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笔记:火车上的人们

梁东方

长途漫漫,如何度过在火车上的时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人在火车上的表现,往往也是自己真实的人生状态最直观的说明。他们在狭小空间里的几乎被固定住的时间空间里的一切,都互相呈现在对方的目光里、耳廓中,不容躲避,也不能遮掩。火车上的人们都登上了自己的舞台,大家都是演员,还互相是观众。

你看,小孩儿兴致勃勃,满脸笑意地在车厢里来回走、来回跑,一切都是新鲜的,都是此生第一次看到,充满了探索的快乐和发现的兴奋。环境的改变和陌生人的大量出现在他们单纯的人生中都有点史无前例的意思,而生命之初的蓬勃与懵懂一起鼓舞着他们还像是野生小动物一样的身心,深深陷于生命本身降身于世的欢欣里。

有的人面容坚毅,恪守公共场合不高声的道德准则,一路严谨。他们让人想起上几代人中那些淳朴的人们,在陌生的与他们日常生活迥异的公共交通工具之中,他们的拘谨与老实出自自然,也出自对外界事物的敬畏。

有的人则满不在乎,一路滔滔不绝,琐碎琐屑都一再重复,没完没了。如今他们之中已经少有单纯为了显示自己见多识广而进行的自我夸耀,更多的还是一种在话语的狂欢里寻找自我内心平衡。只有滔滔不绝高声大嗓才能填补他们的寂寞,才会让他们不觉着手脚没有地方放的不安。这种越是在公共场合越是要没完没了地说话的人,既有颟顸的成分,也更有内心的虚弱。

有的人因为孩子小而肆无忌惮,不仅不为孩子打扰了别人而道歉,而且还会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他们因为自己有了孩子而抛弃了原来作为年轻人的时候面对世界的一切梦想,完全将自己落到了现实的尘埃里,不再有任何一点点的矜持,一下就走上了带引号的大妈大爷的路。

有的人则非常有节制,安静地坐卧,小声接打电话,甚至还会起身到车厢连接处去接打时间较长的电话,使人觉着他们无论模样如何,都很美,都具有人之为人的高贵和可敬。

有的人是学校放假回老家,一路上都在玩着手机游戏,说是赶紧利用这个机会好好玩玩;他们简单明了的话语里有一种刚刚成年的潇洒自如,也有一种依旧没有脱离孩子气的率意。

有的人是去旅游,一路上都在研究坐地铁几号线、在哪里吃饭,对于江南充满了因为听了太多的介绍而来的向往;对于未知的环境的想象和担忧同时吊着他们的胃口,总是和北方不一样的天地马上就会在他们眼前展开的事实,则随着不管怎么漫长也一直是在接近的情况而即将到来、必然到来。

有的人去看病,面容之间锁着无可奈何的忧虑;人生走到这一步出乎意料却也找不到问题所在,未知的诊断或者还不能完全接受的具体治疗方案都在考验着他们选择的能力和幸运程度。

有的人是去和儿女团聚,倒反而不怎么说儿女家里的事情,对于即将开始的照顾儿女的儿女的生活,他们既有义不容辞的坚定,也有仿佛寄人篱下的不安。

在所有这些人眼里,我自己大约是一个沉默的很容易被视而不见的人,是一个与周围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的泯然众人矣式的存在。不过我也有自己的轮廓和行为特征,有自己的所思所想,甚至还有一种愿意观看他人的演出的特有兴致。这是我既在其中,又置身其外的双重性。这样的双重性是自我赋予的,客观上也成了自我拯救、不使时间乏味的手段。

从大的身份上来分,火车上有两种人,除了顾客,还有铁路工作人员。前者上千,后者数十。

来回走着卖货的人,不管是酒水饮料还是盒饭,都沿路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米饭炒菜、炒面盒饭、花生饮料方便面火腿肠、大米粥小米粥小咸菜套餐。他们戴着帽子围着围裙,好像刚从灶台上走下来,带着热乎乎的厨房味道。尽管大多数人都不买,都只是吃火车上最标准的自带食品桶面,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侧头看看那小车里装的都是什么。卖货的人显然早已经对这种只有极个别的人买的情况有预判,一点也不着急,一点也不过分招徕,走过去走回来,不行再走过去再走回来,重复两趟也就作罢了。

列车员执行规定动作,上车的时候在门口一一验票,即使手持验票机反应慢导致排了大队也不着急,一丝不苟必须一一检查。上车以后收垃圾,报站,偶尔回答一下到了哪里的询问,大多数时候都只在自己的小屋里坐着。每次他们经过顾客身边的时候都能听到其随身的对讲机里的滋滋啦啦的声音。

偶尔有一大队穿着铁路制服的人鱼贯而过,男男女女快步如风,好像是集体换班。他们往往一边走一边说话,只言片语之间所说的都是列车上和单位里的事情,在顾客听来显得很专业,也有一种普通顾客够不着的强势地位意味。

乘警不说话,只是边走边看地走过去,过了一段时间又边走边看地走了回来。他的警服和腰带上一圈挂着各种盒子里的工具,总是能引起将目光盯着那些盒子一直看的顾客探究的兴趣。

歪戴着帽子的修理工脚步很用力,工具袋里的工具撞击着屁股,一边走一边回答对讲机里的问话,话语之间的味道,有底气十足的自信也有不以为然的麻木。

列车长的臂章上明确地写着“列车长”,他或者她总是很忙,在匆匆的脚步里经常会停下来处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或者她俨然是整个列车运行的软件中心,需要时时刻刻保持逻辑的清晰和不容置疑。

列车上满满的一车人,随着列车的前进和停止、又前进又停止的节奏,一路向前;走在生命的时间里,走在时代的这个节点上,走在各自人生的当下和未来。

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写作就是拯救,拯救自己的拯救。这样坐着火车的时候,因为有了写作的念头而不再觉到任何乏味和冗长,而有观察和描绘的无穷兴致,像是一个写生的绘画者,在客观记述的同时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感慨融汇到了一笔一画之中。艺术之为艺术,古今中外,大约就是在这样的意义上至少成为自我的救赎之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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