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小说:在都市中爬行

来深圳打工已有十五年了。

在模具厂工作的十一年里,我几乎从来没有在人多的场合讲过三句以上的话。平日里我总是默默干活,默默上下班,也不太爱与人交流。最初我的工资只有三百块钱左右,从三百块到上千块,从上千块再到数千块的过程中,我不知道工资的增长与时代变化和物价上涨之间的关系,甚至我在其中的变化究竟是如何的。我只知道做好一份工,每月赚到一份钱,在城市中生活着。

在成为师傅的以后,我为模具厂前后带过不下一百名员工。我的徒弟后来有的来有的成为了别人的师傅,有的成为了分厂的厂长,有的成为了上市公司的小股东。自然,成功的人有了房子和车子,成了家,立了业。可以说,我一直是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员工,一直以来,我也并没有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

这些年来深圳变化太大了。

我初到模具厂上班时,宝安公园还没有被正式命名,还仅仅是一座荒蛮的经常有野兔子出没的小山丘。那时要想爬到山顶上看风景,需手脚并用地拨开一些莽乱的野草和荆棘。那时宝城还没有建起那么多的高楼大厦,还显得灰头土脸像个内陆的城填。那时挺好的小区楼房的价格也不过在二千块左右,比起现在来,简直是低得不像话了——原来每平方米两千块的房子,现在差不多有三万块了,升了十倍还多。

公园修了柏油公路,种上了奇花异草,开辟了上山的通道,在公路与上山的通道上,设了休息座椅和避雨亭廊;公园有了管理处,空地上挖了两个人工湖,在湖里养了各种观赏鱼,种上了睡莲和水草;公园有了停车场、游乐园、体育场、足球场;公园变得越来越漂亮,设备越来越齐全,来公园里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亲历了公园的变化,有许多次也曾经登到山顶上,去观看宝城的变化。那种变化,细细想来,让我也有了变化,只是那种变化并没有使我成为一个成功的人,而是越来越让我感到在城市里是失败。

公园有三道大门。东门对着一片灰白色的工业区,里面五六层楼高的厂房里有着各种机器,成千上万穿着各种颜色工装的人操动着机器,制造或加工着各种产品,倾销到全国,或漂洋过海的被运到世界各地去。南门往前走上三百米是个菜市场,附近是城中村,七八层、十来层高的楼一栋紧挨着一栋被人戏称为“握手楼”和“亲嘴楼”——我过去住在那样的楼里,现在还住在那里。城中村的小街巷里有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店铺,有日用品店、服装店、理发店、水果店、有小饭馆、麻将馆,汽车、摩托车、三轮车、自行车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穿行其间,发出混乱、模糊、偶尔嘹亮刺耳的声响,各种声响夹杂着食物、灰尘和垃圾的腐臭味道,从黎明时分一直蔓延至夜深人静。西门斜对着的是一条在时光中越来越繁华的商业街,街上有高档的星级酒楼和有豪华的宾馆,其间经常出没一些打扮得时髦的都市女郎和穿西装打领带的潇洒男士,有一些大型的购物商场,里面成千上万块钱的商品琳琅满目得让人感到自己的钱太少了。在那样一条街的背后,有一些绿化不错的居民小区,曾经我和孙丽美在那儿还有过一套房子。

后来我爬上宝安公园的那座小山,看着四周稠密的楼群,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星星点点变小了的人时,甚至会觉得自己渺小得像虚无的空气,像不为人知的一阵微风。不过,我也是在活着而且是爱过的。

大约在我来到模具厂工作后的第二年,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位叫顾寒的女孩。为了她本来有些不修边幅的我每周去理发店理一次头发,每天洗三四次脸,后来把一套青灰色的工装洗得发了白。下班后,我经常一个人去那时还没有成为公园的那座小山下走一走,吹着微风,嗅着野草的芳香,看着蓝天里洁白无声的云,无边无际地想象着顾寒——那个扎着马尾巴辫儿,细眉凤眼,有着微微凸起的胸部,说话时细声慢语,身上散发着一种好闻的味道的姑娘,我的徒弟。

我喜欢顾寒如同一株绿色植物生长久了,渴望盛开一朵鲜花一般自然,但是我没有勇气向她表白。一方面我害怕被拒绝后会尴尬,另外一方面笨嘴拙舌的我也开不了那个口。不过好在沉默也会让人误以为是一种深沉稳重,没有想到顾寒,顾寒竟然也喜欢上了我。在后来成为我的女朋友时,顾寒笑着对我说,我让她觉得可靠。虽说我平时不爱说话,但还是经常会对人憨憨地笑的,一笑唇红齿白,阳光灿烂的样子会让人有一种亲近感。

顾寒以我徒弟的身份请我吃了顿饭,吃过饭后又让我陪她逛街。我第一次陪一个女孩子逛街,觉得自己喜欢的女孩也喜欢我的那种感觉太美好了。我想为顾寒买点什么东西,但她却什么都不需要,只是喜欢走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瞧瞧的。后来她说累了,我们找了片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默默地看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那时的顾寒说过,她说,她感觉那并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城市,似乎我们是在别人的城市里,仅仅是做着一份工,赚到一些钱。将来呢?我们谁心里都没有谱!

