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人谈艺》连载 53

有时也真不知道古人创一词牌,个中究竟有何蕴意,或整个是何来由。譬如日前于《全词谱》内见一“八六子”,即颇费揣测。而偏偏其他相对冷僻者谱内皆多有题解,此却无有。但云:“要注意转折处,有骀荡生姿之感,乃称合作”。因爱其奇特且又平实,遂静心玩味想象其意蕴,以求觅一真切有感内容与之合。终由“八六四十八”处入之,乃得所附之作。所作本身不谈了,读者诸君尽可自由批评。此言者:这“中式”文字创作,确难以回避“望文生义”;尤其这“按谱填词”一事,于某种程度或某些方面,斯“杜撰式想象”,甚至更属必需。另,自觉此词牌甚是难填,故将改得一塌胡涂的手稿扫描图片同时附上,以明言者不虚。
八六子·“四轮”感思
新千岁伊始,吾逢四轮本命之年。今虽已渐望其五,终仍在四数之内。日前偶于《全词谱》内见此“八六子”词牌,忽发联想,因有斯作。
叹浮生,几经波折,华年渐逝堪惊。顾壮志虽随昨忆,挚心犹驻今怀,慎思亦行。 南山秋雨新晴。隐见石梁松老,微闻竹径风轻。忽又觉、江天净澄如碧,日星辉耀,月霞溶洩,兼之浩宇飞扬电闪,荒原轰达雷鸣。倏无声,茫然复归极泠。
因电脑文库阅读之便,闲暇时,亦恢复青年时代习惯,找了些中外小说来读。近时读“新时期”名著《穆斯林的葬礼》,颇有感触。客观言之,其于反映民俗风情、行业门道及特定人物情感与性格方面,确实皆不乏可圈可点甚至堪当赞赏之处。然或许正因多少先已受其前言激赞言辞影响而致不觉间对其期望过高,掩卷之际,心下反明显感觉不足。思之,此仍不在于它,唯在于彼时作者塑造人物之基本理念。换言之,作品确实未能避免时代风气,恰如其分且是令人信服地处理好“纯真高尚”与“实存人性”之间关系。尤觉作者评介描写或毋宁说是观照审视一己笔下之“人”时,其愿望固然力求深刻,但恰恰所用直白热切激烈之语气,反使人觉其深沉厚重之感不够。而事实上,不论作品中人物情况千变万化,作家自身意态或所应居高度,毕竟乃第一位的。看来还该归结于“时代局限”了,——现今不少工力犹在其以下的作品,俱自然能避离于此,便可为明证。随意观感,并未形成系统意见,供人参考而已。
无论诗文书画,所谓“行家”(或退而曰“爱好者”)之间,自不免相互评议。吾虽少于议及今人,然毕竟评判中外前辈已属常事,且久为人知。以此世间自然亦不乏评吾者,而吾自家,尽管不畏物议,终是对中肯之识见,十分上心,哪怕其与吾见并不相合。由此则又自然而然思及于此:艺事,或径曰艺评罢,为者固然皆存己见,且施之若此,受之亦然。那么“虚怀若谷”、“从善如流”与“坚守信念”、“勇往直前”一类品性之分野及结合部,又究竟在于何处?须知艺事原非有一客观标准存在于彼。若说是当以多数人意见或“一般法则”为准罢,那“先知先觉”或“天才创建”便天然当遭扼杀,庸识俗见则必肆意流行。而倘若仅是一味倡导“独特至上”,则“固执己见”甚至“固步自封”必成泛滥,是以招摇撞骗之辈又广有市场矣。——果应若何?看来此台精微天平只在人心,吾人除修砺品格与增长见识以期能够不偏不倚步踏并恪守正道外,还真真别无他法可想。
重读王国维《人间词话》,尤其是内中所附“删稿”部份,仍新受启发。其间有篇什言及诗词音律之“双声、叠韵”事体,云:“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多用叠韵,促结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并溯究其源,以为皆旧时诗家将此二者通视作“诗病”所致。——窃思之,果是诗与词之音律构成关系大不同欤?而分明词却更应注重音韵谐调以便于谱曲传唱,是以其内在节律本身之和谐感理当较诗尤甚;则诗同为音韵之艺,其形式所特重者,在此声律谐调流畅之外,恐也只能是于其丰富多变中的抑扬顿挫感觉了。这体会是与不是,还请方家不吝将高论赐教。至若静安先生兹文中将“官家更广”四字,皆认作从“k”得声,此即使将“方音”因素考虑在内,吾亦实有不解……
