花瓣,
在漸次地打開,
微黃的蕊放著香,
沒有看見鳥放下的。

71. 塘邊另一棵柳樹
塘邊另一棵柳樹,
剛剛拿出第三片葉子。
第一個來的蟲,
在吃第二片葉子,
但入蟲胃裡的是第一片葉子,
那只鳥看著很迷惑。
漣漪想上岸嗎?
跟著漣漪後的風上岸去了。
沒有毛髮的魚,
捋一捋心緒左右徘徊,
是怕被那只鳥看見嗎?
那只鳥正在回望,
一粒滾來的沙粒。
這風還是從蘆葦中吹來,
怎麼沒有一點古味。
一朵從崇高處下來的雲,
一點也不雲,
不含雨也不白,
如煙絲絲縷縷。
那只鳥看著沒有問答。
72. 我看見那只翠的鳥
我看見那只翠的鳥,
把一句鳴叫扔進水裡,
把一瓣兒散落的水,
叼在嘴上。
天還是那麼藍,
雲還是不用洗就那麼白;
水還是那麼嫩,
風還是不用卷褲腳就過來,
踩著波浪沒有驚叫,
也不慌亂。
那只翠的鳥,
把翅膀送給了天空,
留下一點兒的翠,
在水的光影裡一動不動,
像某個巫,
翠得水深轉藍。
這時有一條小魚,
仿佛是一植物的觸鬚,
深入淺出,
運作在一道無漣漪的水裡,
在尋找那只翠的鳥,
從高處丟下的鳴叫。
寬闊是水的一份遐思,
狹窄是水的一條惆悵。
那只翠鳥懷裡揣的是,
一朵荷獨有的粉紅,
和那若即若離的芳馨。
我看見的那只翠的鳥,
一直在夢的外邊,
有一種水草,
叫菖蒲的認得它。
73. 一棵樹站在那裡
一棵樹站在那裡,
沒有反正。
一隻黑鳥在樹上,
沒有裡外。
而我透過樹的枝杈,
看見那只鳥:
一會兒黑在叫聲上,
一會兒黑在叫聲下。
74. 那只飛遠的鳥
那只飛遠的鳥,
再返回舊巢,
已物是人非,
那只鳥別名叫飄。
那根搖動枝條,
所承的重量,
不單是一隻果實的重量,
還有一句鳥語:
“預祝你身體好!”
在另一隻鳥生日的前一日,
先于風送達。
眼睛裡一分鐘的黑,
大於24小時夜的黑,
屬於當下的蠟燭,
跳動昨日的火苗。
那只鳥歸於沉寞,
些微的動靜,
在肺腑邊走動,
都有酸楚的感覺。
是誰對那只鳥說,
有一種陀螺的心,
轉動轉動,
就又會回到第一圈數上來,
而命運的鞭子出手時,
也許在夢裡。
那只鳥去時很輕,
回來也不重,
但給另一鳥的感覺,
不像是鳥。
75.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
在一棵樹下飲茶,
我講這些,
不是故弄玄虛。
忽然一個物體,
從腦上劃下,
沒看清是什麼,
落地即無。
尋不著答案,
我舉目樹上,
只見枝頭晃動,
又有東西落下,
我忙伸手,
接到的是一個鳥影。
可這棵樹上,
從來沒有過這個。
76. 殼在這裡
殼在這裡,
蟲跑哪裡去了。
這不是鳥在問,
鳥還在來的路上。
這殼小巧,
很結實,
內部光潔,
沒有掛上寸絲塵埃,
看來是精心營造。
這麼好居處,
蟲還是去了。
為什麼?
風吹著空殼,
發出嘶嘶的響,
如哨。
但不知吹入多少?
沒了蟲的殼,
除了輕,
即是空,
已不在裝柔軟的動靜。
過去的都是遠,
來的都是近。
這時鳥已出現殼的面前,
像一位小神,
用第三隻眼打量一下殼。
老到地說:
蟲脫殼去,
是一片葉子,
在不遠處。
77.那兩隻鳥
那兩隻鳥,腳踩一根橫枝,
小巧的身子依靠在一起。
透過方格的玻璃窗,
看那兩隻鳥,如一幅畫,
可稱為“雪境雙羽”。
身上不掛一絲寒冷,
也不見一片雪落在頭頂上,
遠離塵俗,現一種空靈。
那兩隻鳥,頭分左右方向,
在看的卻是一個東西。
78. 雪一瓣跟著一瓣
雪一瓣跟著一瓣,
往那只鳥身上落;
從高處向低處,
從過去往現在落。
那只鳥一動不動,
雪還沒有停止,
一瓣跟著一瓣落,
好像在做一種遊戲。
雪在那只鳥身上,
一層一層的白,
一層一層地包裹,
使鳥一下回到,
出生前的混沌裡。
沒有了一點動靜,
眼睛裡只有一瓣雪,
心裡也只有一瓣雪,
好像已入定。
雪還在一瓣跟著一瓣落,
一層一層的白,
一層一層地包裹。
突然在雪的上空,
古鐘輕輕呼喚一聲,
那只鳥身上的雪,
像卵殼一樣破裂了。
鳥又站在雪上。
79. 那只鳥捕到一條魚
那只鳥,
捕到一條魚。
鳥小嘴長,
魚肥大寬厚。
鳥欲把魚叼走,
拖不動;
想把魚放下改口,
又怕魚跑了。
那只鳥叼著魚,
抻著脖子累;
被叼著的魚,
吊著身子累。
就這樣,
有一段時辰了,
我在一邊看著,
也累。
80. 西的風還沒有來
西的風還沒有來,
那鳥已在地上啄食草籽。
西的風來了,
吹動羽毛閃閃動動,
那鳥仍在那兒,
一下一下啄食草籽。
西的風走了,
羽毛又平順貼服在一起,
那鳥仍在地上,
只是轉了個身仍啄食草籽。
那鳥啄食草籽,
和那西的風,
有沒有關係不知道。
而那鳥的走與我有關,
我咳嗽一聲,
那鳥便驚叫著飛去。

81.來是一隻鳥
來是一隻鳥,
去時也是一隻鳥。
來與去,
卻不一樣了。
來時是來鳥,
從過去來;
去時是去鳥,
向未來去。
來時還不曾相見,
是頭朝著我,
去時已相互見過,
是尾對著我。
這只鳥來與去,
在不一樣中;
有一樣的,
用的都是翅膀。
82. 那只鳥東去西來
那只鳥東去西來,是不是神奧?
