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178：苏洵•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足，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

1、至和元年:公元1054年，至和为宋仁宗(赵祯)的年号； 2、蜀人:四川人；边军:边防部队； 野:指乡间； 3、流闻:流传；京师:国都，指当时的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市)； 4、方:正； 5、毋养乱:不要酿成祸乱；毋:不要； 6、朋兴:纷起； 7、变且中起:事变将会在内陆发生； 8、以文令:依靠文教政令 (感化)；以武竞:指用武力与之竞争； 9、孰:谁，哪一个； 10、抚:安抚。

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shuò)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1、乃:于是，就；推:推举，举荐； 2、张公方平:1007年~1091年，字安道，自号乐全居士，今河南商丘人，神宗朝，官拜参知政事(副宰相)。当时任益州知州(益州治所在今四川成都市)； 3、以亲辞:用侍奉父母亲为理由来推辞； 4、归屯军:即“使屯军归”，撤回防守的军队； 5、使谓郡县:派(人)对所属 郡县的长官说；无尔劳苦:不用你们辛苦； 6、明年:第二年；朔旦:农历每月的初一； 7、如他日:像往年一样。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攲(qī)，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jīn)容。

1、眉阳苏洵:苏洵是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县)人； 2、萌:苗头；将乱:将要发生变乱； 3、急:急迫，指采取过激的措施；弛:松懈，指放松戒备； 4、攲:倾侧不稳，指倾斜将倒的状态； 5、惟:只有； 6、颜色:脸色，容貌； 7、徐:缓慢地；正:使....正； 8、油然:温谨而自然的样子；无矜容:没有居功自傲自夸的表情。

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chóng)足、屏(bǐng)息之民，而以砧(zhēn)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

1、牧:治理，古代统治者蔑视劳动人民，把官吏统治人民比做牧人放牧牛羊； 2、“尔繄以生”二句:百姓赖张公而得生，张公就是你们的父母；翳:句首语气词；以生:即“以之生”； 3、为:对，向； 4、常性:固定不变的性情；上:指管理的官吏； 5、多变:多生变乱； 6、绳:约束、纠正； 7、重足:迭足而立，不敢前进，形容十分害怕的样子；屏息:由于恐惧而不敢出大气； 8、砧斧:砧板和刀斧，代指刑法。

夫(fú)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qǐ)首，曰：“然。”

1、夫:发语词，用于句首，表示将发议论；约之以礼:即“以礼约之”；约:约束； 2、驱:驱赶，驱逐，指役使； 3、急:使...急，逼迫； 4、虽:即使；齐、鲁:古代齐国和鲁国是教化最好的地区，号称“礼义之邦”； 5、若夫:起连接上文的作用，有“至于”的意思； 6、劫:威胁、逼迫；齐民:指平民； 7、稽首:叩头到地，古代的一种跪拜礼。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

1、“公之恩在尔心”句:张公的恩情记在你们心里，你们死后，铭记在你们的子孙心里，他的伟绩有史官记录，不需要再画像了； 2、何事于斯:即“于斯何事”，哪里会管这件事； 3、虽然:虽然这样；此是两个词，和现代汉语的“虽然”不同； 4、释:放下； 5、平居:平日。

甚者，或诘(jié)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1、诘:追问，进一步深问； 2、固:牢固，不会忘记； 3、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由此看来，画像也还是没有帮助的； 4、诘:无话可说的意思。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dù)量(liàng)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zhǔ)。系之以诗曰：

1、南京:北宋以开封府(今河南开封)为东京，以河南府(今河南洛阳)为西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为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东北)为北京； 2、属:通“嘱” ，嘱托、嘱咐。

天子在祚(zuò)，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yuán)。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dào)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jì)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é)。

1、祚:皇位； 2、西人:指蜀人，四川在西部，也在宋时京城汴梁之西； 3、垣:墙，此指边境； 4、庭:朝廷； 5、谋夫:出谋划策的人； 6、嘻:叹词，表示惊叹； 7、纛:古代军队或仪仗队的大旗；舒舒:旗帜漫卷的样子； 7、暨暨:果断刚毅的样子；于于:行动舒缓的样子。

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pián)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tà)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péng)芃，仓庾(yǔ)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

1、往即尔常:要去做你们平常该做的事情； 2、骈骈:茂盛的样子； 3、伐:敲打；渊渊:鼓声； 4、娟娟:美好的样子；闺闼:旧时指妇女居住的地方；闲闲:从容自得的样子； 5、期:预定、设想；弃捐:抛弃、舍弃； 6、芃芃:植物茂密旺盛的样子；仓庾:粮仓；崇崇:高大。

公在朝廷，天子股肱(gōng)。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wǔ)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1、股肱: 比喻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大臣；股:大腿；肱:手臂； 2、庑:厅堂周围周的廊屋； 3、逸荒:放纵享乐。

《张益州画像记》全文: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足，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shuò)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攲(qī)，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jīn)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chóng)足、屏(bǐng)息之民，而以砧(zhēn)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fú)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qǐ)首，曰：“然。”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诘(jié)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dù)量(liàng)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zhǔ)。系之以诗曰：

天子在祚(zuò)，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yuán)。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dào)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jì)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é)。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pián)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tà)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péng)芃，仓庾(yǔ)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gōng)。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wǔ)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清 吴楚材 吴调侯《古文观止》评:

前叙事，后议论。叙事古劲，而议论许多斡旋回护，尤高。末一段，写像处说不必有像，而亦不可无像。三四转折，殊为深妙。系诗一结，更见风雅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