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无言

终无言
即将入夜的黄昏,在电脑边,翻看雪小禅的《终无言》。
她说,最具真味的人生,是三两个素心人,小桌围坐,大雪天,烹茶煮酒赏梅花。
是不是在人生里摸爬滚打的愈久,愈开始向往一种清幽独自的生活呢?形容既然可以单独,而思维亦可如此吧!与俗世的热闹里,偏想着择一处生疏之地,让月光清透进来,屋子要静,可以听见尘埃与尘埃碰撞之音,且不粘不滞,遇了便遇了,而后,各自奔赴自己的来处与归途。似乎,生与死,爱与恨,只是可以置于眉眼处的尘杂,却万万不可植于心际。
与友的相识有些时日了。这个女子,只要她在,头像便是灼灼的闪亮,瞧着便是一种温暖。她的热,我的冷,想来是一种互补吧,又或是一种各色爱情的感觉。两个人见了,便如狼遇到了羊,心里都痒痒的,不去欺凌一番,似乎不是过错,就是错过。
这一时,刚刚将书看了一页,这女子就来寻我。说是用了下午一刻钟的时间,做了一首词,发来与我探析。我仍是说,不懂诗词。她便坏坏地笑,说无妨,不懂可以蒙。不禁汗颜。但君子出言,驷马难追,便与她说好,我只蒙一次,蒙的好,无需掌声,蒙的不好,权作一笑罢了。
行香子. 一笔前缘一缕烟
傲雪凌寒,香暗妆柔。疏影斜,红缀枝头。晚风料峭,慢卷帘幽。是花如梦,夜如水,月如钩。
轩窗独倚,玉萧声咽,对残阕、旧恨难收。千山萧瑟,恨锁重楼。有痴人怨,离人泣,几人愁。
这首词明明白白的,写的是闺中女子的寂寞相思之情。上片却从景物着笔,笔起先点明节令“傲雪凌寒”。一个“雪”,一个“寒”,便将读者带进了白雪皑皑的深冬图画里,“香暗妆柔”,则明示了此时正是深夜。雪染江山,梅影横斜,“红缀枝头”,此句绝妙之处,全在于这个“缀”字,这个动词的运用,以拟人的手法写出了造物主创造自然的神圣力量。
下片陡起笔锋,写闺中女子的寂寞与愁怨。由此可知,上片所写景物既非客观之景,也不是词中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是闺中女子所见。花开,雪落,却“是花如梦”,恰是包含了“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青春怨旷。独自凭栏,耳际有箫声幽幽鸣啭,又逢隆冬寂寂时节,梅花疏放,夜凉月冷,更显孤凄之意。本以为,月色之下,花开点点,可以解忧抒怀,却不料,又平添了些许新愁。
“慢卷帘幽”,写女子因景伤怀而回到闺中。“慢”与后面的“旧恨难收”,转承起伏顺位,衬托出女子因爱生恨、心思倦怠的孤寂与心绪。情人已去,候归无望,环顾四周,空闺寂寂,无人可语,想至此,不禁潸然泪下。“痴”、“泣”、“愁”,恰又是词中的主人公因痴生怨,因怨而泣,转而陷入无边无际的忧愁里的一种写照。一个妩媚多情,惹人怜爱,而又黯然神伤的女子形象,栩栩如生,跃然纸上。而此词却到此戛然而止,只觉顿挫空灵,余韵袅袅,令人嗟叹不已。
上片写景,下片言情。总是接近以丽景写哀情之意。正如王夫之所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倍增其哀乐。”此篇一个“香”、一个“柔”、一个“红”字,便惹活了冬日的素素之色,实为妙字用的奇巧。而语丽思深,韵逸调新,正是一些名家写词的一贯风格。
友人写词到此,也算有些才情了。
我属于多愁善感的一类女子,虽已即将进入不惑,却仍是看不得过于伤怀幽怨的文字。只因,一见倾目,二见倾心,再细致下去,便会有所联想,而空空伤情。此时,还好想着,不久后就是春来,又为自己沏了一杯上好的普洱热茶,心里才自是稳作了一些。
自爱上读书写字后,一直刻意逃避语句中陈设过分的哀与浊。纵是看透世间诸事,也不想流于笔端。私下里以为,小伤小疼许可以动了颜容,大伤大痛却会坏了身心,而在文字中行走的女子,又有几人在察觉了其中端倪之后而舍得放弃的呢?
我亦不能。
明明知道有些文字是蘸了剧毒的砒霜,却仍是万劫不复地奔了去。由是一个女子,没有魔或者妖的心态,没有一颗甘于被嗜咬、被绞痛的心,想来,还是少沾惹一些为好吧。
幸好,我知,友人这女子与我一样,都是见了美图便心和手都痒痒的女子,不然,她若凭空做了这样一首词来,纵是千般的好,我亦是要快马加鞭,怒怒地挞伐一番的。
午夜,有音乐在斗室里低回。屏了气息去听,竟是千丝万缕细小的风在身边殷勤服侍,便笑了。也有些倦,懒懒地侵袭而来。与友人作别后,见室外一弯月牙儿斜挂半空,遂想起丰子恺的第一幅漫画作品《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心下还是有了些许隐隐的凄凉之感。
又思,窗外杨柳,叶子绿了,又黄,人生如此短暂,数十载春秋而已,有什么纠结是不可释怀的呢?
至此,终无言。便罢了一切悱恻的心绪,想去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