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话里带“头”的词语》之补充(下)
八、疑难词语分析
所谓的疑难词语,有些是表面看上去简单,但实际上却並非如此,有些便是本来就字义不明而难以理解的。(见前文)
1、“钟头”
以前的上海人称“小时”为“钟头”。例如:
“老底子从徐家汇到十六铺,乘车子要一个多钟头。”
一般来说,现今还在使用“钟头”说法的,应该是老上海人。
2、“号头”
上海话里的“号头”,除了表示“号码”(如“身份证号头”)外,还可以表示时间上的“月”。例如:
“上个号头刚刚碰过头,格么迭个号头就勿要再碰了。”(上个月刚刚见过面,那么这个月就不要再聚了。)
3、“荡头”
先说“荡”。
上海话中的“荡”,是个多义的动词,如“荡秋千”、“荡马路”、“荡荡伊”、“荡法又荡法”等。

“荡秋千”与“荡法又荡法”中的“荡”,是“悬空摇晃”的意思,从而引申为平地上的“来回遊晃”,如“荡马路”,即“在马路上闲逛”。
另外,又从“悬空摇晃”引申为其他方面的“悬挂”、“空持”、“拖延”等,如“恋爱僵持”、”欠钱未还”、“办事拖延”等。例如:
A、“伊拉两家头轧朋友轧僵脱了,到现在还呒沒结婚,一直荡勒嗨。”(他俩的恋爱处于僵持状态,至今沒结婚,一直悬挂着呢。)
B、“侬还荡我三万块,交关辰光了。”(你还欠我三万元,很长时间了。)
C、“迭桩事体先勿要帮伊办,荡荡伊。”(这件事先不要给他办,拖拖他。)
下面说“荡头”。
正是由于“荡”有“悬挂”之义,所以,挂在耳朵或项颈下的那些点块状的饰物叫“荡头”,普通话叫“坠子”。
还有,“斗地主”到最后,某方被锁,手里剩下的那一、两张走不掉的散牌,上海人便叫“荡头”,即“僵持悬挂”着的牌。
由此也可引申为人的被“挂”。例如:
D、“伊拉一家门侪出去旅游了,只有伊迭只荡头还勒勒屋里厢。”(他们一家都出门旅游了,只有他一人被闲弃在家里。)
也正是由于“荡头”有“孤单”义,所以,有时也用于绝大多数人中的个别异者。例如:
E、“迭趟考试,全班侪及格了,只有伊一家头成了荡头。”
4、“浇头”
上海话中的“浇头”,不是动宾结构,即不是字面义“用水浇头”,而是一个名词,与其他许多“X头”一样,“头”为词缀,念轻声。
《现代汉语词典》:【浇头】〈方〉加在盛好的面条或米饭上的菜。
《汉语大词典》:[方言] 浇在菜肴上用来调味或点缀的料儿,也指加在盛好的主食上的菜肴。

正是由于“浇头”是主食上的添加物,所以便引申为其它方面的“添加”、“掺和”,尤其是言语表达上的。例如:
A、“王老师讲语法时,常庄加浇头,迭能就勿枯燥了。”(王老师上语法课时,经常加些其他有趣的内容,这样就不枯燥了。)
B、“侬讲闲话要实事求是,勿要瞎加浇头。”(你讲话要实事求是,不要乱添其他的。)
可见,同样是“加浇头”,在A例中含褒义,是“修饰润色”,甚至是“雪中送炭”,而在B例中却是贬义,成了“添油加醋”,甚至是”故弄玄虚”。
至于何时为褒何时为贬,很简单,只要看具体语言环境。
5、 “念头”
“念头”一词,普通话中也有,但与上海话里的不同。
《现代汉语词典》 “念头:心里的打算:转~。”
《汉语大辞典》 “念头:内心的想法。”
然而,上海话里的“念头”,却不是“打算”、“想法”,而是普通话中的“瘾”。即:
(一)、由于神经中柩经常接受某种外界刺激而形成的习惯性:烟 ~ l 他喝酒的 ~ 真大。
(二)、泛指浓厚的兴趣:球 ~ l 他看书上 ~ 了。
(以上见《现代汉语词典》“瘾”字条)
那么,上海话中的“念头”怎么会是“瘾”呢?这似乎与古汉语有关。
《説文解字》:“念,常思也,从心,今聲。奴店切。”
段玉裁注:“常思也,《方言》曰:念,思也。又曰:念,常思也,許云。”
这里要提一下的是,“常”在古汉语中作时间副词时,大多的用法是“总是”,而不是现今的“经常”,所以说,《说文解字》中的“常思”应为“一直思念”、“总是念想”。
这样一来,如果这一行为的对象是某种事物的话,久而久之,这种对其的念想会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摆脱,这就是所谓的“瘾”。
在这种情况下,“念头”一词便油然而生。例如:
A、“我香烟念头老大个,戒来戒去戒勿脱。”(我烟瘾很大,再三戒,还不行。)
B、“现在交关人白相微信有念头,手机勿离手。”(现在很多人玩微信上瘾,手机不离手。)
C、“伊每日要吃老酒,是只老念头。”
D、“电视剧《过把瘾》,如果用上海方言取名的话,那就成了《过念头》。”
可见,上海话中的“念头”不是普通话里的“念想”。
当然,上海话里也有表示“念想”的词语,那就是同样也带“头”的那个“想头”。例如:
E、 “迭趟谈朋友崩脱了,算了,呒啥想头个。”(这次恋爱吹了,算了,沒什么可念想的。)
“想头”与“看头”、“吃头”、“白相头”等一样,可与特殊动词“有”、“呒”组成一个动宾结构,即上海话中最常见的“动 X头”,关于这点,前文已有专门阐述。
6、“额角头”
正是由于“额头”是人体的重要部位,所以,它便与“运气”有了关联。例如:
A、 “红光照到天灵盖,看来升官又发财。”(见阎肃的歌剧《江姐》中的反派人物唱词)
在上海话里有“额角头”一词,可指“运道佳”、“交好运”。例如:
B、“今朝额角头,拾着只皮夹子。”(今天运气好,捡到个钱包。)
“额角头”是名词,在这里用如形容词,属词性活用。
它还可与动词“碰”构成一个动宾短语,即“碰额角头”。例如:
C、“伊搿趟赚了加许多钞票,侪是碰额角头个。”(他这次赚了这么多钱,全是碰运气的。)
“额角头”还可作主语,被“高”来描绘,从而构成一个形容词性的主谓短语,即“额角头高”,它也是指“运气好”。例如:
D、“侬额角头高,讨宅一个加好个家子婆。”(你运道好,娶到一个这么好的老婆。)
上海话中表达“运气好”的词语,还有“额角头碰着天花板”。
我们知道,天花板肯定比人高,额角头是不可能碰到天花板的,除非姚明走进矮房屋。所以,“额角头碰着天花板”无疑是修辞中的一种夸张,指“时运不是一般的好”,而是“极佳”。例如:
E、“侬今朝中了彩票大奖,额角头碰着天花板。”