它來時由小到大,它去時由大到小,
這是正常;非正常是它在空中,
用心念走路。
那只鳥不吃地上的食物,饑了食雨,
渴的時候沒有;累了就在某一枝杈上小憩,
別的皆不管,嘴上只叼一句呢喃,
春秋是草木的事。
沒有人知曉,那只鳥夢在何處;
也不曉得,那只鳥心裡裝著什麼。
那只鳥經常出入寓言裡,但不做客。
手腳不沾任何塵埃,像一句偈。
月亮,對那只鳥來講只是個懸掛的東西,
一節麥草,在它的眼睛裡永遠橫著。
風從哪個方向吹來,都只吹它一個部位,
即是頭頂上的那一撮羽毛。
話越說越遠,那只鳥雌雄一體,
喜歡追逐的是一朵雲,還有的還是一朵雲。
孤獨是其他的事,不入懷。遠與近,
在那只鳥心的距離裡是虛無
那只鳥沒有高低,在哪裡都是高。
俯視,不看別的,只看自己的影子。
它說影子有厚薄,也有大小,
但沒有說有軟硬,影子是它的另一部分。
那只鳥我只見過一次,說真的,
還是在夢中,因別的事情而偶見。
它留給我的印象,不像是鳥,
如一個巫,是一個晦澀的意象。
83. 一棵樹
一棵樹,鳥放入腦袋裡;
一聲“喝”,拳頭大小,
鳥的腦袋卻不裝,躲避著走。
“這是為什麼?”“喝”殺鳥。
“誰說的,‘喝’並無鋒利之處。”
“鋒利有的看得見,有的看不見;
看不見不是沒有。”
一個南來,一個北往的行腳者,
在一個路口,在一棵樹下相遇,
吃邊邊茶。什麼叫邊邊茶?
即是從早到晚,水裡只煮一枚老樹葉,
用一個味調另一個味。
一個又問:“那一聲‘喝’已出,
現在去了哪裡?”另一個答:
“隨出隨回,那聲‘喝’早已回來;
何時都會呼之即出。”
一個又問:“那鳥為啥不歸呢?”
“因為還有‘喝’在。”
“現在沒有‘喝’呀。”
“人在鳥的眼裡就是另一個‘喝’,
不信?人走開,那鳥定會回來。”
果不其然,鳥不知從何處飛回,
輕鬆落在啁啾上。鳥自在,
一棵樹在腦袋裡輕輕搖曳。
84. 一隻鳥在樹葉間翻找什麼
一隻鳥在樹葉間翻找什麼?
前一眼後一眼,
是找蟲,還是找露珠?
不時還用喙問一下,
葉子的厚薄和老嫩。
另一隻鳥在地上撿起一顆顆,
是石子,還是麥粒?
左瞧瞧右瞧瞧,有時吃下一粒,
有時會吐出一粒,
但吐出的是一句鳴啼。
樹上的這只鳥,
不知找到了沒有要找的東西;
地上的那只鳥,
已吃下了自己喜歡的幾粒。
兩隻鳥所得不一,
但心境恬淡相似。
85. 那只鳥用那時的腳
那只鳥用那時的腳,
蹦跳著走來。
腳被蒿草的葉擦綠,
頭被風吹涼。
它把懷裡的尖嘴,
抬起吐出一粒鳴叫,
就像吐出一粒生硬的果核,
圓整地落在地上。
地上不算平整,
那粒鳴叫沒有向凹處滾動,
立在一塊凸起的另一面,
心事重重。
這個我看不懂,
但看得十分清晰。
那只鳥用這時的腳,
蹦跳地走去。
86. 那只鳥沒有左右
那只鳥沒有左右,
不動是一個小疙瘩;
只是比其他疙瘩,
熱一點軟一點,
驚擾一下會叫一聲。
是眼睛裡的嗎?
那只鳥看看葉子的正面,
又歪頭瞧瞧葉子的反面,
眼睛沒有正反面。
那只鳥無大小,
一會兒黑在影子裡,
一會兒黑在影子外,
一會兒黑在自己的爪邊。
又把什麼意象捕捉,
那只鳥緘口不語。
在它的小胃袋內,
蛹動的是哪一個?
樹上沒有誰,
早晨只有露珠來過。
那只鳥吃一粒樹籽,
心裡的籽就動一動。
吃籽不吐殼,
吐的是比紫還圓的啼叫。
早一刻在這枝行走,
晚一刻到那枝蹦跳。
看得見的是,
那只鳥在騰挪身上的輕重。
沒有這個那個,
也無誰能觸摸到它的呼吸。
那只鳥來去行跡不定,
不是在樹上,
就是在某個人的腦袋裡頭。
87. 一顆豆粒懷揣幽幽的馨香
一顆豆粒懷揣幽幽的馨香,
把那只鳥喚來。
那只鳥用知軟硬的喙試探問:
“你熟識毒藥?”
