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欣评诗】 边郁忠《客居旧金山夏日晨起》

读东北诗人边郁忠五律

《客居旧金山夏日晨起》

写完一组评析好诗的文字，有几位好友即先后推荐一些颇具知名度的诗友作品，嘱余评点。这是颇能让人高兴的事。毕竟劳动成果得到朋友们的确认，文字没有白写。但本人有个毛病，凡事只有三分钟热度。热度一过，难得再有激情。没有激情，写作就如同学生完成作业，也许也能得满分，但只有评卷的老师才爱看。如果写出来的东西，只有这点效用，宁可不写更好。当今是一个写作泛滥的时代，自媒体编辑没有毒辣眼睛给你严格地过滤，什么文字都可以发表。幸好不必白纸黑字地印刷出来，论害处也只是损点大众眼球而已。要不，便是浪费纸张，误人功力，制造垃圾。一想到此，能不诚惶诚恐地对待自己所要下笔讨论的东西么。是以，我是宁可被朋友责怨，不想写的就不写。

但这一篇是例外。一是来自一位蒙古族好友的推荐，分量不同；一是这位东北诗人的一首《客居旧金山夏日晨起》五律读来比较亲切，毕竟自己也在旧金山住着多年，作者诗里描写的情景也都感受过，但自己写的就不如这位诗人写的到位。所以，有这一层瓜葛，便找到一点落笔的情趣，可以写。

还是让作品自己说话吧，诗曰：

新凉侵客舍，独步勉从容。

云底人如雁，花间鸟似蜂。

远山隔明月，大海入长松。

偏爱鸦啼处，为因乡味浓。

（花间鸟似蜂一句作者自注：此地多蜂鸟）

这首五律，笔调轻松，浅淡如话，却是状景灵巧，意象叠加有序，字里行间，寓有深情。诗作有趣也有味，当可细细咀嚼。

首先，这诗的一大亮点，写活了旧金山与众不同的独特景象。

旧金山在一般的官方文献及地图中，称为“圣弗朗西斯科”。圣弗朗西斯科(San Francisco)是西班牙统治所留下的痕迹。美国的华人则从“San Francisco”的字母读音搞出另一个名字：三藩市。所以，旧金山，三藩市，圣弗朗西斯科，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旧金山位于美国加州西海岸圣弗朗西斯科半岛，三面环水，山丘密布，是一座山城。因受太平洋加利福尼亚寒流影响，旧金山是典型的凉夏型地中海式气候。旧金山夏天的日高温通常只有20摄氏度(℃)左右。乃至有“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季”这样的说法。作者此诗首句“新凉侵客舍”，凉字把握住旧金山夏日早晨的天气特色。因为“凉”，所以早上出去外面溜达时还有点抵挡不住寒风的袭击。怎么也没料到夏天还会冷，长袖的衣服压根就没带，只好拼命加大运动量来温暖身子。“勉从容”描述的就是这种情景。旧金山山丘多、树木多、飞鸟多。蜂鸟，海鸥，鸦雀，一大早就在人们的头上、在游人跟前飞来飞去。颌联的“人如雁”、“鸟似蜂”刻画的正是游人与鸟交织在一起的景象。但人与鸟的生活空间及活动情趣毕竟有较大的区别，所以一个用“云下”，一个用“花间”。这一联是动景。接下去的颈联便描述静景。远处的晨空，还悬挂着半轮淡月；海岸边的老松树，树枝像长长的手臂，努力向大海的深处伸出。这也是旧金山多处见到景象。这两联，一动一静，一近一远，勾勒出旧金山夏日的优美图景。也当是捉住当地气象、物象、景象的灵魂，用词简练而画面精彩。

其次，作者用十分委婉的笔墨勾勒了一份客居他乡人的思乡心绪。

在一个夏日没有酷热、冬季不会寒冷的旧金山，无论来自何地的游人都会喜欢上这地方。但毕竟是他乡的月亮，是夷邦的蜂鸟，是讲着不同语言的国土，是陌生面孔多于天空云彩的城市，因此，一股浓郁的思乡情绪，一份凌乱的家乡滋味，时时泛起，挥之不去。这种情绪的波动，作者是用深婉而曲折的笔法描绘出来的。首句的“侵”字，范围既在“客舍”，也在“心头”。次句的“勉”字，力点既在脚步，也在胸臆。第三联的明月“隔”在远山之外，长松“入”于大海深处，既是眼前实描之景，也是融入想象之景，或者也可以说是实描之景融入瞬间情怀，想象之景运自实描之笔。最后一联便歪打正着，用乐笔写哀情，诗味隽永。所谓的“哀情”，也不过就是一点淡淡的思乡情绪而已，但用一个“爱”字带出，便多了一番曲折，多了一层寻味的情趣。这种曲折，这种情趣，正符合叶燮“幽渺以为理，想象以为事，惝恍以为情”的诗学精神。

一首五言律，状景有佳句，述情见委婉，行文多姿态，寓意有深浅，读着知情趣，掩卷足回味，当也称得上是可读之好诗矣。

【评者简介】梦欣，香港诗词学会顾问，知名诗词评论家，诗人。籍贯广东潮阳，1948年出生，1982年毕业于华南师大历史系。曾任中学历史教师及刊物编辑。现居旧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