我抬头看天空里的云彩,看了很久,虽然在人群里,和顾寒在一起,我仍然感到孤单,心里无着无落的。我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只想身边的顾寒。我心里仿佛有着千言万语,似乎也一直在想着该对她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像结了冰一样化不开,说不出口。

最后还是顾寒起身时主动向我伸出了手,让我拉,我才敢伸出手。

第一次牵女孩子的手时我感到心变成了一只鸟,“忽”的一下就飞出了身外,那种幸福的感觉甚至使我有了一种莫明的难过。

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我和顾寒仅仅是在一起吃吃饭、逛逛街、牵牵手,再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总是被动的在活。除了工作上会主动以外,我从来不会、不敢、或者说不好意思去主动表现、表达自己,因为我怕想要亲吻和拥抱她的想法是会被认为不纯洁、不正经的。那时候,我就是一块石头,一截木头。

非典疫情发生的那一年春,人们惶恐不安。不少学校、工厂、公司放了长假。各个片区的管理部门组织了大批人员,他们穿着白大褂,背着药桶,四处喷洒消毒药水。用来防治感冒的板兰根等药物被抢购一空,人们外出乘公交车时戴着口罩,回家时反复用香皂把手洗得通红。恰是在那个非常时期顾寒感冒了——发烧、咳嗽、胸口发闷,很像是得了非典型肺炎的样子,她又不敢去医院看,怕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模具厂的女工宿舍里住着的另外几个女孩怕被传染,请求顾寒搬出去住。顾寒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心里特别难过。我知道情况后在公园的南门对着的城中村租了间房,把顾寒接了出来。

我守护着顾寒,从饭店里弄来了冰块为她降温,从很远的地方买来她爱吃的小笼包子,鼓励她说只不过是普通的感冒,肯定没有什么事,如果真的有事我愿意和她一起去死。那时的顾寒爱着沉默寡言的我,因为我的表白,她被感动得热泪盈眶。顾寒表示,如果她真的没有事就嫁给我,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那话从顾寒的嘴里说出来,我几乎也被感动得流下了泪水。

在非典过后人们又恢复到原来的工作和生活的状态,顾寒似乎也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不过我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我从男工宿舍里搬了出来,正式与顾寒一起在小商场买了一应生活用具,两个人住在了一起。

灵魂与肉身结合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飞。那时我觉得顾寒就是我的生命,是我的一切。那时我们一起手牵手上班下班,一起穿过公园的南门,去菜市场里买菜,然后回到出租屋里一起做饭炒菜吃。因为爱着她,我总是想要为顾寒多做一些。我学会了各种菜的炒法,还学会了煲南方人煲的靓汤。那时我心甘情愿做一切家务活,把原来有些瘦弱的顾寒养得脸色红润,微微发胖。那时的我觉得顾寒就是星星月亮,就是我的水和空气,就是我所有的快乐和幸福的源泉。

日子流水般一天天过去,城市一天天在膨胀变化。

顾寒自然会感受到城市的变化,想要有一些变化。虽然她觉得我人不错,她对我不该有意见,但最终觉得和我再过下去也没有什么前途。因为她从我的身上看不到将来会获得成功的可能,甚至我只能是那种被时代抛弃,被别人剥削的对象。因此,渐渐变得聪明的她会觉得我只配成为她人生中匆匆的过客。

顾寒不想被我对她的爱所牵绊,因为在她看来,那种所谓的爱在强大的物质诱惑面前,在车轮滚滚的时代面前就算不了什么。许多人都在现实面前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也明白了,她渴望成功,不想永远和我一样在模具厂没出息地打工。我们的老板黄公子就是很好的模样,他正是改革开放的大时代的弄潮儿和代言人,他的言行影响了我们工厂里的一大批员工,顾寒也是其中的一个。顾寒想要成为城里人,有自己的房子车子和存款,有一份属于自己、可以见证自己成长与成功的事业。

为了寻找一种新的可能性,也为了逃避我的爱,顾寒跳到了另外一家公司做销售。换了家单位,工资提高了不少。重要的是她见到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开了眼界。见了世面的她觉得和我没有将来了。那时的她认为爱让人满足于眼前的小快乐、小幸福,让人放不开手脚,变得没前途、没出息!

对于顾寒离开模具厂,我也没有什么意见。我爱着她,她想怎么样,我都支持。

在顾寒刚离开模具厂后不久,皮肤白净,单眼皮,有着一双明净的眼睛,嘴角上有颗小黑痣的,嘴唇红润的孙丽美来到模具厂,成为了我的徒弟。

孙丽美曾经在服装厂做过普工,在流水线上做过拉长,在化妆品公司做过推销员。她怀着美丽的憧憬,期待着高中时的恋人在大学毕业后来找她。男友读完本科后又读了研究生,在读研究生时和一位女同学同居了。失恋的她想尽快找个男友取代前男友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我很像一盘可以拿来吃的菜——但孙丽美很快从工友那儿知道我是名草有主的。

孙丽美是个聪明的人,在她成为我的徒弟后不久,怕顾寒吃醋,也为了避嫌,主动与顾寒成了朋友。她提出让在外面跑业务的,越来越见多识广的顾寒为她介绍男友。很快孙丽美和顾寒变得形影不离,后来在我的见证下她们还在公园的一块大石下拜了干姐妹,约定从此以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孙丽美有了理由在休息日找我和顾寒一起玩。她们在一起无话不谈,经常会在我的身边嘻嘻哈哈地就笑起来,笑得我莫名其妙。我虽说对孙丽美的出现有些意见,觉得她剥夺了我与顾寒单独相处的时间,但也从来没有表现过不满,回想起来,那还算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在后来顾寒想要离开我时,孙丽美还劝过她。孙丽美觉得任劳任怨的我承担了一切,而且为人也老实可靠,做的饭菜也好吃,她不该那么对我。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一年后顾寒竟然离开了深圳,自愿被公司派到上海,而且她决定去上海的时候,怕我不同意,连商量都没有跟我商量一下。到了上海后,顾寒还让孙丽美帮我介绍过对象。她希望我喜欢上别的女孩子,把她忘掉。那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彻底与我脱离关系了。

