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 宁静的山村


傍晚的天空,夕阳欲坠,那枚红彤彤的大火球只露出半边笑脸,一片片堆砌的火烧云绚丽多姿,仪态万千,茄子紫、桔红、橙黄、淡粉、果绿,有的像女娲补天时,光彩射人的五彩石;有的像鸟儿展翅高飞的翅膀;有的像刚刚绽放开的花朵,赤橙黄绿染红了天边。可惜,这么美丽的景观没有显现多久,便被璀璨的星空所替换。
这是一个偏僻边远的小山村,四周山脉峰峦叠𥕞,青葱翠玉,寨子人家星罗棋布散落在山间,房屋依山顺势而建,错落无秩。每当夜幕降临时,山村显得格外静谧,除了偶尔听到鸡鸣鸭叫声狗吠声。沐浴着徐徐的清凉晚风,听阵阵松涛声唱晚,这是大自然予人类无私的馈赠,远处的灯火就像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闪烁。

阿朵静静地坐在离家不远处的一棵桂花树下乘凉,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她习惯了独自一个人静坐两三个小时,嗅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儿想一些心事。阿朵是彝族姑娘,嫁到这个小山村几十年了,要说变化吧,生活上较原来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房屋由原来的毛坯房变成了两层老式水泥楼房,家电一应俱全,走在脱贫奔小康的路上,两个儿女比她高出一个头,都在外面打工赚钱,只是现今还没有成家立室,偶尔凝视镜中苍老的容颜,头上泛起的零星白发,阿朵不免心中生出一声叹息:叹匆匆流逝的青春年华,叹被现实埋葬的人生理想,叹女人一生为整个家庭的艰辛付出,假如人生能重新选择一次,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阿朵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眸里的光芒被深沉的夜色湮没。
阿朵的家乡也是地处僻静的山村,但地势比较平缓,寨子稀疏,视野开阔,从小便懂得用母语彝族话与人交流,汉语说得也比较流利,家中兄弟姐妹四人,阿朵是最小的,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兄弟姐妹之间总是互助互爱,阿朵也会向姐姐们学习手工缝制民族服饰,用色彩斑斓的丝线,在花花绿绿的衣领、袖口、腰带、裙子上绣出心仪的花花朵朵,飞鸟走兽。
据说彝族小伙择偶的标准大多凭借姑娘身上从头至尾的一身民族着装来目测,一看便知对方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喜爱之心会不言于表。在《采花山——男女对歌》的那天,女方输了乖乖的随男方回家过日子,当然也不排除姑娘看到中意的小伙心甘情愿故意唱输给对方的。

彝族女孩能坚持读书的人不多,阿朵幸运的拿到了高中毕业文凭,在家乡学校做了代课老师,许多同龄女孩投来羡慕的目光,每天穿梭在三尺讲台之间,面对学生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阿朵的人生价值观得到充分体现,暗下决心,只要有机会就去考公办老师,一辈子做个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
家乡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村,蕴含丰富的民族原生态文化底蕴。学校领导接到上级通知,外国友人要到家乡来参观考察,让阿朵和几个年轻的老师身穿民族服装代表家乡人民举行欢迎仪式,大家激动万分,议论纷纷:“老外,该不会是和电影里看到的一个样子吧,鹰鼻子,蓝眼晴,卷头发,有我们两个高的大个子”。阿朵莞尔一笑,很快就能见到啦,眼见为实嘛。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大家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工作,在村口牌坊的上方挂上鲜红醒目的标语“欢迎远方的客人来家乡”,左边的墙上挂上一溜溜红通通的地方特产红辣椒,右边挂上一串串圆鼓鼓,黄橙橙的玉米棒子,路边的树枝上系上迎风飞舞的红丝带,村长广播通知各家各户把家门前后打扫干净,一切准备就绪。

