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马关记 · 五


出 马 关 记 · 五

作者:
窦小四
待他坐定,给我二人布置茶点的时候,不及我寻问,他便自己开口说道:“鄙人张曦若,年二十有六,金城附近忘川人,不知青云先生年纪几何?”
我忙拱手相告:“小弟聂青云,年二十。”
一听我这样说,放下茶壶,他就笑着说:“可真像我二十岁时候的模样。哎,说说你自己。”
他这一说,让我立时想起我的马关,那山野的、农耕的、庄户的、书院的、邻里的、男人的、女人的、牛马的,却也是关于孩子和雪的马关,它们全部像血液一样涌入了我的心脏,乱无头绪,我竟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记起方才那个梦,于是,我便问道:“张先生可会解梦?”
“梦?略知一二,不妨先说来听听。”
于是我便将那风雪之晨不小心穿破了虎生老爷暖鞋之事详细告知了张先生,他稍作思虑便说:“多半是好事。”
“好事?”
“'破鞋’ 者,谐'破邪’也,当是先生或有小不周,有此梦旋化而为无也。”
“哦,原来是这样啊?只这一意?更无其它?”
不想他低眉颔首,略作捻须状,沉思片刻说:“按理,不该呀……”。
他突然抬起头来问我:“青云先生也有曾婚配?”
我自言无,却也觉得好奇,便又追问:“不管婚不婚配,此梦若有它意,先生只管一并说出,无妨。”
见我说并未有婚配,且语气豁朗,他便说:“那我就再略微谈一点。”
他抿了一小口茶水,继续说:“以古人析梦之法,此梦也可解为'妻妾有疾’,但是青云先生既未婚配,便不能做此解。故而,你且放宽了心,诸事理当无虞。”
听他这样说,我只好点点头,然毫无根据地,我心里却兀自于山野洼地处耸起数座高山,沟壑豁然,气氛黑郁朦胧,水汽蒸腾,有枯树,有寒鸦,有山竹,有倾巢,并无人家,只有一座寺院白皙瓦片,如同落雪之姿,稳坐于主峰半山腰处,间或有疾风呜咽之声如同鹤鸣,犹秋深夜半寡对明月……
“青云先生,青云先生……”
“啊?哦!”失礼了失礼了。
“您方才何以走神?竟是有什么疑惑的心事?”
我赶紧整顿了衣衫,说:“并没有更多事了,谢谢先生为我解梦除疑。”
他温和地笑着说:“梦是有趣的事情,人间清晰如童眼,诸神神异或有无,梦是人间与诸神走集沟通的地带,期间或交替变幻,或相互开悟,或妙趣横生,或挑逗戏谑,或化缘消灾,或了前生结此世,或为未来铺造化……真真是个有趣的事。每及闲暇,我便藉古人之书而析人之梦,更于析梦之时而徊路走檐于人间天上,其乐也无穷。”
这个儒雅的账房先生,在我一开始进了客栈,朝他走去登记住店时候,第一眼便觉有缘,心下甚是欢喜,不想今日听他此番通悟通灵之言,我便更加欢喜而佩服有结交之意了。
“当年也曾坐山行水,心不在焉,哪里知道人间山水,竟是这般耐看。”见我并无言语多,他竟自言自语起来。
“青云先生既无有婚配,那可曾有得遇心仪的女子?”