这一词语除了表示正面的运气好外,也可表示反面的好运,即“逢凶化险”、“逃过一劫”。例如:
F、“昨日,伊乘个车子翻脱,四个人死脱三个,只有伊呒沒啥,真是额角头碰着天花板。”
我们知道,形容词或形容词性的短语,都是有程度级别的,所以,“额角头”是初级,“额角头高”是中級,而“额角头碰着天花板”则是高级。
然而,在上海话中,还有最高级的表达形式,那就是“额角头勿要太高噢”(详见拙作《上海话里的“勿要太……噢》)。
最后再顺便提一下“额角头碰着棺材板”。
众所周知,棺材是不祥之物,如碰到,总不太吉利,尤其是额角头的触碰,则晦气无疑。所以,“额角头碰着棺材板”是表示“非常晦气”、“倒霉极了”。例如:
G、 “今朝股票输得格格里,真是额角头碰着棺材板。”(今天股票输得一塌糊涂,真是倒霉极了。)
同样,“晦气”在上海话中也有不同的程度,“额角头碰着棺材板”是比较重的,一般的是“倒霉”、“触霉头”,轻些的叫做“碰着赤佬了”。
九、多音节俚语解释
1、“脱头落胚”
指办事的“不靠谱”,“丢三拉四”、“缺这少那”。例如:
A、“搿个人办事体我勿大放心,因为常庄脱头落胚。”
2、“吃橡皮郎头”
“橡皮郎头”指“拳头”,取其外型相似,软硬相近。
“吃橡皮郎头”就是“吃拳头”,因为“吃”在上海话里有“挨”、“遭受”之义。
B、 “迭只小鬼不识相,要吃橡皮郎头。”(这个小孩不自趣,要吃拳头。)
3、“钉头碰铁头”
比喻,指“硬的碰硬的”,即双方都很强势,互不相让。它有点“针尖对麦芒”之意味,只是前者偏重于“坚硬的程度”,而后者偏重于“针对的形式”。例如:
C、 “搿对夫妻老是吵相骂,钉头碰铁头,啥人也不肯让。”
另,上海话中还有“硬碰硬”一语,但却是另外的意思,即“过得硬”、“的确如此”。例如:
D、“迭桩事体我侪是靠自己个,硬碰硬。”
可见,它与“钉头碰铁头”无关。
4、“宁波芋艿头”
“芋艿头”,在普通话中叫“芋艿”、“芋头”,宁波奉化一带的最有名,细柔糯滑。
正是由于“芋艿头”软松易食,入口即化,故喻为“柔弱可欺之人”,即“柿子拣软的揑”,也就是上海话里的“好吃吃”、“吃吃好户头”。
关于这点,有关资料也有提及,如:“清朝时期的旧中国任人宰割,……成为一块人见人欺的'大芋头’。”
所以,在以前的上海话中,“宁波芋艿头”通常与“绍兴亨郎头”对举,前者为懦弱受欺之人,后者为豪佬强悍之人,正相反。
(关于“绍兴亨郎头”,详见前文)
不过,“宁波芋艿头”也有另解,即“见过市面的人”。俗话有:“跑过三关六码头,吃过奉化芋艿头”,宁波人以吃过奉化芋艿头以示其见多识广,引以为自豪。
正是由于宁波人是旧时上海外来人口的重头,所以,“宁波芋艿头”也成了广为流传的上海俚语。
结语
上海话里带“头”的词语很多,很难一下子全部收齐,因为这涉及到时代、区域的不同。


这些词语,有些是常用的,有些是少见的;有些是早先使用过,但现在已基本消失,有些却是过去所沒有,只是新近才出现的;有些是市区的白话,有些是郊县的土语;有些是唯独上海话中才有,有些却已被普通话所吸收。等等。
总之,所谓的上海话里带“头”的词语,也仅仅是个笼统的、相对的概念。
附:
本文为前文之增补,两个方面:
1、增补词语。
上海话里带“头”的词语,本文收集了四十几个,加上前文中的一百多,现在总共已逾二百。
2、增补注解。
个别词语在前文中也曾出现过,但未展开讨论或解释,故在本文中加以补充。
2021年7月上旬
配图来源: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