豆粒答曰:
“見過,是同一個人領來的。
春季來時,
毒藥的顏色比花朵還鮮豔;
夏季來時,
毒藥的圓潤比露珠還光亮。”
豆粒繼續說:
“挺魔幻的,蟲特別喜歡吃,
蟲吃飽了,就把自己藏起來,
誰也找不到,
一直到現在露頭的仍很少。”
這時是秋了。
那只鳥用手拍拍豆粒的肩膀說:
“毒藥是你的詩歌,
毒藥是蟲的咒語。”
那只鳥又飛回天空,
雲裡的雨是它的食物。
88.它從來沒有丟失過
它從來沒有丟失過,
怎麼走怎麼歸,
取的都是一個捷徑。
去時跟著翅膀去,
回時帶著翅膀回。
天空虛闊無邊,
那麼精確不誤,
是怎麼做到的呢?
它是一隻雌鳥,
巢中雛鳥的叫聲,
就是它回家的方向。
89. 鳥把一滴啼叫
鳥把一滴啼叫,
投進了水裡,
我只聽到聲音,
沒看見影子。
鳥把一根羽毛,
扔入水裡,
我只看見影子,
沒聽到聲音。
在這塊不大的水裡,
我俯首察看,
即沒有聲音,
也沒有影子。
90. 那只玄秘的鳥
那只玄秘的鳥,在把六瓣型的雪,
一朵一朵放入眼睛裡。雪不大,
放入眼睛裡沒有破碎,過後,
那只鳥看問題用的眼睛,
是一種雪的形狀。
郊野在冬季,草根生冷,
水變硬。這時的雪不完全在平地上,
到山頂上的也不少;白的雪在高處閃耀,
像月光,呈遙遠的形態。
那只鳥就是從雪背面來的,有人還看見,
那只鳥抖落的羽毛,有雪的輕,
嗅之:有雪的三倆味道。
雪是從天上來的,天上的人家,
對雪的態度曖昧,從不說雪的是非,
也不談雪的軟硬,任雪零落。
地上的人們仰望雪,懷裡不揣陰暗,
也就沒看出雪的來意,只從脖頸的酸痛處,
聽到那只鳥的怪叫,像讖言。
那叫聲在雪與雪之間遊刃有餘,
從沒有擦傷過哪朵雪,或其他什麼,
那是技術也是藝術,於是在那只鳥的眼裡,
雪,春夏秋冬不化。
那只鳥食過鮮嫩雪,不再啄食野豆粒。
冬季停在嘴上,風聲、寒聲、
讀書聲,響在耳裡,不記心上。
而在那只鳥頭腦中一直存活的,
不是某一袖口裡的曲折枝條,
是在一朵雲裡不動聲色的雪。

91. 它從天上來
它從天上來。從天上哪來?
沒有看見。
它啼叫著,落在一條斜枝上,
表情不錯。我這才看清,
它是真實的。
它去了,從枝上去的。
我看見它的背影,是一點兒,
一點兒地消失;沒有帶別的,
只拎一串啼叫,還是來時,
叼在嘴上的那句。
這是一隻鳥,來時從無到有,
去是從有到無。
92. 鳥在空中不落
鳥在空中不落,
為哪般?
樹上情況朦朧不明,
不知該落何處。
鳥來自黃昏後,
落不下回哪去,
回黃昏裡頭嗎?
黃昏已去向不詳。
與鳥同來,
還有一朵飄遊的雲,
那雲也自去。
在樹上的風,
是來自昨日,
比鳥先到,
正在把樹不要的搖落;
往哪邊落比較妥當,
風水先生不在。
鳥不作聲,
盤旋於空中,
只想看清楚樹上的黑白,
讓懸著的落下。
93. 輕啄一下
輕啄一下,
葉子裂一小口;
重啄一下,
葉子缺一大口。
葉子破了,
那只鳥一嘴的暗綠,
等過漫長的一秒鐘後,
又把嘴深向葉內,
那兒有根根筋脈很敏感。
淺啄一下有液溢出,
深啄一下有筋暴露,
那只鳥像拽起一條蟲,
拽出葉子的一絲痛。
那只鳥一驚把嘴放下,
同時放下一個顫動。
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鳥停止啄取,
轉過頭好像感覺到什麼,
叫一聲飛去。
可那只鳥的影子和叫聲,
沒有走,留了下來。
94. 那只鳥是怎麼來的
那只鳥是怎麼來的,
我不知道。
這間閣樓空間不大,
小窗半開,
常來的只有風,
和從各種路上走來的塵埃。
那只鳥是怎麼走的,
我知道,
在閣樓困境裡,
我們對視,
默讀了幾秒鐘心思。
就這幾秒鐘,
有些事就明瞭,
它的這般去,
是朝著來的方向走。
95. 這只烏鴉不是來自天上
題記:我看見一隻烏鴉,
把幾枚咳嗽,掖入懷中,
提著自己的黑走來。
這只烏鴉不是來自天上,是來自一棵
有風俗的樹上。降落時沒怎麼動用翅膀,
只拿從葉子那裡學來的滑翔,落地無聲,
有聲是塵埃的喧囂。
我踟躕在一條小巷的結痂處,遇見一間
舊文人的故居,從裡面湧出一縷,
煙草間雜胭脂的氣味。我沒有回避
吸入了兩口,一個電話跟著過來問:
“你來了,近日可好?”我說:“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傳達給你一個資訊。你的電話號碼,
已與巫的電話號碼,捆綁在一起。
我們現在說的話,巫也能聽到。”
這是怎麼回事?我趕忙追問,
手機的另一頭傳來,一個語音提示:
“對方的電話,不在覆蓋區之內。”
我無語,風能順便領荒誕來嗎?