静安先生又有“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之语。思之,是当言近体诗有明显之章法与格律可供人依循,故尔终是相对而言易于学习;而同时斯法斯律亦为严苛责人之尺度,且因其自身又有理有据,断然难以违背,汝欲“工”之,又如何容易。至若古体诗,正因其表面看来并无明显之章法与格律,故尔颇令初学者两眼一抹黑,遂觉难于入门;既摸着门道,却又终因其先天便少有束缚,是以一悟即易入于自在优游之境。此当为静安之谓也。却另有一点须明:初学者若以古体诗相对少有约束,起始便以咏吟“顺口溜”之意态目之,则入门“特易”,而“工”之事,当永无望矣。
艺文事以郁怀苦闷者易深刻且工,纯粹欢乐者则反易流于浅薄平淡,此久为人所共识矣。然一味郁结,不特作者本人不快,即令长此以往舒之于读者,或读者久受之,亦已心怀郁结。而向往欢乐,终为人之本性。是以艺文导人心向欢乐,尤其能使之由郁闷与苦难走向欢乐,此方既符人之本性,又将物事本身之丰富多采及沉郁深刻同示于人矣。
古之文人多皆在朝,今之文人鲜不在野,此实人间基本情势也。何者?——古人以文事为进身之根本,故尔一经朝中开科,天下良士,自然趋之若鹜,纵有遗漏,终不占主流,且是入彀者皆以其习常必以斯事唱酬往来于朝焉。而今时官员擢拔与为官之道既俱已与文事大相径庭,偏偏凡属相对较为纯粹之文人,又绝对疏短于彼道,是以居紫绶阵中而尚带文墨之气者,确乎稀若凤毛麟角。噫吁!古之杜子美尝惜叹李太白曰:“文章憎命达”,而太白终是曾气宇轩昂于龙廷之上;今若有文行高洁之士,是不仅不得于庙堂高处见之,且连旁人咏叹之声,世间亦断难闻矣。如此情势,凡今有志于文于艺之士,不可不知。
无论诗文书画,皆须“贯气”,此想来亦人所共识。所谓“气”者,艺文作品中弥漫与运行于整体上下之生命物质也,其势若世间一切活体之血脉或筋络然,是以一脉不和,必至周身不遂。吾常于今人诗文书画中隐见疙疙瘩瘩之状,虽细究其局部形态,俱不乏可观,甚而至于偶然犹有精彩之处,然终竟通体气脉迫塞,令人精神不爽。有志于艺文事之诸君子,又岂能不着意留心于此“气道”之畅通乎?
静安先生又谓:“词……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景阔,词之言长。”思之,其莫约可合于传统文人诗词事,或符合习常事体罢。词意曲而其言相对较白,加之惯以“婉约”类为正宗,寄语幽微且情味蕴藉,故尔确于诗境间另辟蹊径,则又终是不如诗之煌煌正大,因以是有静安之谓。然世间之事,尤其后世之事,其岂又能断言。譬如所谓“景阔”,今之《沁园春·雪》、《念奴娇·昆仑》,景又曷可谓“不阔”也。而即使古之《水调歌头·中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其景既阔,其言亦非“不长”,相信读者于此尽有识焉。
《人间词话—删稿》中有“言气质,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之语,吾甚服之。回忆此生相与者内确有艺文中人,斯人文质彬彬,看去亦气定神闲,尤其更称心崇雅道、属意玩味笔墨。然则其一经落笔为诗文,终觉个中少了些须东东。今读静安之语而忽联想及此友士,心豁然开朗。盖客观言之,此士似真于胸中微欠大气磅礴之境与志,故尔每每所言,纵非是无有识见,毕竟稍稍邻近于庸凡。不过转又思之,这人生境界,是真不能强求、且即令强求亦断难得之,所以端的是又何必强求。为彼诗文之事,只要吾人发自赤诚之心,但作肺腑之言,且以一己之才学尽可能精益求精,则庶几当称“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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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一生所涉艺文事体庞杂。今自度时光金贵,此余生也,唯限致力于中式传统之画、文、诗、书四艺。又忖之,欲将其品透玩深,焉得不立个章法与规矩,或曰须得定下个追求之目标。故尔,在从前所拟翰墨丹青艺事标杆之外,此亦分别将其他三项依序补足。
吾之文事追求
凡有所感,皆立主旨。
涉笔成趣,郁乎文意。
取西法之严密逻辑分析与相对完整句式,得中体之约博宏深及简劲直捷感觉。俗生感遇但能触动心弦,必予捋理构架以成篇章,且是文无定法,任凭意兴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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