来了,来了,顺着大家的欢呼声,两男一女,碧眼金发,男的帅气,女的漂亮,村里敲锣打鼓,二十个男女青年穿着艳丽的民族服装,男青年肩上跨上把大三弦,随着岑噌岑噌的乐器声,双双跳起了最具地方特色的舞蹈《阿细跳月》,节凑热烈欢快,动作豪放粗犷,舞姿矫健飘逸,韵律强劲,气势恢宏,三个老外眉飞色舞,陶醉在歌舞的海洋里,跟着节凑扭起了腰身。当看到村中房屋墙面上随处可见的一幅幅原汁原味充满浓郁民族风情的壁画:有碾米的,犁田的,节日祭祀的,用树叶遮体,用色彩涂抺身体花里胡哨的男女老少,扛着火叉,拿着刀器,几个壮汉并肩抬着祭祀供品牛羊头颅,庄严神圣……,三个老外情绪高涨,伸出大姆指直呼 “good,Ⅴery good ” 赞不绝口,大家纷纷和老外合影留恋,阿朵至今还珍藏着三张与老外合影的照片呢,家乡如今已是有名的风景旅游区。
一个男人的出现,挠乱了阿朵原本平静充满憧憬的生活。
丁磊是个刚退役不久的退役军人,一次偶然的机会,串亲戚的丁磊独自走在民风淳朴的乡村,只想暂时安放一颗飘浮不定的心,不知不觉间被朗朗的读书声所吸引,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想重温一下学生时代的天真无邪,丁磊一双手插进裤兜里,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突然,脚步仿佛被胶水黏住一般挪不开,眼前刹那一亮,一个身着民族服饰阿娜美丽的身影锁住了眼眸,心头抑制不住涌起一股暖流,青春的荷尔蒙刺激着大脑皮层:这不就是他日思夜想了千万遍的那个她吗?丁磊坚定了信念。
下课休息时间,一个怯怯的女生跑到阿朵面前:“老师,外边有人找你哦”。阿朵不慌不忙的走到学校门口:“阿朵老师好,辛苦了,不介意的话真想做一次你的学生”,一个帅气阳刚的大男孩,带着充满磁性的声音向她微笑问好,阿朵面染桃红,懵了一秒钟,唇瓣轻启:“我……们好像不认识啊”!
“ 算是认……识……了,就在刚……刚,哦,我叫丁磊,三个石头摞在一块”,丁磊说话语无伦次,急于表达的话语略显羞涩,“想和辛勤的人民教师阿朵交个朋友”,阿朵捂着同样羞红的脸“我该上课去了”。
此后的一个星期,丁磊都会以各种借口去学校门口“偶遇”,只为多看几眼善良美丽的阿朵姑娘。
德国作家歌德在《少年维特的烦脑》中有一句话:“世间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丁磊的诚意打动了阿朵。
阿朵做出了她人生中的一个重大决定:跟丁磊走,说服了阿爸阿妈不要彩礼钱,不要婚礼仪式,只要两颗真诚的心就足够。坐上车的阿朵频频和亲人挥手告别,依依惜别了养育她二十年的故乡和亲人,用执着作赌注,搭上了他开往未知、渺茫、前途未卜的人生列车。