不遠處教堂尖頂上,琉璃反射出的光,
照耀著我的腦袋熱乎乎,為之有點兒眩暈。
一根烏鴉的羽毛,不知什麼時候到的,
落在我的左邊。右手觸景生情,
想起一個握羽毛寫字的人,那個人
早已隨風而去。此時天地極靜,
我突然發現一扇沒有牌號的門,
門已老舊捂不嚴縫隙,裡面的內容叫隱私,
絲絲縷縷向外頭透漏。我還看見一把老鎖,
在做著一種世俗無奈的堅守,
表情斑駁、木訥。
這座城有許多角落,許多角落藏在暗處,
許多暗處都在出售烏鴉影子。我從來
不喜歡購買這種符號,做紀念品送人。
東張西望的小廣告,卻一直盯著我的衣袋。
我鼓鼓的衣袋裡,沒有貨幣和購物欲,
塞的是一張最新版的導遊圖。就是這張圖,
帶我行走,路遇打刀的店鋪,心陣陣發紫。
我踩著的水泥路面,並不感到平坦,
走得格外頓挫,難道我在沿著,
烏鴉咒語的路線走?我對迷途深有恐懼。
點一支煙吧,放鬆放鬆。
平時我很少吸煙,當下實在太孤寂了,
但忘記帶了打火機,只好找個火。
我逡巡著每個方向的動靜。這時從西邊,
一暗處,過來一個黑衣的人,
煙火在嘴上一閃一閃發亮,像一朵猩紅,
欲放的花蕾,倍感親切。
我立刻迎上去,說:“師傅借個火。”
那個人側身站住,隨手把煙頭遞給我:
“你自己對火,我要趕路。”
聲音沙啞,像是從虛空中來。
這時一隻不知從何處來的鳥,落在
我的左肩上。輕重在腦袋裡,
我好奇地轉頭一看:啊!
它長著一張烏鴉嘴,
黑裡閃耀著醬紫色的光。
我看見的這只烏鴉,晦澀,
色彩裡外一致, 出入生死之外,
像一個讖,以影疊影,以味取味。
為此我才知道,這只烏鴉,
就是在寓言裡蹓躂千年的那只。
96.在高高的樹上
在高高的樹上,
聽見鳥鳴,沒有看見鳥。
鳥在枝上,與葉子在一起。
鳥動葉子動,葉子動鳥也動,
風動,鳥和葉子都動。
真的,很難分辨出,
動的哪個是鳥,那個是葉子。
在樹下,一個打坐的和尚,
他閉目,胸中有樹。
他應該知曉,哪個動的是鳥,
哪個動的是葉子。
我試探著問:“鳥動是啥樣?”
他過了一會兒出定,說:
“動的鳥,是鳥的鳴叫聲,
那個形狀。”
97. 雪融化了
雪融化了,
是先從它的眼睛裡融化;
雪還沒有濕之前,
它的眼睛先濕了。
它的眼睛一打開,
遠方有燈亮起;
它的眼睛一關閉,
近處有魂靈灰暗。
它的眼睛轉動一圈,
一天二十四小時過去了,
而不見慌亂。
它在我的眼睛裡,
有時看得見,
有時看了也看不見。
看見時不是一隻鳥,
看不見時確是一隻鳥。
誰也無法道出它的出處,
是它不講究出處。
它在雪的薄脆之外,
蹲坐一根,
從虛無中橫出的枝上,
不語是無話可說。
98.鳥坐在枝上
鳥坐在枝上,
這三隻那五隻,
這時是夜了。
蟲鳴已朦朧,
樹上風有點大,
還有事在活動。
枝頭不停搖晃,
有東西不分先後,
在從梢上跌落。
但我細數了,
鳥一隻也沒少。
99. 那只鳥落下
那只鳥落下,
在那塊不大的草叢裡,
隨之升起一朵雲。
我的眼睛就跟著那朵雲去遠,
一直到那朵雲,
不知飄到哪裡,
一串鳥啼在我耳邊響起。
這時才想起那只鳥,
便急忙去草叢中尋找,
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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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樹下:說鳥99個段落(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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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菩提樹下·說鳥》的完整版。這組詩共99首,先後發表在《大家》《山花》《詩刊》《詩選刊》《中國詩人》《邊疆文學》《椰城》等文學刊物和其他媒體上。現經作者授權,《世界漢語詩歌》平臺首次全文發佈,以饗讀者。)

《鳥 釋》
我愛鳥,愛我詩中的鳥。
那鳥,它是一只有智的幽靈,已脫離了禽類的圈子。它獨來獨往於天地之上下,橫行于其間,自在、乾淨、玄奧。它高不過三寸,寬不過兩寸,長×寬×高,這個用數學可以簡單計算的生命體,輕可以漂浮於形而上的雲之上,重可以壓彎一根形而下的枝條。它就是這樣,以如此之輕重,在生死兩頭的中間空白部分裡,閑踏清淨,沐浴風雨,出入夢之外,時常還會撿拾3、5粒堅硬的穀粒,把有香氣的存在胃袋裡,有動靜的存放在頭腦裡。
但:它語言有植物的芬芳,像是從某一嫩葉上飄逸出來的,幽遠。
它不會跪,也不會爬行,抬頭直立行走是生活常態,與裝相、傲慢無關。
它在空中飛躍,從不拖泥帶水,有一種空靈感。
它想的與做的距離看著遠,實則很近。
它對事物從不拿出什麼對與錯的表白,只作取與舍。
它神秘,不妖魔,也不喜歡搬弄是非,“暗示”與“隱喻”,有那麼一丁點兒,看懂了就懂了,看不懂,那就是一個不懂,沒有其它什麼。
它是無色的,有色是我,你,他,帶有色的眼睛去看它。
它很少有具象的時候,最好把它看作是一個符號,如果它閉上眼睛眯一會兒,那就說明它已來到我的詩裡坐了一個小禪。這時我會沏一壺普洱茶,獨自呆在一邊,不依不靠,什麼也不想,只品茶的清靜和稍有的澀味。
這以上的章句,就是我對“說鳥”這一組詩近距離的詮釋。
2014年8月26日修改

詩後語:
這只鳥已被馴化成能聽懂人語,能揣測人意思的小精靈,
我整天拿著它,招搖過市,逢人必講:這鳥靈性。
日在東方也在西方,我嚮往的方向在哪裡?
