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曹溪水——憨山大师传【连载(43)】

第十五章:万里南行

七、大庾岭上

  万历二十四年二月,正是梅花盛开的时节,憨山南行到了大庾岭。这是五岭之一,翻过了大庾岭,就到了风景迥异的岭南了。在古代,岭南气候恶劣,被称为烟瘴之地。贬谪之人到了岭南,十人九不回。憨山虽然知道苏东坡“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超脱诗句,但自己能不能在岭南平安生活下去,心里并不清楚。

  他见到了一处古迹,是“惠明夺袈裟处”。当年六祖惠能,在黄梅五祖那里得到了衣法,担心别人暗害,急急逃回岭南,在这里,被后面追来的惠明和尚赶上。惠能没有办法,只得把衣钵放在石头上,自己藏在附近。惠明见到了袈裟,怎么用力也提不起来,只好喊道:“行者,我是为佛法而来,不是为了衣钵。”

  惠能这才从藏身处出来,对惠明巧加开示点拨,对惠明说:“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一番话,让惠明豁然开悟,作礼而去。这个夺袈裟的地方,也成了佛门古迹。

  六祖惠能本来就是岭南人,度岭南行,是回故乡,只是后边有人追逐而已。憨山南行,后边无人追赶,但前方生死难料。所以,憨山感慨而端,写下了两首诗:

  一径云霞阁道深,梅花松雨气阴森。

  翻思昔日宵行者,何似今朝度岭心?

  岭上寒梅正发花,枝头云涌旧袈裟。

  试将拄杖重拈出,香逐天风遍海涯。

  在中盘旅店的墙壁上,憨山忽然看见紫柏大师前不久的题诗,心中不由一热,提起笔来,在紫柏的诗后奉和了一首:

  君到曹溪我不来,我到曹溪君已去。

  来来去去本无心,谁知狭路相逢处。

  大瘐岭道路崎岖,行旅艰难。憨山虽然是发配,但一路有人照顾,情形要略好一些,没有吃太多的苦。上到岭头,憨山忽然大发慈悲之心,要在此建立一个“舍茶庵”,为行人免费提供茶水。陪他南行的徒弟有好几位,憨山留下两个人住在岭头,一个人负责施舍茶水,一个人负责募化修路。据说几年之后,这里的道路重修了一下,宽敞平坦了许多。

八、饮曹溪水

  不久,憨山到了韶阳(今广东省曲江县),来到六祖惠能的道场、禅宗祖庭南华寺。

  举目所见,让憨山悲痛不已。这座唐朝著名的禅宗道场,现在已经破落不堪。修行的僧人们不守戒律,饮酒食肉,经营生产。许多小商小贩也充分利用南华寺的“旅游资源”,在这里卖酒卖肉,招揽客人,完全不像个清静的寺院。

  憨山含着眼泪,朝拜了六祖大师的肉身像。又到曹溪看了看,喝了几口梦寐以求的曹溪之水,从中品尝回味了六祖大师以及唐宋诸大师的“禅味”,写了下两首诗:

  曹溪滴水自灵渊,流入沧溟浪拍天。

  多少鱼龙从变化,源头一脉尚泠然。

  樵斧才抛石坠腰,黄梅夜半寂无聊。

  自持一钵南归后,从此儿孙气日骄。

  第一首诗,自六祖住在曹溪之后,天下禅僧闻风而来,接受六祖的指点,言下大悟,好像鲤鱼跳跃龙门变化成龙一样,盛况空前,千古传诵。说曹溪不愧是“禅源”。

  第二首诗,说六祖当年的辛苦,先是砍柴卖柴为生,到黄梅后,又绑上坠腰石,天天舂米劳动,费了多少辛苦,才得到了五祖的衣法。他的辛苦和成就,到今天反而变成徒子徒孙们骄傲和享受的本钱。

  曹溪还有一处古迹,是六祖的“避难石”。当年,惠能初到曹溪,仍然受到恶人的迫害,不得已在山中躲避,在猎人队里藏了十几年,天天吃“肉边菜”。有一次被人追急了,躲到石缝里,后来在石上留下了衣纹,是为六祖“避难石”,憨山也写了一首诗:

  无端一念惹膻腥,从此形骸累不轻。

  十载猎丛张网处,石头满眼尽无生。

  自古佛教徒传播佛法,不仅会受到外部的迫害打击,连佛门内部也有种种是非。六祖是如此,憨山也是如此啊!

九、有意做诗僧

  憨山少年时,曾经是以诗文著名的才子,出家后,有意识地克制改正文字习气,作诗很少,偶有所作,也是随作随弃,自己并不刻意保留。前文所引五台山几首诗作,《梦游集》中并没有收录,都是在《清凉山志》中找见的。出狱南行之后,憨山忽然诗兴大发,一路作了不少诗,而且都很注意保存,后来在《梦游集》中积攒成一个《梦游诗集》。在《梦游诗集》的序言中,憨山谈了他有意作诗僧的动机。

  憨山首先提出一般公认的道理,说僧和诗是有矛盾冲突的。佛教戒律中有一条是戒“绮语”,写世俗文章就已经算是犯了绮语戒,而写诗,更是绮语之尤。同时又说,“诗本乎情,禅乃出情之法也!”写诗会堕于情想。

  然后,憨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引用佛语,说“生死涅槃,犹如昨梦”,佛祖本是梦中人,而三藏十二部的佛经,一千七百则禅宗公案,都是梦话。诗,当然也是梦话了。既然都是梦活,那就不算是犯绮语戒。

  他回顾中国诗僧的历史,说最早作诗的僧人是晋朝的支远,到了唐朝,诗僧有三十多位。明朝初年,以诗出名的僧人有楚石、见心、季谭、一初等老前辈。到了嘉靖隆庆年间,杭州有位玉芝和尚善诗,不过诗集没有保留下来。而他与洪恩,可以算是江南两个后起的诗僧,重新开创了僧人写诗的风气。雪浪洪恩对诗词一道,花费了许多功夫,到处寻找名家切磋,名气很大。而憨山自己,因为专心参禅,早早地就封了诗笔。偶然习气发作,写上几首,也不保存。

  发配岭南之后,憨山觉得自己是“梦堕险道”,所作诗篇,情真而境实,有保存价值。同时因为,古往今来,僧人被发配充军的,比较少见。唐朝末年有位谷泉和尚,宋朝有大慧、觉范二位。明朝,则只有憨山自己一个人。谷泉没有什么作品,只在临终时说了一偈:“今朝六月六,谷泉受罪足。不是上天堂,便是下地狱。”大慧贬梅阳,冠巾说法,著有《宗门武库》。觉范贬珠崖,著有《楞严顶论》。这两人都很有成就,只是没怎么作诗。

  憨山作为后来的罪僧,便有意识地学习前人,超越前人。不仅要弘传佛法,还要慈悲度世。不仅要搞研究著述,也要进行文学创作。要用诗词文章,记录下自己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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