顾寒走后我在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了一些问题,最终觉得我与她在床上时有可能会给她一种单调乏味的感觉,让她觉得无趣。顾寒是我的第一个女人,那时候我心里甚至还会觉得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欢爱是种堕落,会让我莫明其妙地产生一种羞耻感。那种事甚至影响了我对顾寒纯洁的精神层面的爱恋,觉得两个人的爱情并不那么纯粹。我是可笑的、矛盾的,我清楚自己有那样的感受不应该,但那就是当时我真实的感觉。

尤其是在顾寒去了上海之后,我一再否定与她合在一起的那种美,觉得自己爱她应该与她保持距离。因此顾寒去上海发展,我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我相信并喜欢一种精神上的爱,我想爱她的全部——过去、现在、还有未来,而不是仅仅爱和她在一起时的,她温软美妙的身体,彼此真实的欲望。我希望一切发展得都不要那么快,那时我甚至感觉到我的身体里有个女人,那个女人正是想象和感受中的顾寒,我渴望像爱自己一样爱着她,甚至想成为她亲密无间的一部分。

我觉得没有谁真正了解我的内心世界,没有人能真正能够爱上我的灵魂。我沉默,我微笑着面对一切所需要面对的人和事,但我却时常感到孤单。我曾感激顾寒的爱与陪伴,对她的离开有时却又感到一种由心的难过与莫名的怨愤。

我想到了孙丽美,想到她与我之间相爱的可能性。在顾寒离开之后,我不得不或者说自然地想到这些。那时的孙丽美每天和我在厂子里打交道,我能感受到她对我的喜欢,而她又是一个鲜活美丽的女孩,她的存在是那么真切,让我无法刻意去否定。

孙丽美约过我,让我陪她去逛公园,但我还没有想好该不该单独和她一起去。我有世俗的一面,怕别人看到我们单独相处会说闲话,怕闲话会传到顾寒的耳朵里。我也怕自己真的爱上了孙丽美——对于我来说,孙丽美也有一颗需要爱与被爱的心,有美好的,温暖的身体会吸引我。我清楚我生命里有着对女人的真实的,难免会盲目的爱欲。最终我还是拒绝了孙丽美,因为我和顾寒还没有结果,我还在爱着顾寒。

我感到自己是没有出息的,一直以来,我奇怪自己也并不想成为一个有出息的男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众人之中,哪怕是在顾寒一个人面前也要装模作样,道德感深重得像个老古董。我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虚伪,而且多年来竟然习惯了那种虚伪的活法。我看到漂亮的女孩子仍然会低下头来,想得丰富一点儿仍然会脸红。我仍然不敢在别人面前多说话,更不会去没话找话。我可能觉得一说话就暴露了自己的灵魂,变得赤裸裸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破坏了传统道德的我生命中的堤坝,让我难堪,让我无所适从。

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个老实人,其实我内心里什么都有。在别人的眼里我是没有出息的,其实那时的我根本不想要有什么出息——有什么意思呢?大千世界,古往今来,即使一个人取得了所谓的成功在万人之上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做的事越大越操心,承受的风险也就更大,不过是获得的越多,将来失去的也越多。

我的母亲从我小的时候就教育我说,公子和小姐哪能做朋友呢?时间长了肯定会有事。我觉得母亲的话是对的,因此我不想和孙丽美做朋友。

孙丽美却不死心,有一次她说,我和顾寒是好姐妹,你就是陪我逛一逛公园又有什么啊,你怕别人说闲话?你放心好了,即使她知道了也是不会在意的!你觉得顾寒姐还喜欢你,还爱你吗?不是我在这儿说我姐的坏话,你真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了。上海多大啊,有多少成功又帅气的男人啊,我姐长得也不差吧?

我看着孙丽美问,你是什么意思?

孙丽美笑着说,什么意思?这样吧,我给我姐打个电话,就让她放弃你,把你转让给我好了——我是真的是想吃你做的菜了,给我做菜吃好吗?

我笑着说说,你打!

没想到孙丽美还真就打了电话,她对顾寒说,喂,顾姐啊,我姐夫让我打电话和你商量个事,他说让你同意把他转让给我……

我见孙丽美真那么说,便去抢她的手机,把手机抢到手后对顾寒说,顾寒,你别听她瞎说,她闹着玩呢!

没想到顾寒却说,我看你俩挺合适的,你以后就把我给忘了吧!

没等我再解释什么,顾寒就把手机就挂了。

孙丽美的那个电话可能会让顾寒觉得,她通过孙丽美,可以使自己名正言顺地全身而退。既然有了那种设想,再次与孙丽美通电话时,她便以半真半假的,开玩笑的口气鼓励孙丽美试探我,看我对她动不动心,她也好趁机考验考验我。

那时的孙丽美每天在模具车间与模具打交道,枯燥乏味得想死的心都有,她觉得生活实在太无趣了,何况顾寒愿意让她去试一试,想想也是件挺刺激的事,就半推半就地笑着答应了。

孙丽美怕我不愿单独和她去逛公园,下班后便叫了几个工友一起拉着我到公园去玩。后来她又把别的人支走,单独与我坐在草地上聊天。

那天孙丽美对我推心置腹地谈起那个读了研究生后变了心的前男友,说起他欠着她的钱,装成一种失恋后伤心难过的样子,希望能激发我怜香惜玉的心。见我不为所动,她又说心情特别难过,缠着我陪她去喝酒。那时我也有些心动,便和她去了。