無是非的清靜處,誰會帶領我去。n個小神,在不同的時段教我玩著各種虛幻的把戲,可憐啊!一隻會說話的偶,不在黎明前說而在黃昏後說:“你是一隻蟲,春生秋死,永遠也看不到冬。”這是讖語嗎?夢中的事,空間維度不同,我恍惚見過一個掌握妖術的人,手捏拿著看不出軟硬的球,從一扇門出來,又從另一扇門進去,背景音樂低沉,一切都是迷蒙的,這是暗喻嗎?在背光處有更黑的蟲運動著,我猜不到它的腦袋裡裝的是什麼,沿一條什麼線行走,這條線有終點嗎?終點是哪裡?不知道,但這條線與我的掌紋相通。於是我感覺到有一種事情與我不遠,只是我還沒有看到,這是懸念的恐懼。我只好來一次回避疏遠,把燈調亮,讓周圍躺下的詩歌坐起來,弄點兒動靜,唱一句不是羔羊的歌;把地上看見的看不見的塵埃都打掃一遍,找一隻杯子把孤獨和憂鬱攪混在一起佐酒喝。說起酒還能弄出一點兒興奮,因為酒確實能把我從一種狀態,轉入另一種狀態,儘管有時這兩種狀態,我都不需要,但我還是喜歡運動一下。不是說,運動就是活的一種形式,活著的用意是什麼?還沒見那本硬皮書講這個,打鐵是武裝思想嗎?現在鐵匠鋪都倒閉了,街頭巷尾擺放的都是交頭接耳打造手鐲戒指的銀店,挎刀不如腰別一塊銀元有力量有魅力。這就是我生活的大社區,門前的路,垃圾桶一排排,匆匆腳步一一繞過,雖然我把各種格式的鞋子都準備了一雙;但在出門前,我還是茫然猶豫於穿什麼鞋子合適,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成為我的一個心結。
鄰里的人,今天早晨突然問我:“老張,你那只懂人心思能蔔算的鳥,哪去了?”
“是啊,我這才發現那只鳥也跑到詩裡去了。”
2013·6·29 2014·8·28修改


作者简介:
張首濱,居昆明。曾任一家中央媒體駐某省記者站站長,現做藝術品投資。作品散見於《詩刊》《大家》《詩選刊》《中國作家》《人民文學》《中國詩人》《青年文學》《詩潮》《十月》《詩林》《邊疆文學》《山花》《漢詩》《滇池》《鴨綠江》《星星》《綠風》等重點報刊。入選《詩選刊》年度大展兩次。被編入《中國詩歌年選》《中國詩歌精選》等權威年度選本多次。獲得官方文學獎多次。1993年出版個人詩集《孤獨的聲音》,1992年至2008年期間擱筆。主要作品有菩提樹下:《說鳥》、《話蓮》、《茶語》等系列組詩。
詩觀:以味取味,無中生有,顯而不露,得意忘形。




新詩品:
更高的禪意及其鮮亮的靜穆
——張首濱詩歌評論
■蘆葦岸
將詩歌的追求義無反顧地定格於一種顯在的形態,並希望通過執著的書寫在內隱的精神語境裡打開深邃的洞見,這是膽識,更是個人心性“修成正果”的路徑,不管是淡泊明志,還是洗心革面,詩人張首濱在流連自然山水,與鳥兒的對視與互動中,逐步領悟,進深,從禪意生成到靜穆的“心遠”慕求,這一道景觀,即是人生的大觀,靈魂的道觀。在對他的特色鮮明的詩歌觀察中,我似乎讀到了一種久違的期待。
翅膀拂動的禪意
第一次讀到專寫“鳥”的詩歌,說不上激動,但至少有閱讀的衝動。真正進入詩的場域,直接以“說”的方式面對並展開大眾意義視覺中“詩意”的事物,本身就彰顯了一種特有的自信。詩人筆頭沉穩,在距離的對應物找尋中,所鎖定的“物”,具有仰視的靜穆,那麼好了,一切基調的衍生,都可以輕淡、從容,事實是,整個走筆過程的均勻與舒緩,以及詩意火花的不時閃現,都是緩進的,帶著王維似的清新與路易士·湯瑪斯的優美與散淡。
那只鳥沒有左右,不動是一個小疙瘩,
只是比其他疙瘩,熱一點軟一點,
驚擾一下會叫一聲,飛走的只是翅膀。
作“動靜”文章,是詩人的慣常手法,而且屢試不爽。詩歌的“有用”之一是,能將隱喻之物打回原形,“在我的眼睛裡”,前後虛實分明,鳥在枝頭沒動,啼叫依然,是實,事物的妙處在於,以存在經驗產生共鳴意味,並將此在虛化成想像的妙趣——飛走的只是翅膀。詩評家謝冕認為,詩歌的本質在於發現。而張首濱的這個“發現”具備了航母級的視覺效果,巧妙地把“經驗”和“事實”詩意地分拆與整合,形成了語言的張力並產生了無限歡悅的想像性能。多多在談到詩歌的創造力時說:“物自言,空自言,合一的,留下詩行。看似足跡,以此保持對生活最持久的辨認。”張首濱的說鳥詩行,算得上是一個比較典型的實證。
無疑,自由的文體想像力使張首濱的詩歌成為一種對經驗事物的感性化的再創造過程。回到語言的本義上,其對客觀物體的指認與命名是獨特而鮮活的,他將細膩的藝術感受與深湛的理性思考融於一體,達到對“鳥”這個一元意象的深入認識和多維打量,以及豐贍繁富的表述,同時富於激情、具有誠懇和真摯的精神品質。文本凝練、精緻、濃縮、儉省、超脫,這樣的成效,得益於詩人執拗的熱愛,他說“我愛鳥,愛我詩中的鳥”,並發現這個“高不過三寸,寬不過兩寸,長×寬×高,這個用數學可以簡單計算的生命體”,無比的“自在、乾淨、玄奧”,是“生死兩頭的中間空白部分”,承受著生命之“輕重”。
