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月季花,终于忍不住激动的心情,悄然绽开笑颜。是最平常的紫红色,娇羞的花片紧紧依偎,这让我想起“锦簇”的词来。这是早春一个薄阴的天气,明亮的绿叶烘衬下,独立枝头的她在清晨的静寂里逾显妩媚。初出茅庐,打量着眼前的世界,花儿也是一脸的清新。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了。进入我们中国人传统的年腊月时,长着长条细枝的这株月季要剪枝了。但我忍着没动。它是我闺蜜在四月底间,送给我家的。在前面那个刚刚过去的冬天,她把老月季主干旁俏丽的绿枝,细细斜斜地剪下,连同她的花情痴意,一起插进泥土里。最寒冷的时候,还用薄膜做了它越冬的丝绒被。闺蜜端着小小的花盆,捧送给我的时候,有些遗憾地说:“天气热了,你把它换种在大花盆里,怕不容易活啊!”我有些犹豫,但终于抵不住期许的诱惑,毅然把它带回了家。家里花盆全都各有所属,琢磨再三,依然未能给它一个好的去处。最后我们当家人一拍脑袋,决定把它和一株小米兰种在一起。它在花盆的这边,那个它在花盆的那边。从此,它和小米兰相依相偎,就在我们这里安了家。那株米兰有年纪了,之所以长得矮小,是很有些坎坷的。它刚到我们家时,虽然单薄,但也是豆蔻年华。等到初夏,它俨然绿叶葱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满屋里飘着时浓时淡的清香,做饭时它在水池边,读书时它又在书页上,奇异的感觉从鼻翼直流淌到心底。即使关上房门上班去,那香气还萦绕追随你,直到走进电梯似乎还隐隐约约地呢。每每站在它身旁,看着那米粒似的莹莹点点,满脑子的不可思议。秋天来了,它依然如故,随意泼洒翠绿和清香,仿佛这是它存在的一份义务。我对它有些许感激了。冬天终于到了,它却似乎越发生机,越发蓬蓬勃勃,我行我素地依旧姿态昂扬。虽然米粒不再有神奇的香气了,但看那架势,单靠颜值也一定要刷这份存在感。也许是它太自强了,一年两年,我们便疏忽于对它的管护,不知不觉它衰落下来,我真为它生出些英雄迟暮的伤感。它只剩主干旁一侧枝了,仍然圆叶繁生,偏居花盆一隅。我们把月季与它为伴,我珍惜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平凡的生命。往后便是按部就班,日复一日的喷水浇洒,有时候蹲下身来看,小月季还没长出硬枝来,嫩嫩的叶子,倒生得乖巧可爱。炎夏来临了,正午的阳光总是太过热情,人们还是喜欢恰到好处的温暖。但我的花草却何曾躲避,它们每天进行着日光浴,看起来安然的样子。最惊诧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月季竟长出一个长枝条,只是足够纤细,尽力伸向向阳的地方,像张着小手索求拥抱的姿势。上面竟然还打着小小的花苞!小花苞自然也有自己的信念,那就大大方方地开吧。然后它就站在细枝嫩叶上,略加犹豫,随之便吐露芬芳。其实它是有些误会我了,我没想让它这么着急表现,毕竟它还处在被宠爱受保护时光里。又是一个要强不安分的小主。我有些不悦。这个早春清晨它又一次展露才艺,从容地走秀,我释然了,这是它的本色呀。阳台上最沉静安详的要数吊兰了。她是一种出奇制胜的存在。她把自己终究也会开花的技艺忽略不计。她把那碧绿的叶片,修修长长地舒展着,还别出心裁地镶上乳白色花边。从春到夏,从秋到冬,不知疲倦地泛滥着碧绿。更新能力超强,每天见它,每次也会有新变化,仿佛能亲眼看到它伸腰甩腿。刚窜出新叶,便第一时间使它茁壮,还变戏法一样从草根中心变出一支支穗子,婉婉转转妥妥地垂下,真心把人惊住了。