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园追怀
沈伟东
姑苏城中马医科拥有多个小型古典园林，而颇有特色的曲园，如今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曲园呈曲尺形，园主俞樾兴之所至，即以老子“曲则全”之意，取“曲”为园名，并自号“曲园居士”，又称“一曲之士”。俞樾是清末名声赫赫的朴学大师，因遭受弹劾革职来到苏州，从此也就逍遥林下，读书著书。
上世纪80年代，笔者供职于与曲园一巷之隔的苏州市政协机关，也就乘兴多次到过这座文人园。浏览其曲折多变的结构布局，领略那小中见大之奇，宛如置身在一座艺术殿堂，陶醉于浓郁的书卷氛围之中。每每这样的时刻，会追怀起京华姑苏“五老”为修复保护曲园而努力的难忘往事。
“五老”中年岁最小的俞平伯，是俞樾的曾孙。幼年跟随俞樾生活在曲园。俞平伯自小极有天赋，青年时代已是出类拔萃的学者。“五老”中其他四位王伯祥、章元善、顾颉刚、叶圣陶，他们对小老弟俞平伯青睐有加，叹服他的才华学问，钦佩他的红学造诣。
结束了“文革”动乱岁月，俞平伯心情愉悦，但怀旧日甚，尤其是对1954年亲自捐赠给苏州市人民政府的曲园。闻听园中房屋建筑已被单位所占用，池塘填埋，花园已废，代之以一幢三层楼民居时，无限痛惜。
章元善、顾颉刚、叶圣陶（“五老”中最年长者王伯祥，已于1975年12月辞世）知道俞平伯的沉重心事，无不深情关切，殷勤安慰。叶圣陶首先写了《俞曲园先生与曲园》，发表在1980年1月的《苏州报》上。他直言抒见道：“应该纪念曲园先生，而修复已遭严重破坏的曲园，则是最好的办法。”为了促成曲园的修复，他又亲笔致信当时的国家城建总局园林绿化局副局长牟锋。这年的5月18日，顾颉刚则写就了一封给国家文物局局长任质斌的信函。顾颉刚从俞樾的学术成就和他在东南亚的深远影响，以及发展旅游业等方面，阐述了修复曲园的重要意义。信函经叶圣陶、章元善、俞平伯，还有谢国桢、易礼容、陈从周等著名学者阅后，一一亲笔签名。任质斌当即作了郑重批示，并很快传递到了江苏省政府及苏州市政府。
苏州市政府领导看到“五老”的信函和任质斌局长等的相关批示后，立即与园林、文物部门商量，决定于1982年由苏州市园林局实施对俞樾故居厅堂建筑的修复。担纲这一期修复工程的是园林古建筑专家陈从周的高足、当时的苏州市园林局副局长邹宫伍。当论证确定曲园西落小竹里馆、春在堂和中落大厅乐知堂等建筑的修复方案时，恰好亦在致任质斌信函上签名的全国政协委员、清史专家谢国桢莅苏访书。邹宫伍和笔者参加了王西野招待谢国桢的宴席，席间谢老闻听邹宫伍在修复曲园，兴致顿然高了起来。当邹宫伍说到曲园的匾额残缺不全时，谢国桢接过话头说：“你们去找俞平伯，看他有无保留。”他当即手书一封，嘱邹宫伍赴京拜访俞平伯，汇报修复方案，请提供资料。
邹宫伍喜出望外地在京城南沙公寓见到俞平伯，俞老高兴地与他交谈，并特地从书房内捧出珍藏多年的，经“文革”而幸存的李鸿章书写的一块“德清俞太师著书之庐”匾相赠。另有一块是俞樾、李鸿章的老师曾国藩所撰写的“春在堂”匾额。这是俞樾最为珍爱的匾额。因为道光三十年翰林考试那年，他在试卷诗题“澹烟疏雨落花天”上，以“花落春仍在”作为答诗首句。阅卷官曾国藩见之大为赏识。俞樾感念曾国藩的知遇之恩，自称“追念微名所自，每饭不敢忘也”，为此以“春在”作堂名，堂上书额正是曾国藩的亲笔。俞平伯拿着“春在堂”匾额，特嘱邹宫伍描摹后复制挂在春在堂。就在俞老宅屋的地板上，邹宫伍蹲着、跪着描绘，不顾饥肠辘辘、肚子已大闹空城计了。
曲园第一期修复工程1985年如期告竣。可是，应该于1986年开始的二期工程，需要动迁安置花园内一幢3层楼20户住家及马医科42号斑竹巷10号居民。工程因此迟迟未能动工。其间，俞平伯内弟，全国政协常委，《团结报》社长许宝骙和红学家邓云乡，顺道前来苏州。王西野先生嘱我陪同许、邓两位去曲园。当我等辗转来到曲园花园时，呈现眼帘的是荒芜杂乱的景象。一幢三层楼民居似庞然大物，就坐落在园东北向，真是大煞风景。当走到园子中部时，但见一近棵乎枯萎的紫薇，仿佛可以听见它发出低哀的呻吟，真有点惋惜！我等怀着惆怅的心情，在已无景观的花园里逗留片刻即离开了。
1986年暮春，全国政协举行全体委员例会。全国政协副主席、民进中央主席叶圣陶来到出席会议的苏州市政协副主席、民进苏州市委主委谢孝思的房间。这次他没像往常那样热情问候，却要谢孝思谈谈曲园花园迟迟不能动工修复的症结所在。
爱园如命的谢孝思，是位修复苏州园林的功臣。他对曲园花园修复怎么不焦急！他向叶圣陶如实汇报了此事，叶老说：“别说是三层楼民居，就是再高的楼层也得拆！请你回到苏州后，去向政府汇报，就说是我的意见。”临离开谢孝思房间时，叶老又嘱谢老：回苏州后，要立即去向市政府汇报。
谢孝思匆匆返回苏州那天，我去火车站接站。他一见我就说：“我要先到政协机关，有要事汇报。”就在方明主席办公室，谢老如实作了汇报。方明听后即与他商定：以市政协名义向段缯申市长写个报告。我受命草拟好报告，经他们修改后，当即送到了段缯申市长手上。
由苏州市文化局负责的修复曲园的二期工程终于启动了。在周密而科学地制订规划并论证后，制作了模型，文化局的多位领导赴京听取了俞平伯的意见。就在精心修复期间，谢孝思、王西野等应文化局领导的邀请，多次来到曲园花园修复现场检查。陈从周也曾由邹宫伍陪同，前来察看。1990年，曲园花园终于修复完成，完整而全面地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