那只鳥吃一粒樹籽,心裡的籽就動一動,
那只鳥吃籽不吐殼,吐的是比籽還圓的啼叫。
對“鳥”進行語言的解剖是張首濱的擅長,從眼睛到羽毛,從喙到胃,從形狀到鳴聲,從實物到幻象,從有到無,從此在到彼在,從原物的狀貌到背景的虛空。詩人自如地運用了傳統的精雕細刻筆法。在追求模糊性與多義性已經成為包括筆者在內的許多詩人讓漢語詩歌姿態前傾的一種必不可少,甚至迷戀的手段的當下,/ 當下,包括筆者在內的許多詩人,在漢語詩歌寫作中追求模糊性與多義性,甚至迷戀此手段,而張首濱哲思的清晰度,語質的透明度,令人嘆服。一首詩就像一件精緻的,靜謐的瓷器,泛著晶亮的光澤。而且,他不是讓語言“喧賓奪主”,而是將語言的工具性發揮到極致,讓語言成為一把精巧的刻刀,生怕用力過猛,捅碎了眼中尤物,或者,下刀過重,驚飛了玲瓏的意象。自始至終,詩人都平心靜氣,眼光聚焦的同時,內心升騰起肅穆的愛與聖潔的純真情懷。
也許,微觀的認證才是寫作物件的必須。如今,“安靜”一詞幾乎成了為數眾多的詩人的“口頭禪”,成了掩飾自己浮躁之心的“遮羞布”,與那些注重表像的模擬和浮泛的表達不同,張首濱的“安靜”寫作以及寫作的“安靜”完全進入了骨子裡,這樣的修為非一日之功。在此層面上,作為技藝的詩思已經變得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心思的純粹,和真正耐得住寂寞的淡然。顯然,此中之“鳥”需要詩者具備與之匹配的素養,性味的投合即常言的“緣分”。有了這樣的鋪墊,一切原發性的詩性火花自會源源不斷地閃現。
又把什麼意象捕捉,那只鳥緘口不語。
在它的小胃袋內,蛹動的是哪一個?
樹上沒有誰,早晨只有露珠來過。
“只有露珠來過”,這樣的興味與意象轉換,是唐詩宋詞中的經典。“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虛指的替換,賦予留白更深遠的詩意。空寂即繁富,詩歌揭示存在的二律特質比哲學感性,更具有“意會”的縱深度。此可道而非常道,道者,乃說,說的似明非明,就更加地耐人尋味。
從嘴到胃,除了“蠕動”在呈現,在無聲地確認,對於時間中的一個“結”,鳥的身份在清晰,在恒久。這讓我看到了對東方古典詩學的回應,張首濱用他的詩歌,證明瞭現代性中的詩寫行為對傳統精華的接納,融入,化解。這樣的靜默,可以讓有閱讀經驗的品味者毫不費力地聯想並消解西方意象派代表詩人龐德的名句——人群中那些臉孔幽靈般地閃現/濕漉漉的黑色枝條上的許多花瓣。龐德們從中國古典詩歌中“盜火”,獲得詩學營養和聲名。而我們卻輕易地就否認了自己的文脈傳承,由此,“新詩是外來之物”的觀點,似乎就經不起質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作為文化的骨骸,請記住,詩歌秉性不改,經得起考古。如果從形式上找尋“祖宗”,請將研究的視線轉向“野史”中的“民歌”。這宕得有些開,但至少說明,張首濱的“鳥”系列詩性寫作,能夠給詩歌和詩性讀者帶來新的啟發,生成多重發現的可能。
對哲理的詩性挖掘,也是該詩的特點,處在自然流程下的哲思浮現成全了傳說的“妙手偶得”,如: “一棵樹站在那裡,沒有正面反面/一隻黑鳥蹲在樹上,沒有裡面外面。”比興手法的目的在於揭示一種依存關係,一種放置於對仗中的乾淨與澄明,是永恆的,也彰顯了寫作本身的獨立性。對於心中之鳥,張首濱的詩外言說也然充滿詩性:“它很少有具象的時候,最好把它看作是一個符號,如果它閉上眼睛眯一會兒,那就它已來到我的詩裡坐了一個小禪。這時我會沏一壺普洱茶,獨自呆在一邊,什麼也不想,只品茶的清靜和稍有的澀味。”雲南多鳥,山水多情,不見怪。
那只鳥不這個那個,也沒有誰觸摸到它的呼吸。
那只鳥來去無蹤跡,不是在樹上,
就是在某個人的腦袋裡。
相信這個禪意的詮釋,因為詩歌,而具有了普遍性和開放性,甚至可以說,他竭智而言之“鳥”,其實不只在“某個人”的腦袋裡,而是“每個人”共有的生命體驗。他用想像翅膀帶動的智慧飛升,在事實與仰視的高處,在閱讀於冥思的低回裡,生成更加鋒利的寂靜,咄咄逼人。
高處鮮亮的靜穆
我一直認為,張首濱的系列“說鳥”詩歌屬於山水詩範疇,寄情於山水,是古今中外大家名流比較迷戀的一種精神走向,是人生境界的一種純粹形式。相比于陶潛、謝靈運、王維等大師級的自然詩人,西方詩歌的先鋒派中,亦不乏這類大家,比如在華茲華斯的詩裡,他就在傾力求取和自然對話、交談。葉維廉在《中國古典詩中山水美感意識的演變》一文中談道:“要瞭解自然山水詩發展的投身弧線,我們必須從兩個傳統山水美感意識歷史的演變出發。”我想這點奧義,在張首濱的“說鳥”詩歌中得到了形象的詮釋。
