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第45章）

第45章 小人告密 平地风波

“姊姊真是好福气，既有仙芝这样聪明伶俐的义子，又有莲儿这样粉雕玉琢的义女，儿女双全，可喜可贺！”正在此时，霍国公主款款走了进来，拍掌笑道。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玉真公主招了招手，示意霍国公主来她身边坐下，王维也忙起身行了君臣之礼。

“好多了，听姊姊和王参军在闲话家常，便也进来凑凑热闹。”霍国公主笑盈盈地挨着玉真公主坐下，冲玉真公主一笑，又看了一眼王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玉真公主说，“姊姊的义子义女，便和我的义子义女一样。今日王参军远道而来，我当姨母的，也该准备一份见面礼才好。我有一对保存了多年的合璧，系当年出嫁时皇兄所赐。我想送与姊姊的义子义女，保佑这对小儿女平安长大。”

听了霍国公主这番话，王维才知道，玉真公主不仅认莲儿为义女，还认了一位义子，可见她是多么渴望成为一个母亲。然而，她却一直没有离开道观，个中原因，他怎能不知？只是，这辈子，他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

至于霍国公主和裴虚己的事，他也早有耳闻。这些年来，据说她一直跟随玉真公主在道观修行，过着半俗半道的生活，可见她也是情深义重之人。

这样想着，王维便肃然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两位公主行了一礼：“多谢两位公主厚爱，只是公主礼物过于贵重，微臣受之有愧。”

“王参军不必多礼，你且替莲儿收下罢。”霍国公主从袖袍中取出两个绣着云纹的精致锦囊，一个递给王维，一个递给玉真公主，“姊姊，今日仙芝不在，你且替仙芝收下吧。”

“这……”玉真公主显然也不曾料到霍国公主还会来这样一出，不免有些意外。

妹妹如此高调地送一对合璧给她和王维，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只怕还以为霍国公主希望她和王维……？

想到这里，玉真公主不由心跳加快，耳后发烫，但转念一想，便又自嘲地摇了摇头。这对合璧是妹妹送给仙芝和莲儿的，只不过由她和王维代为收下罢了，原是她自己想多了。于是，她伸出手去，将锦囊收入袖中。

“多谢公主，微臣恭敬不如从命，替小女谢过公主。”王维也上前一步，从霍国公主手中接过锦囊，并行了叩谢礼。

霍国公主饶有兴致地问了王维有关音律、绘画、书法、诗歌等方面的话题，王维笑着一一解答。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王维看了看窗外，起身抱拳道：“今日微臣厚颜叨扰两位公主已久，天色已晚，微臣这便告辞了，请两位公主多多保重。”

王维就这样走了？他自然都是要走的，不然呢？玉真公主在心里叹了口气，牵了牵嘴角，强颜欢笑道：“王参军是要回济州么？王参军在济州，济州百姓自然是有福的。”

“多谢公主勉励，微臣定不忘职责所在，竭尽所能，尽力而为，以不辜负两位公主厚望。”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在王维含笑的面孔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王维身上那份淡定从容，仿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玉真公主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那些想说的、该说的话，五年前不是都已说了么？如今又何必自讨没趣？幸好还有莲儿这个义女，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重逢。

于是，她抬头看着王维，淡然笑道：“王参军公务繁忙，也多保重。”

王维转身离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玉真公主慢慢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他从容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道观尽头，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永远都是那么遥不可及，就像天上那轮即将升起的明月。

“姊姊，想不到你也是这样的痴人。”看着玉真公主久久凝视的目光，霍国公主斟了一盏热茶，送到玉真公主手中，试图用茶的温热抚平她心头的惆怅。

玉真公主接过茶盏，轻啜一口，怔怔道来：“妹妹，你我原是一样的人，怨不得旁人。”

