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唐诗解读——杜甫之《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wq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注:
辚辚:车行驶时发出的声音。语出《诗经·秦风·车邻》:“有车邻邻。”邻,通“辚”。
萧萧:马的鸣叫声。语出《诗经·小雅·车攻》:“萧萧马鸣。”
行人:出征的征夫。
耶娘:通“爷娘”。
咸阳桥:即横跨渭水的渭桥,在长安西北,是长安前去的西北的必经的桥梁。
干云霄:直冲云霄。
点行:点兵出征。
营田:在军队里垦荒置田。
里正:唐代以百家为里,置里正一人。
武皇:此处指唐玄宗,唐诗中常以汉皇暗喻玄宗。
荆杞:丛生的荆棘、枸杞,被视作恶木。
解读:
行是古乐府诗的一种体裁,《兵车行》是杜甫自创的一个乐府题,故元稹在《乐府古题序》中认为“即事名篇,无复倚傍。”
这首诗的背景有多种解说,但主要有两种,一种仇兆鳌认为唐玄宗“用兵吐蕃而作,故托汉武以讽”,另一种说法是钱谦益的观点是天宝十年(751)鲜于仲通带兵八万讨伐南诏,唐军士兵死六万余人,杨国忠为了掩盖真相,反而说是“大捷”。随后在两京、河南、河北等地招募兵丁,以攻南诏。但很多人听说南诏是瘴疠之地,前去之人十有八九必死,故“莫肯应募”。杨国忠于是就派“御史分道捕人,枷送军所。”民众怨声载道,于是出现了“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声震野”,杜甫见此情景,遂写下了这首诗。全诗以问答布局,故意杂举陇西兵事,而隐去南诏之征。
全诗一开始就是一个宏大且嘈杂的场面,这里有征人离别、家人追奔呼号、哭声震天。杨伦曾在《杜诗镜铨》对全诗的起句有这样的评价——“叙起一片惨景,笔势如风潮骤涌,不可迫视”。
行人征夫的腰间挂上了弓箭,踏上上征程,在“车辚辚,马萧萧”的杂沓之中,漫天的扬尘使得咸阳桥难以看清,在这昏天暗地中,远远听到父母唤、妻子哭,他们呼天抢地,直干云霄。“牵衣顿足拦道哭”,想到自己的儿子、丈夫即将奔赴前线,前途未卜,不免眷恋不舍、悲怆绝望等各种情感涌上心头,诗人在这一句诗中用一连串动词——“牵衣”“顿足”“拦道”“哭”集中将亲人们的复杂情感传达了出来。提炼生活的常见的琐细动作,在诗歌中复现,借以生动地抒情达意,极具生活意味,细品感人至深,这是诗人常用的手法,这也是杜诗打动人心、感人肺腑重要原因,
交待完背景之后,诗人开始了全诗的主体写作,诗以问答代言体的形式,通过诗人与征夫的对话,让诗中的男主人公直接倾诉内心的情感,这既是对亲人们多重情感交织的诠释,同时也对统治者穷兵黩武的讽谏。
一开始,这位征夫觉得诗人只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看客,因而对诗人的好奇和关心毫不在意,在回答诗人的疑问时,也就只是“点行频”而已。但其实这三个字十分关键,可谓全诗“诗眼”所在,亦是征夫多年人生经历的浓缩和总结,只有身经其事、亲历其境的人才理解这其中的艰辛和痛苦的分量。就在这“点行频”之后,他的情感闸门似乎一下被打开了,一股脑儿将自己经历过的兵役、徭役以及所经受的苦难倾诉出来。
在接下来的篇幅中,诚如明人吴逸一所谓:“语杂歌谣,最易感人,愈浅愈切”,诗人用通俗易懂的生活语言来抒情写意。征夫从北疆到西塞的丰富出征经历,印证前面所说的“点行频”,容颜的变化完全见证了他生活时间跨度的巨大,从十五岁至四十岁,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自己从裹头巾的少年已经成为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曾经无数次亲眼目睹了“边庭流血成海水”,自己只只因皇帝“开边意未已”,自己一次次侥幸从死亡线上逃生,可这一次是什么情况……且听人说秦兵善战,现在面临更强大的对手,我们的命与鸡犬之类没什么两样,也只能听天由命。
接下来诗人用“君不闻”三字将话题一转,为我们描写了长年战争后另一翻更衣,全方位地展现了战争给民众带来的苦难,对社会造成的破坏。华山以东的广大地区本是沃野千里,现在却是满眼的荆棘杂草。男人本来应该在家从事耕作,但现在却一个个被征入伍,田地已经荒芜,即使健妇把犁锄地,但也只落得田垄中禾麦不成行。就在家作物歉收的时候,国家为了筹足军饷、粮饷,农民的租税非但没有丝毫的减免,相反越来越沉重。
重男轻女是中国传统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可征夫们却提出了一个别样的、不属常情的希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在现在的形势下,生个儿子,其最终结局基本都是黄沙掩面尸骨无存,埋没在杂草丛中无人收殓,而生个女儿嫁到近处,还时不时见到,不至于饱经生离死别的痛苦。这与白居易《长恨歌》中“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可谓异曲同工。可其实反过来想想,生女又岂是好事?嫁女可以比邻,可到哪儿找如意夫婿呢?即便找到了,不也要应征服役?
全诗最后,诗人以哀痛的笔调,描绘了一个可怖的景象:青海黄云漫漫无际,白骨累累无人收殓,天阴雨湿鬼啼号,凄惨的喊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那是边塞上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的哀号。
全诗以人哭起,以鬼哭结,行文上的照应在有无之间,似不经意,却有如此强烈的震撼,无意之中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