“即物即真”是張首濱詩歌意識的典型表現,他選擇的對應物是山水間的靈動之物——鳥,並執著於開掘這一“意象”的詩意的最大可能性。如在《下一刻到哪裡去》一詩的開篇,他寫道——
從這枝到那枝,鳥自知該怎麼走,
無痕無跡,落下才有聲。
很顯然,這種“了無痕跡”的哲學感悟,從“鳥”的主體性視角進入,就少了很多牽強附會的風雅行為藝術的介入。詩人的境界訴求已經躍過直抒胸臆的山水即景而移入理念世界,去尋求意義和聯繫。一開始,詩人的心智和語言就被帶進了詩裡,“鳥”作為一個禪意的符號,在自由地飛翔,而樹,則是背景化的哲學現場。樹下的“布衣人”,無疑是詩人的化身,而“雲”,正是詩人意念修為的物象與精神形態,縹緲、純粹、自在,灑脫。
樹下一布衣人仰望枝頭,胸中有一朵雲飛,
便念叨:雲白在天,如落地怎麼也白不起來。
無人接應,那布衣人又自語一句:
命,都是租借來的,到時候就得還回去。
還是無人接應。那布衣人自己指著自己問:
看見了什麼?自己答:看見一隻鳥,頭尾連體,
叫聲自腦袋出。接著那布衣人自己笑自己愚,
活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曉得,
鳥是一隻頭尾相連的傢夥。
長期以來,在中國的普世哲學裡,布衣人是草根的形象代表,百度百寇裡這樣簡介“布衣”,麻布衣服,借指平民。古代平民不能衣錦繡,多穿布衣。漢桓寬《鹽鐵論·散不足》:“古者庶人耋老而後衣絲,其餘則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諸葛亮《出師表》:“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布衣之交,即指貧賤之交。“臣本布衣”,賢達孔明的自詡,是一種慕求山水的智者行為,是逍遙一生的“求真意志”。這與鳥之間的關係,是一體性的。在詩歌中,張首濱借布衣人的自問自答闡釋命運的奧義,儘管答案免不了依然似是而非,但“看見”剝蝕了虛無的表像,以具化的“鳥”說出經驗世界的秘密:一直頭尾相連的鳥。這個異形的徵象,一如莊子思想裡的鯤鵬,詩人的私密情感裡,時間的形態像鳥一樣從這個枝頭躍到那個梢頭。類似于杜工部詩句“自在嬌鶯恰恰啼”中細緻刻繪的“嬌鶯”一樣,張首濱筆下的“鳥”都是人格化了的藝術形象。擬人法使景中之情表現得更加充分,更加淋漓盡致。
這時鳥在枝杈間自得其趣。從這枝跳那枝,
了無懸念,下一刻到哪裡去?
鳥早就知道,蟲的動靜處便是。
顯然,這幾句兼備境美和禪思的詩,確實有著豐富的藝術價值。詩人成功地運用了移情於物的手法,使物我交融,情景相生,渾然的詩意沛然展現。綜觀張首濱的詩,我留意的是他在其中的入神狀態,作為近山樂水的一種寫作向度,“鳥”在他的詩中的美學主體地位始終不曾動搖,在詩意的掘進中,他執著演繹和探索一種靜雅的繁複性與生成性,他不以主觀的情緒或知性的邏輯介入去擾亂眼前之物內在的辯證與動態的自然屬性。這方面,讀者推崇的王維就喜歡在他的山水詩裡創造靜謐的意境,這首詩也是這樣,動的景物反而能取得靜的效果。在一定條件下,動之所以能夠發生,或者能夠為人們所注意,正是以靜為前提的。無疑,這結句包含著“鳥鳴山更幽”的藝術辯證法。
在我的觀察中,張首濱總是以一顆堅如磐石的禪心建構著別有洞天的詩世界,他甚至以“菩提樹下”首碼“說鳥”並系列地展開。在那些詩歌的書寫面前,他的自信始終佔據著意識的高位。“一來一去,一開一合;一鳥一花,事就成了。來由東往西,去自左向右,順時針走,不悖,這是鳥說的。開,由內往外開,合,自上向下合,順其自然,不累,這是花說的。一花叫什麼?叫蓮。一鳥叫什麼?不知道。”或許在他看來,類似於這樣的以“題記”補白心境的言辭,或許更契合即時狀態下的散淡的心境,更詩意和狀態化。
鳥立在橫枝上,心不橫。
該怎麼做事,還怎麼做事,
動用羽毛是行空的一個手法。
這是有姓無名的鳥,在枝上,
比在地上時間長;落地是散步,
擺弄五色石子,是怡情。
渴,飲露珠,一口一顆,
滋肝養肺,得閒就唱一句偈:
“早,見不到;晚,錯過了。”
不管有沒有誰聽。
不能不說,對於這種甫一入筆就很有東方意境的傳統手筆,讀者是頗感親切的,詩人“觀物示物”,在意緒的衍生中求得禪意的詩與思,這只無名鳥,因其不經不傳而更近自然,也更“怡情”,通常,“怡情”與“養神”是自成因果體系的,哲學家培根就表達過“怡情足以傅彩,足以長才”的意思。更有意思的是,張首濱的“怡情”在於“弄鳥”,我姑且稱作詩教化的“鳥”,是一種宗教的象徵,他自稱“這只鳥已被馴化成能聽懂人語,能揣測人意思的小精靈,我整天拿著它,招搖過市,逢人必講:這鳥靈性。”跟進打量,他的詩歌視野已經超出了詠物發腓的局限,而通向了精神的大化,因為他追問:“日在東方也在西方,我想往的方向在哪裡?”可喜詩人借助一雙鳥翅,找到了修煉的出口與遙遠的未來。