丁磊的家乡在一个离镇子十多公里的山村,记不清翻过了几座山,踏过了多少坎,只见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绵延伸向大山深处,满山遍野的绿盈满眼底,洁白无暇的絮云似盛开在山顶上大朵大朵的莲花。风吹动微颤的树枝传来鸟的啁啾声。正处于热恋期感情你侬我侬的两个人似乎感受不到累,连呼吸一口空气都是甜的。丁磊手指着前面的一座山告诉阿朵:“沿路爬上这座山顶就到家了”,阿朵用手拭去额头沁密的汗珠,吐气如兰:“哦,终于到家啰”。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山顶极目远眺,四周青山迆逦绵延,苍茫叠翠,如墨泼的彩画。暮归的牛羊载着黄昏在牧人扬鞭的吆喝声中珊珊前行。空气中飘来牛粪味、羊粪味掺杂着泥土味,熟悉的山村味道。低矮的茅草屋、土坯屋稀稀落落的从半山坡延伸到山顶,顶多二十多户人家,给阿朵的第一印象:这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山村,但愿这里的人们不是愚昧的,无知的。
丁磊看出阿朵瞬间的变化,诚恳的说:“阿朵,你现在反悔了还来得及,我再把你送回去,这个地方现在是贫穷落后的,但我们可以用勤劳的双手慢慢改变它"。阿朵恢复了神色:"我们彝家姑娘既然选择了,定没有回去的道理”。丁磊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两人相视一笑。
丁磊能领回这么个漂亮的儿媳妇,而且不花一分彩礼钱,父母自然高兴得眉开眼笑,只是这个家一穷二白的愧对了人家姑娘,阿朵见到了丁磊口中性格开朗的大姐丁兰,沉默寡言腼腆的弟弟丁诚,丁磊的母亲急忙去鸡窝里掏出几个鸡蛋,取下墙上被烟薰得黑漆漆的一块腊肉升火做饭。丁磊的房间里没有一件摆设,两条木头板橙铺上几块活动木板,行旅是他当兵退役时带回家的一套军绿色被褥,人坐上去会咯吱作响,这就是阿朵的婚礼,没有亲戚朋友的祝福,没有新娘嫁衣,没有热热闹闹的鞭炮声。
这一夜,她(他)们完完全全属于了彼此,十指相叩,丁磊带着阿朵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畅游,被一层一层的巨浪翻卷着,包裹着,浮浮沉沉,无法呼吸,无法思想,欲醉欲仙,待风平浪尽,两人像两条被搁浅岸边疲累的鱼儿。一夜之间,阿朵由一个少女变成一个面颊潮红的小媳妇。
慢慢的,阿朵把自己完全融入到这个山村里,见到每一个人都会礼貌亲切的向人打个招乎,这里的村民比较淳朴善良,都会一一回应。大家都是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栖,庄稼靠天吃饭,也有人在山坡地里种上果树增加点经济收入。
每天干活回家经过村里学校时,阿朵又想起以前在家乡教书的情景,对教师的那份执着和喜爱总是割舍不下,央求丁磊让她去上课,正好村里缺老师,丁磊算是同意了,阿朵开心到想唱歌。重新回到讲台的阿朵自信满满,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心底下也感谢丁磊的理解和支持。可是公公婆婆的不满情绪日渐显露,背地里嘟嘟嚷嚷的:″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架式以后该骑到丁磊头上去了,儿子受气啰”。阿朵每天不论多晚回家,那一桌子的残羹剩菜等待着她去收拾,在家人眼里,阿朵是最清闲,吃闲饭的那个人。
在忧郁和忐忑间,阿朵迎来了她和丁磊的第一个孩子,儿子的到来充淡了她积压在心里的诸多不快乐,对公婆的不理解秉持宽恕和包容之心,丁磊的姐姐出嫁了,兄弟也娶了媳妇,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分成了三家,父母独自成一家,玉米、谷子、猪鸡平均分配,简陋的房屋添丁加口变得拥挤不堪。
丁磊大胆的承包下村里的一座荒山,打算搞养殖种果树,贷款在荒山地里搭建起两间低矮的大砖房,顶上铺上了石棉瓦,从家里搬迁出来另起炉灶。丁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荒草及腰的荒地里,几乎没日没夜的干活 : 割草、砍杂树、牛耕、人种,累了也会对着阿朵发牢骚,让她辞了老师的工作,回家帮他干活,夫妻俩就为了这件事冷战了一个星期,丁磊对她唠叨到耳朵起茧的一句话便是:″夫妻同心,黄土变金”。阿朵辞去了工作,心里不免感叹一声,此生与梦想无缘了。

没有电灯,点油灯,没有水喝,到坡底的水沟里去桃,阿朵边带孩子边干活,顶着炎炎烈日,背累了把孩子放到树荫下独自玩耍一会儿,严寒酷暑,春夏秋冬,辛勤的汗水浇灌出一茬茬的希望,硕果累累,挂满了枝头:红彤彤的李子,轿羞含笑红艳艳的桃子,一树树像小剌猬般的栗子缀满枝头,压弯了树腰,一年可以收入一两万元,改变着贫穷的家庭面貌。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阿朵的一对儿女上完小学、初中、高中、技校毕业后都在外地城市里打工,经常跟阿朵视频聊天,阿朵总是以自己的过往让孩子们引以为戒,自强自立,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识人多长眼光,不要向她一样留下人生遗憾。儿女们教育起阿朵:“阿妈,时代不同了,不要用你那个时代的思想捆绑我们人生的脚步”。阿朵不免轻叹一声,真的老了,已进入了不惑之年,社会发展真是神速,家乡在脱贫攻艰的感召下变化巨大,村村是硬化水泥路,村里大多数人外出打工,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微薄的收入维特生计,村里大多数人家盖起了水泥楼房,阿朵家也不例外。
在儿女们的召唤和感染下,丁磊和阿朵坐上了开往外省的高铁,一路观光,看看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找一份轻松的工作做,女工做个保洁员一个月能领三仟多元的工资,男工做个保安每个月也是三仟多元,不为赚钱,边打工边旅游,孩子们的热线电话就是活地图,丁磊和阿朵感叹 : 生在这个时代真好,真幸福啊,做梦都想不到,我们也能赶上这样的好时代! 文:杨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