孙丽美也就喝了一瓶啤酒,便东倒西歪说自己醉了,让我扶着她回家。

那一夜,我没有能够回去——后来我想,归根到底还是我不够坚定,没有真正想要回去。那时我在潜在的心里也想要和孙丽美发生点儿什么,以对抗顾寒离开我去上海的现实,通过留下来,向我所仍然深爱着的顾寒表达不满。当然,孙丽美她不让我回,给了我犯错误的机会。

孙丽美说我可以睡在沙发上,她需要有人陪着说话。

我躺在沙发上,孙丽美又拉我到床上,说她心里难过,想抱着一个人,只是想抱着。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孙丽美就开始调皮耍赖地往我的耳朵里哈气,不过我仍然在试图想想清楚是不是该和孙丽美发生点儿事,那样好不好。

那时的孙丽美喝了酒,借助着酒劲儿,已经不再是试探我,而是真心想要和我发生什么了——孙丽美说自己热,把外衣服脱了。我仍然想让自己保持冷静,试图想想清楚,是不是该脱衣服。那时身上也热,孙丽美让我把衣服也脱了,我不动,孙丽美就是在那个时候说了顾寒让她帮我介绍女朋友的。孙丽美说顾寒已经不爱我了,但双不忍心告诉我实情,所以才离开我去了上海,她是想通过时间和距离隔开我们。

我半信半疑,但任由孙丽美脱了我的衣服。

孙丽美为我打抱不平地说,我姐不要你,我要你……

我看着孙丽美乱乱的黑发中红红的脸,迷蒙的眼神,最终放弃了思考,带着一种复杂而又难过,难过而又兴奋的心情和孙丽美睡了。在一起时,我幻想着顾寒的模样,把自己想象过的所有方式与角度都用了一遍——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匹狼、一头熊、一只雄狮,孙丽美对我满意极了,她激动忘情地流下了眼泪,狂吻着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我永远都爱你……

是的,那时我也发现自己是在爱着孙丽美的,尤其是那时我在爱着自己,以背叛了我所爱着的顾寒的方式,以背叛了生命中传统道德的方式,放纵地和孙丽美合二为一。

孙丽美也有着她的傻气和简单,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应该把真实的情况告知顾寒。她想获得我的爱,完全拥有我,因此她必须要给顾寒有一个交代。

孙丽美给顾寒打了电话。

顾寒起初有点不相信,后来又觉得孙丽美不会骗她。她不相信,是觉得我不太可能那么快就与孙丽美在一起了。她相信是因为她觉得孙丽美完全具有勾引我的能力。那时顾寒的心情是复杂的,她想起与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们之间的爱。那种爱是真正发生过的,有过幸福快乐,有过感动和难过。如果我是个有出息的,能在城市中为她提供一切物质保障,让她过上富有的,有品位的生活的话倒也罢了,但我又是个没有什么理想和追求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将来,她只能狠心放下我。放下我,又难免会有一种从此失去了我的忧伤——但谈不上太痛苦,因为那时更远大的人生目标、更有意义的生活在等着她。

对于孙丽美,顾寒也谈不上抱怨,在她的感觉中,我虽说不是一个有出息的人,但却还是个不错的男人,孙丽美跟着我也没有什么亏吃。因为我从外貌上来说还是个说得过去的男人,而且那时的收入也不算差。

我也自己的普通与整个快速发展的时代太不相称了,我后来也知道了顾寒为什么要离开我。她为了自己有更好的发展,只有放下我才有自由,才可以选择她喜欢的男人。为了达成商业目的,她在将来甚至也有可能会放开一些,不必有顾虑地和生意场上的男人调调情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如果放弃矜持与操守,会有助于她在事业上取得更大的成绩,赚到更多的钱。钱是个好东西,可以满足人对物质的虚荣心,让人在成功的光环中有种自以为是的成就成,让人在平凡的芸芸众生中有一种优越感。

顾寒坐飞机从上海飞回来见到了我。她装着冷脸,话语里也有了冰霜——她正式提出与我分手,要带走一些属于她的东西。既然我已经与孙丽美发生了关系,而且是顾寒先提出与我分手,虽然我会感到难过,但却没有了不同意的理由。那个时候的我心里有些复杂,因为我仍然在爱着她。我清楚,是顾寒的离开造成了孙丽美趁虚而入,我和孙丽美之间就像顾寒导演的一场戏。我不相信顾寒是那样冰冷无情,另外我那时也想要充满想象力地全力以赴地和她演一场床上戏,我甚至想以此来挽留顾寒,让她觉得错了——不过我又在内心嘲笑了自己,觉得我像孩子一样,却又有着一个成人的躯壳,那种存在变得十分可笑。

独自与顾寒坐在房间时我一直在想,顾寒为什么在说完分手的话之后没有掉头离开。我想她也并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只是我们在现实生活中的关系走到头了。总是沉默的我还有话没有对顾寒说。那一次我认真地说了,我说,顾寒,我是爱你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永远爱着你。我说爱的时候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不住流下了泪水。我在说爱的时候的确感到爱在心里正在生长——在顾寒即将离开后,我感到那棵树仍然会在我的心里独自长大,甚至有一天会变得遮天蔽日,硕果累累,而我所深爱的顾寒那时却会离我越来越远,无法与我分享那种在生命中继续生长和存在的爱果实。

顾寒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真漂亮,那里面有我熟悉的东西,或许顾寒懵懂不觉,但我知道那正是她潮湿可爱的灵魂——它有着人活在这个多彩的世界上所具有的鲜明欲望,有着纯洁但却会被影响被扭曲的真挚的情感。我普通但我也充满了变化——后来我佩服自己主动去拥抱和亲吻了即将离开的顾寒,投入得像一只贪吃的狗熊。顾寒和我最后一次上演了一场床上戏,她吃惊于我的变化——或许是肉体与灵魂交融的幸福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顾寒的眼睛竟然红了,她对我说,我爱你,我也爱你……