那只鳥來去只有自己,
動與不動,都是一隻黑點;
不喜歡人用這個腦袋,
或那個腦袋來裝它,
那只鳥還有一個習慣,食蟲,
食橫著的;豎著的蟲,不取。
這也許是有一種說法。
大凡鳥都是早出晚歸,
那只鳥不做遠的來往。早在枝頭,
晚在枝杈。小寐抱小夢安穩,
其它的任隨樹搖晃。
——《那只鳥立在橫枝上》
這個“黑點”,有著宇宙之大,亦不乏人生之實,其一切的形態變換與內涵的豐富都出自事物的本然。詩人讓“物各自然”共存於“鳥”的萬象之中,他眼目的凝神和心境的融會,以及腦力的運思,都圍繞這個“黑點”而修成“目擊道存”的境界,這是中國傳統理學的思想高度和生活感悟的藝術風範。在詩人的認知裡“那只黑鳥”作為一個“晦澀的意象”隨風而升,無論怎樣無窮無盡,詩人都知道它會去到哪裡,而愈益“心境恬淡”——
最初隨風而升的鳥,接近寓言,
…………
各自守靜,相安無事。
“守靜”而“相安”,這是最高的哲學趣味,和最美的詩意呈現。“禪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動靜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這是宗白華先生在《美學散步》一文裡的見解,是較早洞見漢詩中的禪意淵源的人,他能夠從歷史的深厚裡歸結出這一特殊的詩學脈絡,在他看來,屈原問天、李白問夢、杜甫問地、王維問自然,陶潛問田園,這種“走火入魔”似的精神盤詰,無異於僧侶打坐、圓寂,故有稱詩人為“苦行僧”的說法。當然,今天,詩歌的快樂或許更多具有塵埃的本質,詩歌被迫委身為“玩樂”之物,自古詩歌本有的那份“冥苦”似已被拋到九霄雲外。但是,真正的詩人,生命中的行吟之苦,及其背後衍生的終極之樂,豈可被忽視?新詩百年,我們不是一直在追問漢語新詩的傳統在哪裡嗎?有說無傳統的,好像橫空出世的天才;有說自己的師承在西方詩人那兒,似乎自己家院子裡的樹根與自己的精神原鄉毫無瓜葛。事實真是這樣的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其實很多當下詩人在詩歌中表現出來的憂憤、哀思、悲憫、濟世、去愚化昧等情感傾向無不顯露出東方智慧土壤裡的傳統根系,不可否認,漢唐騷風即是對師承有主的確認。在這一點上,張首濱表現得很坦誠,他的禪詩修為,包涵了儒、道、釋等詩歌核心元素,正是這些精神的詞根,助他叩響靈魂門環的神符讖語,並將之推向一種極致。“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這是宋人嚴羽在《滄浪詩話》中的感觸。嚴羽所說的“入神”即指“飛揚的生命力的傳達”。在對張首濱的詩歌觀察中,這種感覺呈撲面而來之勢。他的言行,他的私藏,他的喜好,他的心性,無不載有禪味。
我望著一片水的藍,
鳥蹲在山頂上。
魚的銀白色光,在古典之外閃耀,
溫柔的風,在我的心做水樣流淌。
無語的鳥,把喙放在懷內。
時間繞到十二點側面,有雲從高處飄落。
魚從低處浮出,我的孤獨挪了一寸動靜。
鳥的眼睛環轉一周,在寓言的裡面,
有什麼回了一下頭。
我望著沉默,
鳥在沉默中望著。
這首《我望著一片水的藍》之詩,十分清晰地勾畫出了詩人的精神形象,及與現實的關聯。在“我”與“鳥”之間,是一片“水的藍”,如此的禪境打開,詩意頓生。不是說詩歌是一個人的宗教嗎?但往往,不少人連這種貴為宗教感的儀式都不曾建構,就大喊大叫心有阿彌陀佛,怎麼可能?作為一種緣起,前兩行的氛圍營造乾淨、聖潔,接著繼續環境鋪敘與描繪,但“走心”。觸點的爆發在第三節,時間、魚、鳥,相互構成一種生命的依存關係,寓言一樣曼妙而幽微,而禪意,就在這樣的分行中進一步生髮,自然,內傾,驛動心扉。最後兩句,以哲學的二維對應,將人與萬物的關係點明,既是闡釋,也是歸因,隱含著莫名的心靈愉悅。本著這樣的心智行為,即便面對一隻在俗世裡被視為不潔之物的烏鴉,詩人也能從自己對世界的理解,以山水自然對自身影響的經驗出發,去重新觀照烏鴉,去打量並重新書寫的詩意認知。“我看見的這只烏鴉,晦澀,色彩裡外一致”,看吧,在詩人眼裡,這只烏鴉,在生死之外,是神靈的讖語,詩人於是推翻了俗世既成的偏見,他如是感悟:“為此我才知道,這只烏鴉根本就不是古代寓言裡的那只。”詩歌是什麼?答案之一就是出離俗見,不是為事物重新命名,而是還原事物的本質,為之找到在萬有世界裡的一席之地,甚至如哥白尼推翻太陽中心說的那種真理角逐一樣,在求真路上達到最大限度的自我賞識與精神圓融,這是詩歌賦予禪意的最好證明。
2015-5-21 嘉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