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孔祥楷先生中篇小说《碓房》
庄月江
孔祥楷先生创作于二十年前的中篇小说《碓房》和《云雪庵》，是讲述衢州故事的姐妹篇。
《碓房》写衢州城郊小山村青竹坞发生的故事，主角是叶家碓房的姑娘桃妹。桃妹父母早亡，叔叔叶老二视桃妹为己出，与她相依为命。叶老二心地善良，却沾染赌博恶习。镇上赌头独眼龙看中已长大的桃妹，想娶她做妾，设局让叶老二先赢后输。叶老二输昏了头，在独眼龙一伙的引诱和怂恿下，竟将桃妹押赌注输掉。桃妹从此开始了人生的“三部曲”——脱险、成家、丧夫。
面对要人不要钱的独眼龙，叶老二只好将桃妹送上一位好心人的货船逃生。在举目无亲的城里，桃妹遇到人贩子，以介绍她去做佣工为名，领进深宅，卖给一个老色鬼。幸亏桃妹及时识破骗局，逃到了城外。正当桃妹漂泊无定之时，遇到了在城门外江边货栈打工的好心人阿寿，与之结成夫妻。然而小日子没过多久，一天，阿寿扛着二百斤重的大麻包走上河埠台阶时，被抓逃兵的军人撞倒，连人带货滚下河埠，顿时丧生。不久，叶老二也失足滑入舂米的石臼，被碓头砸死，桃妹抱着遗腹子回叶家碓房奔丧，葬叔。
小说结尾，桃妹领着五岁的孩子，回到青山坞经营叶家碓房度日——“碓房还在唱那支古老而沉重的歌……”
旧时农村贫穷落后，源于统治者的剥削压迫，这是毫无疑义的。但几千年的封建意识盛行，亦不可小觑。值得注意的是，《碓房》在探索农村贫穷落后的原因时，触及了封建意识中的“愚昧”。从某种意义上说，愚昧确实造成了农村和社会的落后，虽然这洋洋四万余言的小说中，找不出“愚昧”二字，与在同样长短的《云雪庵》中找不出“信仰”二字一样。我想，这便是作者的高明之处。
细节塑造人物，细节也融入作者思想。《碓房》中，有三细节令人难忘，甚至触目惊心。
一是独眼龙派人送一坛酒和一块花布到叶家碓房，扬言第三天要来迎娶桃妹，叶老二知道祸已闯定，回天无力，“哭得泪人似的桃妹迷迷糊糊睡着了。过量的老酒像是在叶老二的血管里流动……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叶老二的醉意里出现，他要桃妹带着他的儿子到独眼龙家里去养……于是，像野兽一样在撕桃妹的衣裳……'阿叔！桃妹是你的亲女儿呀’这句话像雷一样，一下子把叶老二从疯狂中击醒过来，他颤抖了，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下。”桃妹逃过一劫。
二是桃妹与阿寿成家后，企盼养个大胖小子的阿寿，经洋医生取精化验，确定“死精”而无法生育，又不愿领养孩子，居然想出“桃妹，不管你同哪个上床，我要你生个儿子不会怪你”这样荒唐的混主意。美满的小家庭顿时阴霾沉沉。不几天，神情恍惚的阿寿告诉桃妹，要为船老板背纤到远方，得过十来天回家。临行，哀求桃妹：“这十来天我不在家，你去哪都行……我一定不会怪你的……我阿寿不能断子绝孙呀！”
三是桃妹决定破罐子破摔。“晚上，桃妹早就躺在床上。她明白了，这世界上没有不能做的事。可以赌，可以骗，可以抢，可以偷。生孩子的事也可以这样……桃妹想好了：'回青竹坞去。’”第二天，桃妹买了好多吃食和酒，赶回叶家碓房。当天晚上，桃妹将兴高采烈的叔叔叶老二灌得不省人事……桃妹在心底喊出：“阿寿，我给你送儿子来了！”第二天天未亮，桃妹便逃离青竹坞回家。桃妹果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然而，由于近亲生育，小青青却是个聋哑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老祖宗传下来的封建说教无处不在，凶恶的地痞独眼龙也好，善良的穷汉阿寿也罢，还有“要桃妹带着他的儿子到独眼龙家里去养”的叶老二，以及在心底喊出“阿寿，我给你送儿子来了”的桃妹，概莫能外。类似悲剧，都因愚昧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