不过顾寒还是走了。

我帮她拎着包,送她下楼。下楼后她坚决不让我再送,我没有再坚持,看她背着包走进人潮人海中。那一刻我觉得顾寒正走向我内心的深处,灵魂的深处。我甚至觉得我们终有一天还会见面,还会相爱,还会在一起。我又觉得那就是一次生死离别,从此我们将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我独处的那段时间,有几次下班后跑到书店里去查阅上海的地图,我想了解了上海那个国际化大都市,因为顾寒在那里。那时我仍然在想着顾寒,希望她回心转意。我甚至想要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地图上寻找她,通过地图想象她在上海的存在,但我又觉得她已经做出了自己选择,不该再打扰她。

何况我又有了孙丽美。

我那时对孙丽美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恨,我觉得是孙丽美的出现破坏了我和顾寒之间的关系,破坏了我心中对爱情的执著与痴迷。孙丽美使我甚至想要离开深圳,去往另一个城市,去上海,去顾寒所在的那个城市——那怕我永远不和顾寒再见面也好。

我无法逃避孙丽美,那个第一次带给我自由和放纵感觉的女孩。我想,还是与她相爱吧——既然她爱我,我也可以从她的身上,她的生命或灵魂的存在中感触顾寒的存在。

我正式与孙丽美建立了同居的关系。

我与孙丽美在一起时仍然是沉默的,不过我感到自己笑的时候少了。我仍然在爱着顾寒,同时也在爱着孙丽美了,就好像我爱的能力突然间变得强大了,可以把两个女人合在一起来爱。我总能从孙丽美的存在感触到顾寒的存在,同时觉得她们都是我所爱的女人。如果换一个陌生的女人呢,我想也许仍然是有可能的。我被敞开了,那种被破坏之后又被激发出来的爱别具一格,有着我感到惊奇的色彩线条和声音味道。我无法准确地表达自己的内心,在现实中我会觉得自己是个有问题的男人。我的内心与呈现给外界的我太不一样了。我那种内心的存在,有时候使我对一切有一种不屑一顾的感受。

我们的老板黄公子让我作为老员工上台发言的时候,我会红脸脖子粗的半天讲不出一句话来。似乎多年来形成了习惯,无法打破。其实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是有胆量,也是可以滔滔不绝地说话的,但我仍然不能——因为外部的世界,那个众人组成的世界所形成的整个时代太强大了,而我又自以为是的,不知不觉间把自己与外界割裂开来,渴求着能够在现实中,在世界上保持相对完整的自我——那使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开口说话,因为我觉得一开口,这世界就要变了。

我与孙丽美在一起生活后,她告别了被前男友伤害过的过去,很享受和我在一起的生活。问题是,我和她在一起时,我总不开心的样子使她觉得我对她并不满意,使她觉得好似对我做错了什么。那时我仍然会买菜做饭,像个居家的男人,但洗碗的事却交给了她。我也会对孙丽美好,但有很多时候更像是朋友间的那种好,与她总还隔着什么——隔着我还放不下的顾寒。但在晚上亲热时,我又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与她在床上投入地戏耍,让她感到我在白天和夜晚呈现出的我并不统一。

孙丽美会说出自己的疑惑,她说,你白天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像咱们在晚上的时候那样投入,那样真实地与我相处呢?我觉得你真的好可笑,我觉得你在白天的沉默,就像是装出来的!在总结大会上,你为什么不能顺溜的说上几句呢,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清楚孙丽美是在生活的状态里,而我却经常会在现实和内心的生活之间左右为难,总是会处在矛盾之中。我与外界,包括孙丽美在内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滞差。不过孙丽美并不会追究我内心的与精神的真实与现实世界的悖反关系,因为她要面对扑面而来的生活,要面对具体的工作。

孙丽美凭着自己的聪明伶俐,能说会道,后来从生产车间调到黄公子的办公室,成为了黄公子三位漂亮女秘书中的一员。因为黄公子那时的模具厂开了多家分厂,他的事业越做越大,需要多个秘书为自己工作。我在心里认为黄公子不会对孙丽美怎么样,但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孙丽美。与其说不放心她,不如说我不放心自己——因为我在现实中的情况和黄公子相比实在是相差太远了,我不如黄公子能说会道,不如他更加适应这个时代,不如他成功。尤其是后来,我觉得孙丽美也变了。

孙丽美跟着黄公子,在见了许多大场面和大人物后,和顾寒一样产生了无可厚非的野心。她开始不该满足现状,觉得自己应趁着年轻漂亮,做成一番事业,拥有更优越的物质生活,活得更加体面。孙丽美曾经把想法说给我,我对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提出与孙丽美结婚,想要试探她是不是真心和敢与和我在一起,会不会为了她的发展放弃我,去选择一项使她的人生更加有份量的事业。如果她要离开,我希望她能早一点儿离开。因为那时我感到自己需要彻底的孤独,我不想再把孙丽美和顾寒混为一谈,让我的内心纷乱不安。

我没想到,孙丽美同意了和我结婚。

黄公子的事业发展得很快,赚了钱,对我们员工也不错,每年都有年终奖。我和孙丽美打算结婚时各自都有了一些积蓄。我把自己的钱和孙丽美的钱合在一起,在宝安公园西门对着的,后来变得越来越繁华的大街拐角的一个居民小区买了一套房子。房子是二手的,简单装修后我们从出租房搬了进去,举办了婚礼。

结了婚,有了房子,本来我打算和孙丽美就那样把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可后来我不断地从工友那儿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便有些怀疑孙丽美与黄公子之间有事。那时的我也像别人一样,无法逃避别人的财富与成功对我的影响,无法回避整个时代的巨大变化所对我产生的无形压力。因为我看到过孙丽美笑容满面地坐上黄公子的保时捷,经历过她在很晚的时候才醉醺醺地回到家里,斜躺在沙发上让我为她倒水。她会说黄公子又开了一家工厂,或者又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那总让我感觉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一般不舒服。

我劝孙丽美换个工作,孙丽美不同意。

我说出自己的担心,没想到孙丽美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我是和黄总有事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你……

你什么你?你瞧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样子,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能不能像个男人!

