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泉·散文】樊军团《三爷》
【作者简介】樊军团,陕西省永寿县中学教师,民盟会员,咸阳市作家协会会员,在省市县各类报纸刊物发表作品三四十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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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故称他为“三爷”。三爷家在村北,他在村南租了二亩大的一块洼地,种起菜来。顺便在菜地旁的山崖上凿了一眼窑洞,算是看管菜地的安身之处。菜地离我家很近,一下坡就到。
小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经常去他那儿与他孙子玩,上了小学,每逢下午放学我们都到他的的小窑洞里与他孙子在一块儿做作业。三爷特欢迎我们,每当我们去他那儿,他就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糖果,分给我们吃;如果是瓜果月,他总是从菜地里摘来甜瓜、黄瓜、西红柿给我们吃,看着我们贪婪的馋象,他总是露出慈祥的微笑。三爷给我的印象——总是笑,很慈祥。他对小孩笑,对大人笑。见了人,总是满脸微笑着与人打招呼。他和我们附近几家的关系很融洽。烈日炎炎的夏天,时常看见他拿着一把大蒲扇,坐在树荫下,与邻居大叔大妈东南西北地闲聊;冰天雪地的冬日,他暖烘烘的窑洞里总聚集着一圈下象棋的人。等蔬菜成熟的时候,早晨起来,三爷拿起磨好的小镰刀,来到菜地,先割倒一小块地的韭菜,再用泡软的玛莲一小捆一小捆的扎好,放在两个篮子里,然后用担子一担,就到村子里叫卖去了。每路过离他最近的我们几家门前时,三爷就“他大婶他大叔”叫起来,等各家人都出来,他就赠送这家半把那家半把韭菜,然后挑起担子忽悠忽悠地离开了,俨然一个老道的商贩。
三爷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会讲故事。那时他虽已六十多岁了,但说话口齿伶俐、不紧不慢,讲故事时更是慢条斯理、绘声绘色。冬天的午后,春天的黄昏,我们这些小孩子总缠着三爷给我们讲故事。三爷后脑勺有一道竖着的“深渠”,我们一直很好奇,有一天三爷给我们讲起关于这个“深渠”的来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他还是国民党的一名士兵,一天他所在的部队正和日本人死拼,战斗中他只顾着射击,突然感到后脑勺一阵火辣辣的痛,他顺手一摸,热乎乎的,再一看,手上一片鲜红,这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敌人射过来的一颗子弹从他的后脑勺擦了过去,以致流下了鲜血,留下了伤痕。如果子弹再低一点儿,他就没命了。想到这里,三爷说当时他差点瘫坐在地上。故事讲完了,我们几个还觉得意犹未尽,睁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三爷,慢慢地站起身来轻轻地摸了摸三爷那道“深渠”,嘴里不由得发出:“好险啊!”

三爷讲的第二个故事更玄。“民国那会儿,没有人愿意给国民党卖命去打仗,他们就到个个镇个个村去抓壮丁,正好我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兵,那是一九三九年的一个冬天,天上飘着雪花,天气特别的冷,我所在的部队在甘肃、宁夏一带驻扎,有一天,一队日本兵从我们防区经过,他们好几百人呢,队伍的前面是几辆坦克开道,后面的士兵背着一杆杆步枪,枪头闪着明晃晃的刺刀,还有四个人一组抬着五挺重机枪,那“小日本”个个穿着皮靴,走起路来‘当当’作响,好不威风。我们隐藏在战壕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不远处的日本兵,有几个战士吓得直打哆嗦。必定大部分人是第一次见日本兵啊,看到他们的武器那么先进,我们还真有点害怕。我们的营长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浓眉大眼,脸黑黝黝的,只见他紧锁双眉,双手端起冲锋枪,口中发出一声怒吼:‘弟兄们,冲啊,’喊着,他第一个冲出了战壕,跟随着他弟兄们一个个投入了战斗。战斗是够惨烈的,敌人伤亡不大,我们一营官兵连同营长大部分阵亡,剩下的全成了日本人的俘虏,里面就有我。”讲到这儿三爷抹了抹眼泪,再次回忆起那些死去的战友他怎么不伤心呢!停顿了片刻,三爷接着讲述:“敌人把我们带到一块开阔地上,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凶狠狠地站在我们这些俘虏的面前,叽里呱啦说了一阵,大概意思是说,走得动的人站成一行,严重受伤的、走不动的站成一行。我当时腰部严重受伤,行走都很艰难,心里想:‘这日本人到底要干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站没伤的这边!’心里想着,忍着腰疼,我就站在好的一行。等大家都站好了,那个军官模样的人命一日本士兵把那一行伤残俘虏兵带到离我们有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噔噔’来了一队肩背步枪的日本兵,他们站成一列,‘唰’的举起枪瞄准一个个伤残俘虏兵的背,一阵枪声过后,可怜的战友一个个直挺挺地爬在地上,被打死了。我那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呆了,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想哭又不敢哭。狗日的日本人真残忍!”三爷感叹到。三爷接下来说,那天晚上他趁日本放哨兵打盹的阵儿逃了出来,从宁夏到陕西他忍着疼痛,一路乞讨回来,就没停歇。
童年的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三爷竟会有这般传奇经历,都对他肃然起敬。
三爷今年八十九岁了,看起来还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还偶尔在菜地里劳作。每逢我回家,没等我问候他,他一声“樊先生,几时回来的”,问得我好不自在。童年的习惯未改,每每回家,只要碰到三爷我都要与他唠嗑一阵。
三爷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顾问:朱鹰 邹开歧
编辑:姚小红 洪与 杨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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