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智泉流韵》特邀作家艾平原创散文《苦恋光明的向日葵》
苦恋光明的向日葵
偶翻词典，看到秋海棠词解，叶子呈斜卵形，叶背和柄带紫红色，开花淡红，其姿其色美艳，有无香息未注脚。查阅资料，一花百释，仍不得定锤音。惑困里，我忆起几年前投给一杂志诗稿，以秋海棠作喻，悼念一女诗人香消玉碎。诗稿寄出后，如针掉河里不见一丝动静，现在想来，可能主编与我有私谊，恐我乱用词藻露丑，答复不刊载理由，等于掴朋友耳光，只便沉默如许。原诗是这样写的：
天织雨丝帐/索住伊人入梦乡/远去了，川流的溅花/如花一样的芬芳/沉入泥土的不是朽烂/醉沉使生者无眠/掬一缕阳光给秋棠/那弯曲的树影里/有饮歌的醉娘
女诗人张瑛自号醉娘，曾在一期刊任编辑，是那种只要有烧饼吃就不会放下写作的人，终因过度劳累倒下了。把女诗人比作美而无香的秋海棠，褒耶贬耶？逝者不会介意了，可读者怎么看？倘若她有粉丝不定哄笑什么呢。
秋海棠有姿有色，再具体香，诗也算一份献祭。无论怎样，词典伴我读写，是个不经意的收获。
向日葵孤柱顶起盘果，落座花园一厢，吮阳光于墙篱下，不争宠惠，黄花自赏，其地脉与文人居相通。苏东坡憬慕陶渊明采菊南山，诗心淡定，临殁未见他辞官务农，而后辈学人亦不捅破这道窗纸，概为心知农民不好当，甭说文学创作了。
在城市，街灯是入夜标志，车笛响在窗外，倦鸟潜入巢儿不语，没有狗吠的夜漫长而单调，也没有黑暗里鸡啼水哗，惟灯火燃烧天空。于是，文人笔尖指向自然，草木虫鱼禽联构了视网膜的投像；再就是招摇在景区的山门和麓畔的街市，诱发人落根情愫，去做茶农樵夫，或剃度为僧尼斋居，犹如向日葵朝阳绽笑。
其实人眼中聚焦的是风景，而不是乡村的风貌，多回几趟老家就可以触摸乡土气息了。最容易得到的东西，人往往用念想拉远距离，如同一枚宝石，在遥远的地方闪光。
人在旅途，纳入视野的未必都怡人，还是扑闪而来，在记忆里留下影子，擦亮一点火星便跳跃起来......
一场街戏在没有铜器喧嚣中开场，时间大约在1974年隆冬。村民有的手捧粗瓷大碗蹲于街两厢，有的仨俩聚堆比比划划，街当中一壮年汉子，一手扶正自行车把，一手猛推车后架座，将车子直线送出。接着，他几个箭步追上飞车，一个翻跨动作，人稳稳坐于车上，悠然淡定。观者喝彩之余，有人窃议，这厮曾将自行车把手，锯剩三寸铁柄，单手打方向。之后，再没人向他借车，舍他谁骑？
玩车技的人是村里第一个拥有自行车者，任教于公社中学。他另一手绝活是绘画，街面上的墙报宣传画大都出自他的创意，在七十年代的乡村算得上能人了，但陷入了孤寂的斋院。据说他晚景凄凉，不受亲友待见。私欲是个火魔，侵吞周遭的生机。
同乡一教师借不来车，索性自购坐骑，为防人借，将自行车大卸八块，搁于床下隐蔽。一日，他归家未及拆车被来人撞见，挠头已而，只好应允出借。孰知那同校教师，竟将车子丢在了外地，尽管按价做了赔偿，车主还是郁闷了好长时间，但他们把友谊进行到今天。
人有时很像在骑自行车赶路，从地面朝上狠劲爬坡，直到力竭失去耐心，崩溃也就临头了。反之，从坡头溜到起点，往往又守不住底线，人性阴鸷的浓度，在落水一刻不是被稀释，而是浓缩了。因而把控制欲望当做逐恶的利器，可以消减破坏意志，阻止或迟滞阴霾的施放。
爱花的人每每心有柔情，这是由于擎起花束时，美抵消了兽性的部分，将生命的歌舞演绎，释放出正能量。佛有光圈在投送了微笑，度化去人心魔，回归一个自然之子。
在尧山景区农家小院，住着四位耆老，他们晨起爬上天梯，穿行于山间，采摘野果山菜，日落回到旅舍，打灶聊闲。四人家在市区，退休数载，入夏便搭伴进山避暑。问其何不终老山林，得养怡之福，内中一人答：怕孤独，且山上无医疗保障，我不由想起闲坐看街景的老人......
另有一年，我在一景区参加业务培训，次日课余，见有学员遛弯找诗趣，我也跟伴寻幽，听得山鸟磔磔云霄间，目光望断在崖上老树枝头。再日，红霞铺满东天，与人登高俯瞰，以求纳尽沟谷风貌，岂知心有旁鹜，回到住处已不记得了许多。第四天傍晚，室友搭伴去采购山货，打点归程捎带，七日学程刚过半数，人已不乐而思蜀了。我终于也耐不住了性子，不过这时候天下了雨，山林摇曳出别样的风致。
亲近自然，自然陶冶人，人在空旷中更易看到自己。古代贤哲曾将隐逸之人归纳三类：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无论怎个隐身法术，吃饭问题乃大，所以，不妨将归隐游戏诠释为除当和尚道士殊途外，还有三径可行，那就是官还是要做的，工资照拿，不做出头鸟儿好了；退而其次，身居闹市，不显山露水，提篮子买菜，住市民小屋，一样不失快活；倘不能遂愿，只好于山野僻处，搭棚而居，拓荒而食，饱受饥寒了。
著名作家二月河在小说《雍正皇帝》中，塑造了个理想人物邬思道，把文人好为帝王师情结表现出来，引来无数热捧点赞。文学经典诞生在气候转换的节点上，好比唐僧被妖精追赶得无路可走时，巴望斜刺里杀出个好汉来，这时菩萨给他送来了孙悟空保驾，结果一路通衢，师徒双双度化金身，这也是读者期望看到的珠光，菩萨便是这个节点环扣，孙悟空始终在为菩萨打工而已。因此，经典作品在于她契合了时代大背景下的人文思潮，作者把自己向往的东西纳进眼底解痒痒，陶井解了大家口渴，人物也就成活下来。
《雍正皇帝》里那位身残志不残的邬思道，在历史上并无其人，系二月河杜撰的文学人物，是他着墨较多，倾情打造的主儿。邬夫子也端的诠释了文人志趣，他在帮助雍王夺宫后，意欲半隐其身，拿老先生的话说，全隐时身无分文，必当饿死，况且老首长想见自己，或自己想叙旧都不方便，还是另找个吃饭法门。邬夫子活得明白，所以洒脱。
圣人以其思想匡正历史文化，却把最真实独白留在心空，不放它们出户，只偶尔打开一隙，给河流聆听，这其实违理而不悖情，因为先哲明白，理想化的风景才完美，完美又未必存在，践行其道更是天方夜谭了。心向自然，毋宁说情趋匆忙脚步后的闲适；心仪幽静，捕捉是霓虹灯影下的妙意。
园中向日葵，奔徙在日升日落间，脖子拧出筋突，盘绕出苦恋光明的圆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