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恒久盼望 永不止息 记姥姥/孙娟
爱是心存圣洁,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爱是盼望,爱是相互依赖。【赞美诗】
2015年元旦,我在中青旅报了名,想带妈妈到台湾旅游。时间定在1月31号。1月15号,一直带孙子的妈妈从北京回来,到五舅家看望姥姥。然后对我说:“你姥姥最近情况不太好,我不走了。旅行社的费用你能退就退了吧,即使退不了我也不走了。”
说完之后,此后的所有时间,就和大姨吃住在五舅家,和五舅,一起日夜不息的陪伴在姥姥身旁。
姥姥在十三年前患了肾衰竭,这是不治之症,患者很快就会去世。姥姥的八个子女想尽办法,四处求医问药,治疗姥姥的病。幸运的是找到几种很有效的药物,然而这些药,需要间隔6个小时就服用一次,这就不可避免凌晨六点,夜里12点必须服药。这十多年来,除了身体不好的大舅和二舅。其余的五个兄弟姐妹,谁有空,谁就来服侍姥姥吃药和生活。几个家庭的共同生活重点就是维护姥姥的健康,避免她感冒,为她做她想吃的饭菜,尽力实现她的心愿,陪她祷告,唱诗歌,叫家里最小的小孩子来逗她开心。
然而,尽心服侍可以延缓死亡,却不能避免死亡。一月中旬的某一天,妈妈回来的第二天,要扶着姥姥到餐桌前吃饭时,突然发现她自己的腿一点都没有力了。其实在床上吃饭是可以的,但是为了让姥姥稍微活动一下,每天早晨,妈妈还是要给姥姥穿好衣服,梳好发髻,戴好发簪。给姥姥端好热水,挤好牙膏。等姥姥洗脸刷牙后,和我五舅扶着她慢慢挪到餐桌边。可是那天开始,姥姥突然糊涂了,一直很讲究,干净的人,突然不会自己洗脸刷牙了,别人和她说着话,突然就迷糊过去了。
从那天开始,妈妈和舅舅们开始一口一口的给姥姥喂饭,饭后用牙刷小心的把嘴里没有嚼碎的食物清洗出来。姥姥的身体情况一天天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即使我们在她面前读她最熟悉的《圣经》,唱《赞美诗》,她也再也没有好转过。
三舅拿着姥姥尿样的化验单去医院找大夫,大夫很惊讶?这是十三年前的那个肾衰竭的病人吗?现在还活着?不可能!
然而,大夫并没有给出治疗方案。
三舅又把本地医院的院长请到家里来,给姥姥看看。大夫去看了一下,卧室里拉着窗帘,挡着阳光。在床上扶着姥姥坐着的妈妈和大姨那么憔悴,因为她们伺候姥姥起夜,夜里经常不睡觉了。要知道她们都六十多岁了。担心姥姥躺着太累,总要扶起来坐一会,大姨坐在姥姥身后用肩膀抵着姥姥的背,用双手扶着姥姥的肩膀,不至于歪倒。姥姥垂着头,昏昏沉沉,眼皮也抬不起来了。大姨和妈妈在姥姥身后,红着眼睛,默默的望着大夫。大夫退出来,坐在客厅里不说话,我,大舅,四舅,五舅,三舅,五舅的女儿,我最小的妹妹李佳,五舅妈都在。大家一看大夫那个表情,心里担忧,但谁也不敢说。
三舅着急的问:”怎么样?“
大夫吞吞吐吐:”如果你们非要用点药,也行。“却不提用什么药。
其实此刻我们都能理解,老人在弥留之际,如果在大夫用药之后去世,大夫担心自己会无辜受牵连的。大夫没有说出那些让人绝望的话,已经是很善良了。
大夫说:”看你们以前用的什么?“
三舅列举了几种,大夫就说,那你们想用那些也行。
大夫的好心我们都能理解,三舅马上出去买药找护士给姥姥输液,第二天,妈妈和大姨发现姥姥24小时没有小便了,依然昏昏沉沉,浑身严重浮肿。就赶紧把药停了。