“也并没有啊。”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回答他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居然想起那个在我十四岁那年那个冬天,被孤生子老汉羞骂过的那个白脸黑发的女人来。
“心仪的女子并没有,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给张先生讲述清楚她的遭际在我心里留下的赫然的创痕,以及她的温暖的右手留在我头顶的、此刻依旧仿佛在、并为我遮盖着这人间看不见的风雪的那一缕微细的、却永不会消逝的暖意。
在我心里,她是一个我所心仪的娘亲,在那个被她的不体面行事的公婆抓丢在院门以外的夜晚,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在我这样思虑略有愁眉的时候,张先生缓缓端起茶碗,又轻抿一口茶水,安抚我到:“雪浓夜长茶又香,你我且慢慢叙诸事来去。”
见此情此景,我便只好整理心内山河,将有关那个女人的生事一一讲述。数十年心结,竟依旧如同冰霜未减其钝厚。
听完我的话,不想他却明朗,只说:“既未见尸,又未在近邻听得传说离妄之事,她性命定应当确保无虞,只不过看境遇坎坷顺遂是何程度而已。”
说完这个话,他抬眼笑着看我,那笑容,让我觉得了关于她的安宁,是啊,只要她还活着,也就是最好的事情了,至于遭际,亦或比在马关时候更糟,亦或会颇有好转,谁也无法料定,但是,就只她是活着这个讯息,也是足以使我略微心安了。人是自欺的动物,我且自欺一回,权且信了他的话,何况他看起来,确实是个可信的人。
张先生说完,从我脸上挪开目光,盯着白皙墙壁上一块乌黑的斑点不动。
那斑点有指甲盖那么大,是烟熏的痕迹,可仔细一看又不像,比苍蝇大出许多,又比甲壳虫小了许多,竟是一片莲叶的边痕随风摆动的形状。
“花是灵气,叶是功夫。一切人物皆有来去,所谓来世今生,不过是你来我往,移位变形而已,物质不增不减,亦永不消逝……”
他的声音谦和氤氲,似醉似笑,竟像是佛音,在这个回族人的客栈里,这佛音与那墙上的圣训:““谁使盖德尔夜充实功修,谁都能获得七十二年善功的回赐。”虽是不同的宗教,竟然丝毫都没有违和之感。
“那是血……”他突然说。
我一愣,想问却又不好问,只说:“看样子,也是许久了,如何竟不擦去?”
“留着吧,因为,流血还没有停止,擦是暂时擦不掉的。”
我承认我是一头雾水,我太年轻了,二十年岁月,我所涉足最远的,无非就是阿阳城,也不过是四五回,再就是这当年连赵云也怕是没能守住的街亭了,这街亭,父亲做生意的时候,我是跟着走了无数次的,连我今日所寄居的阿丹客栈,也是极熟知的,所以,我一进来,便嘱咐了这个我当时并不知晓名讳的账房先生张曦若,倘若有人打问聂青云,您只说未曾瞧见即可。
除此之外,对于旁的更大更远的路途和世界,我是不知晓的,或者,它们和那马关一样,和这街亭一样,中间充满了男人和女人,也充满了恩怨爱恨,也都是一样的吧,因为,杂书古经我也是读过一些的,深知这人间,肉体的冷暖和灵魂的念欲,其实亘古未变的,所变幻的,只不过是那五官的形致和那肉体灵魂外面裹着的衣衫而已。不过,对于张先生的突然言语我还是有个直觉上判定的大概。
“先生指的,可是国政?”听我此言,他立时目光如炬盯着我看,我不避不闪,微笑视之,他竟转而露了宽慰的神态出来。
“呵呵,青云先生聪慧,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是啊,我指的,就是国政,看眼前虽有辛亥之基,然终究是国力不稳,妄猜之,怕依旧要家国风雨飘摇数十载,看能否达到百姓安居,而兴国以经济宏达之业。”
这个年龄不大的青年男子,让我的心又豁然剥开一层,国事,我是听过的也在书上看过的,可是,如此近距离的触摸,却还是第一次,我的马关太闭塞了,土匪也是见过的,枪弹也是听过的,只是,我幼稚的头脑从来没把这些和所谓书本上的“国政”联系起来。
烛台上的蜡烛轻响起一朵火喜子,我们二人方从沉迷的谈话里,如同被炸雷惊醒一般地回到了触手可摸的茶桌前,回到了那刻满岁月痕迹的茶碗前,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剩了残叶的茶碗,木质冰凉。
……
天色越来越暗,雪依旧未停,冬夜里潮湿的寒气越来越重,我们便终于止息了对话,各自睡去。
就这样,张曦若以一个欢喜的出场,走进了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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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好!
窦小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