一丛丛一簇簇不管不顾地生长,哪怕叶子早就挤满了花盆,也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这个花盆是我们特意为她精心搭配的,经典欧风造型,洁净雅致的白色,隶书古诗一首,简直文艺范十足。她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花盆虽小,却盛满生命的张力。前几天去老爸老妈那里过生日,站在他们的阳台上,猛然看到窗前一株樱桃树,粉嫩的花怒放枝头,一朵一朵挨着挤着,竭力低调却一副难掩奢华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敬。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栽了这么一棵暖心的树。它和那棵桂花树在风中致意,轻言细语,软语呢哝。桂树是从城北的旧时庭院里移栽过来的。追根溯源,那棵老树原是乡下老屋的,我们在城北小院子安家,在乔迁的欣喜里栽下了它。只是树形杂乱,甚不讨喜,无意留它,正可惜间,忽然发觉它身旁已然亭亭玉立一株小树。原来几年前压下的一枝业已立地成树。就是它了。当告别十几年的庭院,无形地就尘封起一段难忘的时光。留恋之余,我们把小树移栽到小区里我们的窗前。稍嫌不足的是它距离那棵枇杷树不远,影响吸收土地养分,我们一度担心它不能正常生长。初来乍到,它带着保守的小院子眼光,对大花园充满新鲜和好奇。每天看到的人多了,事情也多了,不像原来视野里只是我们一家人,难免审美疲劳。但它很快就适应了,扎下了根,随遇而安起来。第三年的时候,还是瘦枝嫩叶,弱不禁风的样子,在该是丹桂飘香的时节,它居然开花了。直到有一天,我骑车下班,离它还远,就看见一个老阿姨正弯下它的树梢,近前一看,正在采取香气四溢的桂花啊。我说:“它还这么小…”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小树赶紧摇回了头,我细细端详着,“还好好的。”我轻松了,其实也有些许骄傲。我们的小树,它没有迷失在花花世界的喧嚣中,固守着安定还小有成就,至少还可以被需要。我有时在想,这棵桂树,对我,是有时空感的。透过它的枝叶,旧时庭院里的生活,琐琐碎碎,点点滴滴,仿佛穿越回去一般。儿子那时还是孩子,大人还很年轻;淘气可爱的孩子,忙碌着玩具,忙碌着作业,还忙着和大人捉迷藏。正值青春的大人,清醒着迷惘着,打拼着也困顿着,海阔天空着又缩手缩脚着…那时院子里也种了两棵枇杷树,是我买回来的一大一小,没想到它们长得那么快,没几年便长得高大粗壮,遮阴蔽日,院子里好阴凉。初夏时节,黄黄的小圆果子缀满枝头,酸酸甜甜。想吃便摘几个,不想吃就任它落下。落下的果子进到泥土里,又长出小苗,许许多多,多得让人厌烦,好笑自己当初煞有介事地买回来两棵,还宝贝一样!水池旁边还有南天竹,大概是几棵吧,攒蹙在一起,到了冬天,它们头顶发出新红叶,春夏秋季都挺着细腰,穿着一身绿衣服,头上时时都顶着小红豆,那时我们故意装做看不见,那样炫富,我们才不稀罕呢。树下长着不知道名字的小草,嫩绿色的,匍匐在地上,以一丛根系为单元茂密生长着,阳光下粉红色小花开了,笑盈盈的;没有阳光,花儿也藏起来。隔着岁月的银河,回看从前的种种,自动过滤了的曾经便分外甜蜜。之所以怀旧,因为有旧可怀啊。旧如醇酒,历久弥香。花草也好,树木也好,最是平静安宁生活的典范。它们依时倚季,随性随意,却又心无旁骛,踏踏实实。成就了自己,也成全了世界。自然与朴素是最权威的哲理。年少时特别讨厌浅薄,哪怕牺牲现实的利益,也想做到深刻;半百之年回头一看,平平淡淡才最是深刻,一如我们所经历的风花露草,多年之后沉淀在记忆里的,总归还是凡人凡事。
【作者简介】
程华慧,中学老师一枚,用心生活,用爱工作,用情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