怎么办,现在自己不能吃饭,妈妈开始给喂米糊,没到吃饭时间,大姨子姥姥身后,让姥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妈妈就左手端碗,右手拿一勺米糊,轻声唤着:“妈,妈,吃饭、”唤几次,姥姥睁开眼睛看一下,慢慢把嘴张开一点,妈妈赶紧把米糊送到嘴里。姥姥含米糊好像又睡着了,妈妈有红着眼睛唤:“妈,妈, 咽,你咽啊。”姥姥仿佛被唤醒,睁开眼睛看一下,慢慢咽了下去。我看到大姨和妈妈两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扶着一个弥留之际的母亲,整天湿润着眼睛。尤其我的妈妈,一向,大大咧咧,粗线条,一辈子就像个男人一样撑起一个家,从不会和女儿说一句女人之间的软话,在我的印象里,她是强大甚至强悍的。可是如今,看到她半跪在姥姥面前,为了喂一勺米糊,一直重复唤着“妈”。
我的心就像冬天草原上被杀的羊,被牧民开膛破肚把内脏也拉出来了。
每天给姥姥吸氧气。听到喉咙里有痰咳不出来,四舅出去买了吸痰器,可这是专业医疗设备,一群人研究了半天,也不敢用在姥姥身上。
幸好第二天,姥姥开始排尿,身上的浮肿也逐渐消散,她大多数时候昏迷,但又偶尔清醒。
那天上午,我坐在床上,拉着她的手,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点什么,这时候,姥姥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说:“这是喜莲(大姨)的闺女哇。”大姨坐在姥姥身后,让姥姥靠在靠在自己身上,说:“你仔细看看这是谁?”
姥姥又看了我一下,拉着我的手说:“姥姥去天堂呀,去找你姥爷去呀。”姥爷去世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我一直觉得,人在生命的后半段,或许会有一些常人没有的体验,就好奇的问:“我姥爷在哪?”姥姥又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大姨说:“那个年代的人,从一而终,在心底,对丈夫是永远忠诚和怀有无限深情的。“
姥姥坐了一会,妈妈们担心她累,就把她放平躺着 ,又担心生褥疮,过会儿又把姥姥的身体挪着侧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家在农村的二舅搭着同村人的车来看姥姥。因为二舅的身体有些问题,不能受刺激,所以亲人们担心他情绪波动,一直没有通知他。他来看了,也只对他说没事。
这几天,舅舅和姨姨们都在五舅家地板上,睡地铺。姥姥其余的亲人,外孙,孙子等,都是每天白天都过来。三舅说,我把我的屋子挪开,你们不想回家的就去我家住吧。和五弟家隔壁,天冷,万一有事也用不着你们着急赶过来了。
我在五舅家,和妹妹李佳住了一周多,每天看着姥姥,也看着姥姥的儿女们忙碌,我们插不上手,其实也不敢乱插手,就是看着他们尽孝心,看着姥姥每天的状态。姥姥后来水米难进,排尿特别多,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小,脸色逐渐越来越铁青。躺在床上,盖着几层蚕丝被子,却像空无一物。露出的手总是冰凉的,姥姥的女儿们和我们就经常去摩挲她的手。
最后两天,姥姥睡不着了,总是大声喊叫,表情非常痛苦,在床上突然用力的挣扎。但是却又唤不醒。她的女儿们整夜不睡,陪伴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妈妈总是背过身流泪,大姨实在看不下去母亲受这个罪,流泪祷告着:“主啊,快把我们的妈妈早点接走吧,虽然我们爱她,但是与其让她这样受罪,倒不如早点让她去天堂享福啊。”
儿女们知道,这是弥留之际,身上开始剧痛了。实在看不得她那么痛苦的样子,为了让姥姥舒服点,兄弟姐妹经过商量,给姥姥喂了一点安眠药。这下,姥姥才能够安详的睡个整晚的觉,呼吸也匀称了。