是啊，姊姊心里只有王维，即使王维已娶妻生子，依然念念不忘。她呢？不也念念不忘已去世三年的裴虚己，不管皇兄如何相劝，她都不肯改嫁。

她们姊妹，不都是一样的痴人么？

这晚，明月当空，夜色已深，玉真观内各处灯火一一熄灭。这凉风习习的夏夜，原是最宜入梦，但玉真公主却注定无眠。

她遥望天上一轮明月，想起日间王维说的那些话，心中不禁一阵后怕。他今日说出的那些话，但凡有一句被皇兄知道了，不仅他的前程再无指望，甚至还有性命之忧。

那个“黄狮子舞事件”的前因后果，她也是在王维贬谪济州后很长一段时日里，才渐渐想明白的。

其实，“黄狮子舞事件”只是“果”，所有的“因”，早在720年10月李隆基颁布那道禁止诸王与大臣交游的命令时便已埋下了。

李隆基为何要颁布这道禁令？旁人不明白，她却是明白的。

李隆基出生于685年，他6岁那年，武则天以周代唐，执掌天下。他9岁那年，生母窦德妃惨遭武则天毒手，连尸骨都无处可寻。可以说，在李隆基成长过程中，无时无刻不处于各种政治斗争的漩涡，尤其是从705年“神龙政变”到710年“唐隆政变”到713年“先天政变”，短短八年半间，大唐皇室更换了4位皇帝，政治斗争何其凶险，步步为营，一步踏错，全盘皆输。

712年八月，唐睿宗传位太子李隆基，自己退为太上皇。重振李唐王朝江山社稷的重担，完全落在了李隆基身上。

李隆基用雷霆手段终结了“后武则天时代”动荡不安的政局，巩固了岌岌可危的李唐皇权，选贤任能，励精图治，从大处讲，是维护大唐的长治久安，从小处讲，何尝不是为了坐稳江山？

李隆基试图在维护皇权的前提下，与兄弟们建立一种和谐稳定的关系，不重蹈兄弟相残的悲剧。然而，在看似温情脉脉的表象背后，潜伏着李隆基和诸王之间的矛盾，暗藏着李隆基深深的不安。

为了巩固来之不易的皇权，李隆基不得不千方百计对诸王严加防范，严禁诸王与群臣交结，干预朝政，威胁皇权。

719年春天，岐王带王维来玉真观找她，请她将王维推荐给考官，成为当年府试解元。岐王为何不直接向考官推荐王维？显然，他知道李隆基对诸王有所防范，有意回避诸王与群臣交结的嫌疑。

或许因为诸王光芒太盛，720年十月，李隆基再次颁布一道禁止诸王与大臣交游的禁令。禁令颁发不久，驸马都尉裴虚己、万年县尉刘庭琦、太祝张谔等因和岐王过从甚密而相继遭到贬逐。

李隆基为何如此警惕与诸王饮酒赋诗的文士？因为，他深知文士的可怕。他能一路披荆斩棘、力挽狂澜，最后登上帝位，执掌天下，就离不开他手下那批文武双全、足智多谋的文士。可以说，没有那批文士，就没有他最后的成功。

文士既然可以帮助他夺得天下，也一样可以帮助诸王夺得天下。就这样，裴虚己、刘庭琦、张谔等文士都成了李隆基杀一儆百的牺牲品。

而王维呢？似乎比裴虚己、刘庭琦、张谔等有过之而无不及。王维精通音律，才气纵横，一时名动长安，宁王、岐王、薛王都与之交好，待他亦师亦友。

岐王通过玉真公主向考官推荐王维，最终还是被李隆基知道了。在李隆基看来，岐王是在变相地干预政治，犯了他的大忌。

王维当上太乐丞后，按理应成为李隆基身边的近臣，但王维却依然和岐王往来频繁，和李隆基之间倒是有种莫名的疏离。

于是，721年秋天，“黄狮子舞事件”成为一根导火索，将王维贬谪济州。岐王、薛王也先后离开长安，偏居华州、同州。

如果王维继续执迷不悟，他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回到长安？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夜凉如水，一阵山风吹来，玉真公主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在皇兄面前向来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她，此刻竟也涌上了深深的无力感……

