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不在世界之中……

photo@http://huaban.com/pins/33292062/

图像的世界:天涯咫尺

每在睡前才能想起自己该写什么,大约是因踏实地躺在床上,一种身在时光之中的舒适幻觉引起了许多的联想。每当这时,潜意识便开始活动,偶尔有几幅图像跃到意识之流中。对于这类图像,大多时候,意识似乎没有余力去知会,而是独自恍惚,将自身闲置在黑暗中,对一切不管不顾;只有偶尔图像非常清晰的时候才会被警醒,吃了一惊,纳闷地问道:这是什么?

昨夜睡前想起一个可写的话题,不料早起时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觉得星期一令人讨厌。想了一路,毫无印象。直到将近单位,看到一所小学的墙外贴着一些花草浮雕,才恍然想起。

这些浮雕作为物质,虽然占据着一些空间,自然也占据了时间,可触摸,可破坏,然而,当我们用眼睛看去的时候,它们却只是一幅平面的图像。世界上所有可见的事物,都在我们的眼睛上忠实地成像,使我们觉得:它们就是我们所看到的那副样子。

昨晚想起的是一些奇怪的梦。梦境都在一个特定的地点。

是在故乡。我家有一个打谷场,因在半山腰,北边有一个高而整齐的悬崖,是早年间的人开辟的。东面也有半壁悬崖,以及墙壁上两个装柴的窑洞;另半边境界开阔,往东走能看到我家的屋顶,邻家的南北向的带状树园子,庄稼地,和更远处的山。西边有两三间破房子,也装着柴草和其他日用之物。南边最开阔,没有遮蔽,走到场边上向下望去,就看见贯穿村内的弯弯曲曲的陡土坡,一直往山下而去;道旁住着人家,周围树木稀疏。南边远处有一带山,其中正对着打谷场的称大嘴梁,的确颇高大,堵住了更南边的其他山。

西南方住着几户人家。我常站在打谷场里,观看西南方的天空。这块天空似乎比其他的天空更大,更丰富,更神秘。尤其是太阳走了一天,到了这里的时候,颜色柔和起来,事物的剪影便映在这块发光的蓝天中。邻家的屋舍在剪影中变得比平时高大了;甚至有种庄严肃穆之感。门前的大梨树树影婆娑,在微风中,阳光像明亮的星光在树缝间细碎地闪烁。那条平直的小路,打通了天地之间的距离,向南延伸到打谷场附近的草垛旁。草垛旁有一棵不大的花椒树,几棵小的椿树,以及一些枝叶细小的榆树,黑色的剪影映在光芒四射的天空中,十分有趣。小路旁的杂草叶的剪影,也在天空中摇曳,清晰可见。这时,它们在天空里,借光勾勒出自己的样貌。

天空的色彩也总是变幻不定。如果把所有那些时光中的所有剪影都叠加起来,组成的长廊也许就是一个永远也看不尽的大千世界。在记忆中,这样的大千世界,却是一个变化多端的平面图像,只是一个特定的地点在特定的时间,呈现在一个特定的人眼中的样子。

在这些剪影的下方,黑夜即将来临,地面上的阴影中光线昏暗,灯火已在屋内的黑暗处点起。

我一直认为这块天空是个神秘的所在,总是不由自主地看了又看,甚至每当黄昏,就出神地观望半天。这是那些奇怪的梦的现实来源。

在梦中,我照样在打谷场里观看这块天空。这时的天空比现实中的开阔得多,也丰富得多。有白云组成的大白猫和它的“倒影”,占了大半个天空。有各种云形成的人头像。前夜还梦见天空有一棵大树的黑色剪影,树枝线条弯曲流畅,像一种硬硬的带子卷曲而成。每个枝头都长着一只黑马的头,远看又像一种花。这棵树在天空中快速移动,忽然变小,卷成一团黑影没入西南方的天空中。

在这些梦中,我感到天空离得很近,几乎就在身边,触手可及。我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天空中的各种变幻,乐此不疲,甚至想不起拍照。奇怪的是,虽然梦中看得非常真切,但是醒后的记忆却不如那些在梦中拍过照或准备拍照的梦清晰,有些梦第二天早起就忘了,只觉得看到了什么美景,心情很不错。大概就是没拍照的缘故吧。据此推论,可能在梦中拍照也是一种加深记忆的行为。不过,那些拍照成功的,却只记得“拍成功了”,至于拍得什么,却并不在乎,因为“拍成功了”,就以为还会有机会看的;真正在乎的是那些拍照没成功的,醒后也记得清楚。

心理学说,人的记忆是依据大脑在现实经历中受到震动的大小程度呈正比增加的,受到震动越大,记得就越深刻。可见有时候人犯贱,不过是记忆在作祟。

有一个梦的模糊印象给了我一点启发。梦中,村里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在打谷场站着,心中发愁。西南方的蓝天中挂着一个月牙。一些白色的丁字形小纸片似的东西从月牙上接踵而出,爬下月牙,越过邻居家的房舍,径直到打谷场。据说他们是天兵,来拯救我们。

在这里,梦中意识清楚地说明了日常世界的图像特点。天兵从月牙上下来,无需大费周章,只是越过从月牙到打谷场的平面距离,不用考虑时空的遥远。正是这个图景,使我体会到了一种平面视像的感觉。

梦,只是一个平面的图像,无法触摸,也无法拍照,甚至连记忆也不真切。所谓平面图像,就是物与物之间只有一线之隔。能确定某物是某物的,只是一些色块,光影,线条,别无其他。我们无法同时看到一个物体的几面。我们所看到的只是物体在空间允许的范围内呈现给我们的样子,我们以平面的方式接收这些:所有物体都在我们视像的同一平面上。我们所用以知觉的基础,便是这些平面视像,这就是所谓“单目视像”,咫尺天涯,尽在眼底。

我们并不在世界之中,只是围着各种幻象主动打转,借此腾挪躲闪,避免它挤死我们。我们只生产一些从不成文的概念。我们一无所有,连我们自身也不曾拥有。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