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娘的眼泪【征文】

娘的眼泪

那年?(哪年?)腊月二十七上午,雪没有一点点停的意思,地里面的麦苗已被雪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村子里洋溢着只有春节才会特有喜庆的味道。不时有零星鞭炮声响起,年味儿在每家每户的厨房里,平时里舍不得吃的各种美食,此刻都准备用来款待家人和亲戚朋友。

我和几个小伙伴正在大门外面的空地上堆雪人玩,突然抬头看见舅舅背着麻袋,正从村子东头径直向我家走来。舅舅的这种装扮我几乎每年腊月都能看到。让人意外的是,以往舅舅都是和我父亲一起的,而今天独独不见我父亲的踪影呢?

我急忙跑回家告诉娘这个消息,得知我爸没有回家,娘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解下系在腰间的黑色粗布围裙,走出厨房。此时,舅舅已经进了我家院子。

院子不大,窄而长,我家和伯父一家共同在这个院子生活。娘看见她唯一的弟弟先是笑得合不拢嘴,但又很快收敛笑容眉头紧锁。舅舅急忙上前拉住我娘的手往屋里走。娘几分疑惑不解,想知道舅舅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了。舅舅看看四周,对着我娘使了个眼色,娘看看我,朝着厨房努努嘴,我会意地点点头,躲开娘和舅舅的谈话。

每年腊月,舅舅总和我父亲一块去南山里割竹子,再把竹子扎成扫把,交给供销社收购,辛苦忙碌一直到腊月底才一起回家过年。

每次出门时,他们的麻袋里装满了日常生活用品,以及割竹子的工具。从我家到山里有200多公里,天黑前他们从家里出发,得步行10多公里赶到火车货运车站,偷偷爬上拉煤进山的火车。那时装煤的火车管理得不严,再者煤堆在车箱中部凸起而车箱四角不会装满,每个角正好可以藏1至2个人。如果运气好能及时爬上拉煤的火车,那么大约在第二天早晨刚好到达某个货站,又偷偷跳下火车再步行10几公里或者几十公里到达目的地。这样一来可以省下车票钱,二来可以随时下车,因为进山的货车速度比较慢。当时我们村里进山割竹子的人们大多数是这样的。

而他们回来的时侯,麻袋明显轻了。但去时穿的黑色粗布棉袄棉裤,沾满了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地方甚至还露出了棉花。由于环境艰苦,父亲长长的头发杂乱得像一堆枯草一样,脸上的沟壑里全是黑色的碳灰。

让全家高兴的不仅是父亲的归来,还有麻袋里的白菜粉条和几斤猪肉,意味着今年的春节不会让我娘再东拼西凑。有时还会有一串鞭炮,让我和弟弟刚过腊月二十三就不时打听父亲回来的消息。因此,盼着父亲回来,成了全家新年的期待,也是年后开学的学费来源。当然了父亲也会带些钱回来用于我和弟弟交学费,等大部分钱到手后,父亲会用钱去生产队买点工分,所剩无几。

等我洗完了碗筷走出厨房,舅舅已经走了。我跟着娘进了房间,看见柜子上放着一棵白菜,一块二斤左右的猪肉,旁边还有一张面值5元的人民币。我偷偷看看娘,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我知道其实家里粮食不够吃了,父亲不回来,我和弟弟的学费没有着落,娘的心里压着千斤重担,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极度敏感的我,生怕娘为此一直不开心。

娘坐在炕沿上,低头沉思良久,然后又快速把头扭向一边,慢慢告诉我父亲过完年就回来。听了娘的话,我虽然有思想准备还是惊讶,原以为父亲没有及时赶上火车,也许晚一点就赶上了车呢,在除夕的夜晚给全家一个惊喜?我清楚记得从前也曾经出现过这种情况,到最后还是在年夜饭时赶了回来。

父亲过年不回家这是第一次!而且在我们村里,还从来没有听说谁进山割竹子过年不回家的,我突然不忍心看到娘的失望和不安,急忙走出了房间。

虽然舅舅带来的消息说父亲在山里过年不回来了,但下意识里我总抱有几分希望,说不定父亲一时决定又回来了呢。

好几个黄昏时分,我多次走到公路边,沿着父亲回来的方向,眺望着盼着父亲的身影出现。暮色一点点蚕食了我的希望。

直到除夕晚上,娘炒了一大盘烩菜,一盘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白面馒头摆在炕上时,我才真正知道父亲过年真的不回来了!

娘的失落是我有记忆以来很少见的,这两天娘不出门也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干活。夜深了,我一觉醒来,娘还在煤油灯下给我和弟弟缝补衣服,娘的情绪变化,让我和弟弟不再像往日那样开心嬉闹,吃饭时我和弟弟呆呆地坐着,谁也不敢动筷子。娘示意我和弟弟吃而她却连筷子也不动,娘又看看我们说:“我不饿,你俩个赶紧趁热吃吧。”在娘的再三催促下,我们兄弟俩个才低头吃了起来。虽然大烩菜里几乎沒有肉,但比平时的玉米面饼及搅团吃起来香多了。

娘看着两个儿子吃得如此香甜,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咱们坐在暖暖和和的热炕上吃着饭,不知道你爸吃了没有,冰天雪地里……”娘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的眼泪顺着高高的颧骨,簌簌而下,那样的晶莹剔透……我的鼻子酸酸的,眼前的年夜饭突然失去了应有的美味。因为父亲的迟归,已经没有了团圆的气氛,一切显得没有什么意思。

十几年后,我问起父亲当年为什么不回家过年,父亲淡淡地说:“当年你哥结婚拉了些饥荒,在山里多呆几天就会多挣点钱。”万家团圆的日子,我不知道父亲在什么样的心境下,为了孩子的幸福而不断奔波。那一刻,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40多年过去了,娘和父亲也都相继已去世。但每当想起那个除夕夜一一特别是娘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就会更加懂得父母的种种不易,也更加怀念,我的父亲、母亲!

插图/网络

作者简介

衡锁鱼,陕西省凤翔县人,喜欢散文。

用诗和远方,陪你一路成长

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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