726年的天气，对济州百姓来说，简直是“水深火热”。

先是春天那场滔天洪水，若是没有裴耀卿带领大家誓死护堤，济州城或许早已被淹没在无情的滔滔黄河水底……

不料，刚从洪水中劫后余生，济州百姓却又迎来了百年一遇的干旱。自6月入夏以来，济州城便一日热过一日。更要命的，竟是两个多月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对于靠天吃饭的济州百姓来说，自然焦急万分。

不过，对赵仁来说，比旱情更让他上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他无意中得知，王维告假一个月，不是因为家事，而是因为岐王薨逝了！这件事，让他兴奋得就像捡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赵仁于衙门事务上心思有限，但在揣摩人心上却是极尽能事。这些年来，他冷眼旁观皇上和诸王之间的微妙关系，眼见着裴虚己、刘庭琦、张谔等和诸王亲近的文士臣子相继被贬，岐王、薛王也被相继“请”出长安，他便知道，皇上对诸王只是面上和睦，心里到底是不放心的。

来到济州后，他立即打听了王维的来历。很显然，王维从太乐丞贬谪济州司仓参军，一定和岐王交往过密有关。谁知，五年过去了，王维依然不知好歹，不知轻重，竟然屁颠屁颠跑去吊唁岐王了！

一秒钟前还在为自己官降一级懊恼不已，得知这个巧宗后，赵仁顿时激动得一刻都坐不住了！岐王去世，皇上必定在暗中观察哪些臣子和岐王交好，因此，他只需添油加醋地将这件事通过京官之口送达天听，不就既可以向圣上表忠心，又可以除去王维这个目中无人的眼中钉了？

赵仁说干就干，趁王维还未返回济州，就将一封加急信送到了长安县令王腾手中。王腾继裴耀卿之后担任长安县令，所到之处，听到的无不是长安百姓对裴耀卿的一片称颂赞扬声，心里很不是滋味。时间久了，竟生出几许恨意来。

赵仁知道王腾的心思，便在信中特地强调，王维和裴耀卿感情厚密，关系非同寻常。王腾看罢来信，不禁拍案叫好。只要王维有事，裴耀卿就会多多少少受到牵连，王维不就是对付裴耀卿的一颗棋子么？

于是，王维不远千里奔赴华州吊唁岐王的消息，终于辗转传到了李隆基耳里。

这一切，王维毫不知情。他只知道，伴君如伴虎，与其重返长安如履薄冰，不如永远留在济州，和家人平安度日，过好此生。

然而，当他星夜兼程赶回济州时，他立即感到，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往日的同僚，看到他时要么窃窃私语，要么避而远之，脸上无不是戒备之色。王维心中存疑，面上却不好说什么，直至走进赵仁的屋子，听到赵仁皮笑肉不笑的言语，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哎呦，王参军可总算回来了。原来参军处理的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嘛。这一路上，参军可真辛苦了！”

王维心中一沉，莫非赵仁知道他此行的真相了？不过，他依然神色从容道：“大人说笑了。下官个人事小，济州旱情事大。刚才入城时，下官看街头百姓忧心忡忡，今年恐怕颗粒无收，下官心中甚是不安。明日下官便带人出城，到各地田庄了解旱情为要。”

“哦？王参军不仅忧国，还很忧民呐。这份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之心，赵某当真自愧不如！”赵仁伸了个懒腰，懒懒地斜看了王维一眼。这话里话外的嘲讽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王维不想当面冲撞了他，便起身抱拳道：“大人说笑了。为人臣子者，原该为国效力，为民分忧，这是下官的本分，亦是职责所在。如若大人没有其他吩咐，下官这就告退。”

“且慢，站住！”王维正想离开之际，赵仁却一个鲤鱼打挺，从座椅上“霍”的站了起来，阴阳怪气道，“王参军，稍安勿躁，这旱情不旱情的，本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看老天爷心情便是，你着急忙慌的又有何用？”

王维心中一沉，感觉赵仁话中有话，还未想好如何回话，只见赵仁故意叹了口气道：“王参军，实不相瞒，你这次告假一个月，不是赵某不想帮你，而是动静实在太大，恐怕当今圣上都有所耳闻了。你这参军一职么，恐怕……”