我,我……

我什么我,你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怪不得我顾寒姐她嫌弃你,你就不能争口气,有点儿出息吗?现在你带的人有的成了分厂的厂长,你呢?还好意思怀疑这那的!

我的嘴笨,每一次吵架,不管谁是谁非,都是以孙丽美胜利告终。我的心里并不笨,我恨自己为什么每次都自讨没趣地和孙丽美吵架,恨自己为什么心口不一,在现实中总是无能为力的会遭遇一些尴尬。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变得有理想有追求,像黄公子那样,像顾寒那样去追求卓越人生。我还恨自己一想到黄公子那样的人的成功,自己的庸常就会忍不住产生自惭形秽的情绪。

我想到现实社会,想到一些生龙活虎的人,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魅力能拴住孙丽美的心。尤其是在我想要让孙丽美怀上孩子时,我想以此来告慰自己的平常,并试图让自己彻底甘于平常时,孙丽美却借口工作忙没时间生孩子拒绝。那让我对自己,对我们的婚姻更加没信心。不过,我和孙丽美在床上的和谐,以及我们对对方基本的认可与理解还是推迟了我们离婚的时间。

三年后,我和孙丽美因为一件小事吵过后冷战了半个月。孙丽美忍不住了,终于提出了要与我离婚。我感到那时强烈地渴望有成就的孙丽美,无法用心与我交流,不再适合继续做我的妻子,想了一会儿竟然就同意了。

孙丽美见我同意得那样爽快,想象着我们过去亲密的时光,用带着点儿撒娇的口气说,你难道对我一点儿也不留恋?

我知道孙丽美心里是有我的,那时我的心里也早就有了孙丽美,甚至早就对她产生了像对顾寒一样的爱的感觉,但我却不吭气,我想用沉默来对抗整个孙丽美所代表的强烈的,盲目进取的世界。

孙丽美叹了口气又说,傻瓜,那好,咱们离吧!但是我告诉你,我和黄总真的没有什么事,和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什么事。我是有些喜欢黄总,但很多人都会喜欢他那样的成功男人。黄总和你一样是个善良的好人,你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是成功人士,你不是!

我生气地望着孙丽美,欲言又止。

孙丽美看着我,有些无奈地说,即使你不成功我也会爱着你,我爱你,但是我们还是离了吧!我想了,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人在现实中被现实所裹胁,那种速度大过了我想要表达的内心的速度。那时我想到顾寒,眼睛就悄然红了。多么脆弱娇嫩甚至是可笑的感情,那时我觉得自己活得特别失败,特别窝囊。那时我觉得自己的确不配去爱上任何一个女人。因此,虽说我心里百味杂陈,难过得揪断了自己的几根头发,但还是坚定了要与孙丽美离婚的心。

我与孙丽美离婚了,我感到就像是一场游戏结束了。

我结婚后没有要孩子,房子户主写的是孙丽美的名字。三年时间房价翻了一倍,按市价把房子卖掉还了房贷,差不多还能剩一百万左右。

孙丽美说,房子既然在我的名下,我也需要一套房子,就不要卖了!我给你写个欠条,等我有钱的时候再还给你。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太多钱,便同意了。

我们买房子的时,我出了二十万,孙丽美出了十万。房子涨了价,孙丽美给我写了一张三十万的欠条,说是分期还,五年内还清。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吃了亏,不过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我一直以来都不是个太注重金钱的多少的人。

离婚后我也辞了职,从房子中搬了出来,又住进了公园南门城中村里的出租屋。

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我和孙丽美离婚后不到两个月,她就把房子卖了,在还清银行的房贷后,还剩下一百万。我以为孙丽美会把钱还给我,没想到她却用那些钱与顾寒合伙开了一家电子加工厂。

事实上,与整个快速发展的城市相比,顾寒和孙丽美她们仍然会觉得自己的行动不够快,成功也来得太慢了。从得知那个消息开始,我开始经常失眠。我的心乱了,我觉着自己固执地爱着顾寒与孙丽美在离开我之后忙着她们的事业,我越来越不确定她们对我的态度了。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她们真的与我没有关系了。她们忙着奔大好前程,总是想着我那也太不正常了,我能理解,但觉得有一天她们会把我给彻底给忘记了。那样想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旋涡中正在被彻底抛弃,我在消失,无声无息,无法改变地在消失。

我觉得被一双无形的手主宰了自己的命运,而我想要反抗的惟一办法就是像别人那样去追求成功,去不断地寻找自己欲望中所需要的物质,成为与时代合拍的人。但我是个普通人,我只想安安生生地做一份工作,有一个爱人,好好生活。我不想承担太多别人,或者说时代所附加给我的东西。凭什么我要成功,要有事业才能保住自己的爱情,才能为自己的幸福做主呢?那不成功的大多数该怎么活呢?我知道,并且我也尊重那些追求成功的人,他们的确也不容易。

就像顾寒和孙丽美,她们合伙把电子厂的设备买了下来,租了厂房,安装了生产线,有了订单,进了材料,招了工人,投入生产,工厂运作了起来——孙丽美风风火火地负责生产加工和出货,顾寒马不停蹄,东奔西走联系订单和收账——整个过程热火朝天,会充满艰辛,人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去活着呢?