1月31号那天,我在床前守了一天,8点多的时候,家里的亲人们越来越多,我突然很想念我的侄子,就离开一会去看看小侄子。和小侄子玩了没有二十分钟,接到了妈妈的电话:“你在哪,赶紧回来,你姥姥没了。”
我穿起衣服赶紧就走,小侄子两岁了,以往总是缠着闹着不让我走,可是今天突然特别听话的看着我对我说:“好,姑姑你走吧。”
等我赶回五舅家,家里有三十多个人,姥姥的儿女后辈一个不落都到齐了,但是又非常安静,没有人痛哭,只有小声的几句交谈。远在阿拉善的三哥(大舅的儿子)一家也回来了。三哥说,他今天本来要去别的地方,可是那条路今天突然封路了,天黑,只有回武川的方向能走,正好回来看看奶奶。没想到一年没见,回来正好见了最后一面。
我又去看了下姥姥,姥姥的卧室的暖气关了,窗户大开,北方冬天夜里的温度有零下二十多度。我惊奇的发现,姥姥平躺在床上,面色居然没有这一段时期的铁青,而是脸色白净,甚至微有红润。表情也没有像这几天病痛时那么扭曲,定格在脸上的表情安详甚至带着些许微笑。连这么多年我都熟悉的皱纹也少了很多。
我有点怀疑,这真的去世了吗?我摸了摸姥姥的脸和手,还是不能肯定。
三舅在卧室门口说:“行了出来吧。”
我出来后带着疑惑小声和妹妹李佳谈起,她说,她看见奶奶突然咬了舌头,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我看到三姨,妈妈,大姨坐在另外卧室的床上,这几天她们一直守在姥姥身边一步不离,现在终于从那间卧室里出来了。她们都眼睛红红的,但是表情平静,没有流泪,我知道她们在忍耐着。
一家人都静悄悄,但是空气中似乎隐忍着某种力量。
这时候三舅说:”人死不能复生,咱们都岁数大了,千万要克制悲痛的情绪,万一谁这个时候有个三长两短的,就不好了。妈妈活到86岁,该享的福都享了,咱们做儿女的该尽的孝也都尽啦,现在她去天堂了,挺圆满的了。我看葬礼就在我家平房的院子里办吧。你们看呢?“
众人都说:”老人生前是基督教徒,我们还是按照基督教徒的形式办丧礼吧。老人生前希望回到农村自己的老屋,丧礼还是回村里办吧。实现老人最后的心愿。“
三舅也同意了。
三姨说:”丧礼的事物就由老三来张罗组织吧,其余的人都听老三的。能出多大力出多大力,眼里看到活就干吧。“
众人也都默许了。于是大家都安静的四散回家,各自为葬礼准备了。
我一直都知道信仰能够给人以精神寄托,也能使人弃恶从善。但是这一晚的情形,却真正的让人感受到信仰的力量。信仰是什么,它能让人相信此世之后还有光明前景,能让失去亲人的生者不至于过度悲痛,让逝者在临终前不那么惧怕死亡。我相信姥姥在最后的时候是有意识的,她最后的表情定格的那么安详幸福,往日的病痛之霾一扫而光,是不是她的意识中看到了她一直为之祷告的天使,?看到了天堂之光?
而这一个大家族的人,在亲人去世这么大的事情面前,都能够隐忍节制,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也没有乱成一团,而是忍受着悲痛很快组织下一步要做的事。
能说我们不爱吗?我们在亲人生前无微不至的照料数十年,然而此时,面对突变,安静中的巨大力量,也是信仰带来的。
信仰能够让人们在最痛苦的时候仍然对生活抱有希望,对于亲人离世能够平静接受。
而,这一切,都是已过世的姥姥亲手培育的。她一生谦和有爱、诚恳善良、坚韧勤劳,用伟大的爱养育了八个孩子和若干孙辈,她像天使一样给我们带来安详和勇气,让我们为她祈祷,也愿天堂中的她为我们祈福,阿门!
写于2016年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