赵仁故意卖起了关子，平日里那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倒有种异样的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维，似乎想从他脸上捕捉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一瞬间，王维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他去拜见岐王，会被圣上认为他有异心，那么，他无话可说，也无可自辩。

即便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但他依然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公道自在人心，还有什么可说的？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淡淡一笑，双手抱拳道：“多谢大人良苦用心，下官明白了。下官但听大人发落，绝无半句怨言，告辞。”

看着王维平静无波的神色，赵仁觉得自己就像一记拳头打进了棉花堆里，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王维那番话，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随顺，挑不出一丝错来。

不待赵仁再说什么，王维便转过身子，挺直背脊，大踏步向屋外走去。

屋内分明酷暑难耐，但不知为何，赵仁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背上一阵发凉。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没有丝毫惊慌之色？莫非他已早有准备？

和王维的毫不知情不同，璎珞倒是比他早一步听说了这个刺心的消息。

几天前，赵化悄悄上门，眉头紧皱，期期艾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仙舟，发生什么事了？”璎珞心里一紧，忙让福嫂带莲儿到院子里玩耍，轻声问道。

“夫人，不知王参军何时归来？”赵化搓着双手，脸上的忧色怎么也藏不住。

“他说一个月内回来，算算日子也就这几日了。莫非济州旱情严重，府衙里有什么为难之事？”璎珞眉头微蹙道。

“夫人，小的跟随参军多年，一心认定参军是天底下最良善的官员。可是，近日衙门同僚却说参军……”平日口齿伶俐的赵化，此刻却一反常态，支支吾吾，半日说不出话来。

“说参军什么？仙舟，你但说无妨，我心里有数。”璎珞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急急追问道。

“夫人，小的只是将听到的话转告夫人，请夫人转告参军，好叫参军有所准备。小的如果说错了，还请夫人莫要怪罪才好。”赵化咬了咬牙，跺了跺脚，一口气说了下去，“衙门同僚如今都在议论，说参军素有异心，此番私自去吊唁岐王，便是心存不轨，如今已被圣上知晓，不日就要被革去参军一职，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素有异心？心存不轨？性命之忧？”赵化这番话无异于晴天霹雳，重重砸在璎珞心头。璎珞心中不妨，一个趔趄，身子险些站不住，一把抓住赵化衣袖问道，“仙舟，你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夫人，这些都是同僚在传的话，究竟如何，到底作不得数。小的相信，参军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但愿只是以讹传讹，虚惊一场，保佑大人化险为夷。”看着璎珞明显发白的脸色，赵化不由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愧疚，赶紧找话语来安慰。

璎珞只觉得耳边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心里乱成一团，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夫人莫过于忧心，待参军回来后，或许自有主意，夫人保重身子要紧。”赵化叹了口气，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我知道了，谢谢你。若没有其他事，你先回去吧。”此时此刻，璎珞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赵化应了一声，抱拳离去。璎珞怔在原地，脚底似有千斤重担，一步一步来到了书房。

只有在书房里，看着他日日伏案的书案，她纷乱的心才可以稍稍安定一些。

案几上，那些笔墨纸砚仿佛在静静等待主人归来，璎珞心里隐隐作痛。王维自来济州任职，不说接驾封禅和抗洪护堤这两件大事，他是如何身先士卒、日夜操劳？便是济州府衙那些日常事务，他何尝不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为何到头来，却被济州同僚指责素有异心、心存不轨？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这样想着想着，璎珞双眸不由蒙上了一层雾气，耳畔响起他平日调侃她的那句话——“我怎么觉着我有两个女儿呢，而且都爱哭鼻子”，想强撑着不落下泪来，却终究没有忍住。

泪眼迷蒙中，她怔怔地看着书房墙上那幅《越州翁媪图》，画上群山连绵起伏，若耶溪波光潋滟……

从没有哪一刻，她如此希望画画的人就在自己身边，希望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他定会安然无恙！（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