一年时间,很快在忙碌中过去了。

第二年,顾寒与孙丽美要扩大生产规模,需要大量的资金,于是她们商量过后联系到了黄公子,邀请他入股。黄公子为自己曾经的员工有想法有追求感到自豪,欣然投了一笔钱,和她们开了一家新工厂。扩大了生产线,有了更多的订单,赚到了更多的钱。

第三年,顾寒买了一辆路虎,孙丽美买了一辆宝马。两个人又在同一个高档的居民小区各自买了一套大房子,“哗”的一下变成了有钱人,成功人士。

我辞职后在一家礼品公司找了份工作,她们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上班。有一年她们厂子做活动,还特意用了我所在的公司的花。不过我避开了,尽管那时候我也挺想和她们在一起聚一聚,聊聊。因为她们的存在,是我的内心情感和生命灵魂有所依附的一种证明。我所以会避开,是因为我清楚自己无法以我的存在融入她们,无法与她们回到过去,也无法与她们再有未来。

那时我有了一辆电动自车。我骑着那辆车给城市里的一些客户送鲜花,送礼品。除了一些重要节日,我的工作平时也并不算太忙。三年时间我几乎把深圳的宝城跑遍了。相比起在模具厂工作的日子,虽说工资低了不少,但生存没问题。只是经常性的失眠困扰着我,使我变得越来越消瘦,使我感到自己的心里越来越空洞无物。

我想过把钱给孙丽美要回来,做一份自己的事业,但做什么呢?没头绪。杂七杂八的想法混合在心里,以及下班后的孤单感,有时几乎让我发疯。

由于我一个人住,没有心情做饭,通常下班后会随便在路边吃点东西,然后再去公园里散散步。在公园里,我多次想跑一跑,出上一身汗,体会一下奔跑的速度带给自己的快乐和出汗后的畅快,但我又实在懒得跑。我觉得自己在想跑的时候没有力气,我得留下一些力气来对付经常性的失眠。另一方面我那时候也在刻意抵抗速度,从心里反对被别人关注。

我喜欢安安静静的想一些事,当然也想想顾寒和孙丽美。尽管那种想越来越空,我爱过的她们也离我越来越远,远得让我感到自己失去了生命力量,失去了爱的方向。

通常,我在公园里走一圈,坐上一会儿。有时我会深入地想一些事情。我有意识地让自己想些什么,但究竟想了一些什么事,事后也回忆不起来。经常性失眠使我的记性越来越差,思维也越来越迟钝。有时候我刻意让自己想起顾寒和孙丽美时,是为了重温过去与她们在一起的幸福和快乐。可笑的是,有时我会把她们混淆成一个让我感到陌生的人。

我也曾想过重新找个普通的,没有什么人生志向的女孩,和她好好谈一场恋爱。如果铁了心去找,也不见得找不到。而且那个时候的我也早已不再像与顾寒谈恋爱时的那种没出息的样子了。在我的想象中,我甚至可以对女孩子动手动脚,花言巧语调戏她们,但也可能会真正对待她,爱上她。我想自己是可以的,不过最终没有那样去做。没有那样去做,是因为每个人都是既定的自己,改变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于我来说,我感到那样做毫无意义。我仍然想普普通通地保持着自我,觉得那样适合自己,能够使自己真正体会到生命的质朴与自然,爱情的曲折与美好。

单像条蛇,有时会紧紧地盘在我的心里,使我坚定地认为,如果战胜了孤单,我就是个成功的男人。因为我认为,一个人的成功,未必一定是事业上获得成功,在社会中获得别人的认可。

一天下班后我照常把电动车骑回家,然后在小饭馆胡乱地吃了点儿东西,步行穿过菜市场去公园。我从公园南门进去,在经过几株棕榈树时用手摸了摸光滑的树干,抬头看了看我一直感到奇怪的阔大的棕榈树的叶子,用一根草茎逗了逗树身上的一只黑蚂蚁。

公园里已经有了许多人,熙熙攘攘的像是在赶集。我慢慢走着,听着旋律优美的抒情歌曲,默默看了会儿欢天喜地跳舞的人,突然我想到应该有件什么特别的事。我摸出那部用了许多年的旧手机一看,才想起是自己的生日到了。

上周我就想过怎么过生日的问题,我打算要为自己好好过一下,因为他的本命年到了,过了生日我就满三十六岁了。我觉得自己不再年轻,不再年轻,但一事无成。那时我莫名期待着有谁能打来个电话,能够问候一下我,记得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除了业务上的事,整个白天并没有人打我的电话。

以前顾寒和孙丽美都曾经为我过过生日,我想,她们为什么都离开了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出息,太过平凡了吗?我坐在了路边的椅子上,希望自己重新想一想。想的时候,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普普通通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仍然没有人打来电话。我心里越来越感到难过,我想着顾寒与孙丽美正在别处春风得意,想着自己十多年来在深圳工作和生活的点点滴滴,再次觉得自己彻底是个没有用的人。我确定自己并不值得别人来爱,也并不值得别人来关注。

有些人从我的身边跑过去,或快步走过去,一个个都急匆匆的,就好像锻炼这件事,在这个变态的城市里也得争分夺秒。

公园里的路灯亮起来了,人们在灯光中穿行。我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路灯,回头又看到自己淡淡的身影。突然间我产生了一个莫名其妙想法——十五年前我参加高考落榜后想要惩罚一下自己,我当时想在操场上爬上一圈,但最终也没有那样去做。

我想要惩罚一下碌碌无为、平平常常的自己。我想让自己做点儿出格的事情,要让别人另眼看一下,议论一下,甚至嘲笑一下我。一直以来,我并不是一个积极融入现实、想要改变自己、顺应时代潮流的人,也不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积极进取的人。我几乎总是在作茧自缚,被动的生活着,尽管我也在努力做好工作,做好自己,但最终我觉得还是失败了。当然,那种失败是在对照外界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时产生的。我想,我怎么能够忽略强大的时代的变化,与整个时代去抗衡呢?太傻太自以为是了,我错了,我早就知道自己错了,但偏偏没有改变自己!

我想着,真的就趴到了地上。我双手撑在地面上,承受着上半身的重量,用双手配合着双脚向前爬行。我感到自己的心悬空了,在呼唤着新鲜的内容使自己充实!我失血而发闷的使我失忆的脑袋似乎像要快枯萎的花朵,此时也在开始汲取血液的浇灌使我兴奋!

四肢改变了平常的运动模式,使我感到它们背叛了过去,此刻才真正归顺了自己。我手脚并用地在公园里爬着,感到经过我的人都在看,在议论,在笑。我让自己不要在意,我继续向前爬。那种身心贴近地面的感觉使我感到自己不一般起来,使我自我解嘲、自我鼓励地想到我完全也是可以不一般,完全是可以在这个世界上成就一番伟业的!

公园环绕着山的路全长约有三公里。我在人群中爬行吸引了许多人观看,有些人改变了自己前行的方向,跟着我想看个究竟。有个孩子觉得好玩,也学着爬了起来。我看到那个孩子在我身边爬,想把自己的爬行活动进行得更加有声有色,于是他发出了声音,嘿……嗨……嘿……嗨……

有些觉得好玩的人也跟着我发出声音。个别人在旁边看着可能联想到马,于是发出“驾驾”的声音,希望我能爬行得快一点儿。

更多的人可能会想到各种用四肢走路的动物,比如狗、猫、猴子、老虎、灰熊、鳄鱼、大象……因为想象激发了心灵的自由,许多人也有了一种想用四肢走路的冲动,但是他们觉得不太好意思。

又有两个孩子感到好玩,也加入了爬的行列。

后来有一个驼背的老人也用手着地,开始爬行了——或许他早就想要爬着走路,以减轻双脚和必须仰着的脖子的负担了。

老人和孩子的加入使大家觉得更有意思。有些爱热闹、喜欢参与各种活动的中老年妇女,和喜欢尝试一切新鲜事物的年轻人也在想着是不是加入爬行的队伍了——如果大家都在公园里用四肢爬行,这该多有意思。

既然想,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后来有了更多的人伏下身子,用手着地,跟着我爬了起来,他们发出各种感叹的声音,有的“啊”,有的“哟”,有的“嗨”,有的“嗯”……

人们爬着,发出自在的感叹声,我觉得美妙极了。

我不时扭头看看在我身旁爬行的人,感到自己像在梦中。

有些正常散步或跑步的人——他们觉得再不加入爬行的队伍,会显得自己势单力孤了,说不定就会有人对他们有意见了,于是也加入进来。

公园里的保安以为发生了什么游行事件,相互用对讲机讲着,最后报告给公园管理处的领导。领导到了现场看了一下,觉得不可思议。他让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加入爬行的队伍,因为天天坐办公室,他们的脖子和腰椎都出了问题,刚好可以通过爬行来放松放松!

由于人们普遍还不习惯用四肢走路,有些人会爬一会儿,再走一会儿,然后再继续爬。因为人们都在爬,大家都变得有些兴奋,觉得爬行真是一项不错的运动。

后来有人说,宠物狗、流浪猫、老鼠、野兔子、蟑螂等小动物小昆虫也加入了爬行的大军,与人们混杂在一起,在茫茫夜色中,在公园里灰黄的灯光下浩浩荡荡的,成为了一种奇观!

那天晚上,在我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孙丽美发来的:祝你生日快乐,你什么时候有空,见个面吧!

我盯着手机屏看着,感到心里酸酸的,有了难过。

公园里的人们渐渐散去了,我累了,松开四肢,躺在公路上,望着满天繁星。我在想着该怎么回复短信。

后来我终于想到一句话,把短信发过去了:我在公园爬了一圈!

有人通过短信、微信、微博,发布了公园发生的爬行活动。

报纸和电视台也报道了。

城市中忙忙碌碌的许多人,看到关于爬行的消息,觉得挺有意思。有些人在自己家的客厅,在办公室里也尝试着爬上一小段路,想感受和体会一下爬行究竟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感受。

黄公子看到报纸后心情特别激动,给顾寒和孙丽美她们打了个电话。他打算在宝安公园举办一场盛大的爬行大赛,每年举办一次。他说,说不定将来会像火把节和泼水节一样会成立个一个爬行节——通过爬行,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的关系将会变得更加和谐,这个浮躁的世界将会变得更加简单和美丽,这太有意义了。

第二天下午我与孙丽美见面时把钱还给了我,不是原来的三十万,是六十万。

孙丽美说,钱在卡里,你可以用这些钱买套小产权房了!

我想了想说,昨天晚上我在公园里爬了一圈。

孙丽美说,我收到你的那条短信之后还不太清楚你要说什么,早上看报纸才明白。你相信吗?我和顾寒也试着在办公室里爬了一下。

嗯!

孙丽美说,我问个问题,如果顾寒还愿意和你合好的话,你还会同意吗?

我想了想说,有些故事已经发生了,有些故事还会继续发生。

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说,过去的已经属于过去,你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我看了看远处说,没有什么意思,我突然就想到这么一句!

(2014年曾获深圳网络文学大赛亚军,刊发于《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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