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昌中学的后山
也真是奇怪，对于自己身边的许多事物，日日拥有的时候，总是很坦然地认为这并没有什么，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有些事物仅仅只是我们日常生活的陪衬。在自我的意识里面，生活里或许有许多东西，可能原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当中会不会就包含了人的某种天性？我们对于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一般都不会认真地去珍惜，只有等到某一天突然失去，才会发觉自己对当初存在过的一切还是会那样的想念。
比如，我对于遂昌中学的后山，或许有的就是这样的一份情感。我从零三年进入遂昌中学开始，那山就静默无言，直到今日已经和我相对了十多年的日子。其实那山在我来之前，就静静地在那里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年。
在遂昌中学的十多年间，虽然每次进入校园，我都习惯看一眼后山那苍翠的颜色，却又不曾步入其中。只是有一年的冬天，课间无事，在华老师的邀约之下才和钱老师徐老师几个上去过一趟。学校后山的山顶有个很大的圆形水池，我们还曾经爬到那水池的上面，就着冬日的暖阳磕过瓜子。下山的时候，我和华老师调侃这竹山其实很适合放养土鸡。华老师说要不我俩问问学校，干脆把它承包了过来。到时候，每个草丛里都是白花花的鸡蛋，捡鸡蛋我可是很喜欢的。华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喜悦和幸福的表情。我笑说这恐怕学校不会答应的。你想啊，到时候山鸡满天飞，臭气熏天不说，半夜鸡叫可是要吵死学校住校的学生的。
这谈话的一幕已经过去多年，可至今回忆起来，印象却还是那样的真切。也就是那一回后，我就再也没有踏上过学校的后山。然后，物换星移，不知不觉间，校长都已经换了三个了。学校的后山依旧山门紧闭，似乎拒绝着任何企图进入其间的人。不过，这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我心里觉得每天看看就好，那迎风而动的绿油油的竹子给我带来的安慰就已经足够。
在今年的四月间，学校发来的一条短信打破了后山的宁静。原来出于学校发展的需要，不久之后这座后山将会夷为平地，改建成一个大型的学生运动场地。所以今年山间的竹笋任由教职工来采挖了。不要说竹笋，到时候所有长势良好的毛竹都将面临被连根拔起的厄运。
刚听到这个消息，内心里充满了兴奋，毕竟像遂昌中学这样的一所县级高中学校，至今还没有一个像样的运动场。平日里，两千多个学生挤在一个不大的篮球场上做操，总是显得逼仄。所以，这是好事。可是兴奋过后又觉得失落，想着到时候我就再也看不到这样一座绿油油的山了。等到运动场建成，那里将会被无情的喧嚣所淹没。
这样便有了我再次登上这座竹山的经历。不过我这次来，还带了小锄头和蛇皮袋，是打着挖笋的幌子进入其间的。第一次，我发现这座山真的很美妙，因为它不高不矮，接近城中，又远离喧嚣，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去处。可惜了，那么多年，我居然都把它给漠视了。如果带一本书来，找一个干净的水泥阶梯，在这寂静的山野竹林消磨一个整天其实很容易。我在想，当初学校刚建成的时候，顺带把这后山的道路都浇筑了水泥阶梯，一定是想着给学生读书和健身用的吧。只是后来两侧山门紧闭，会不会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管理起见，毕竟这后山不仅适合读书，其实也是谈情说爱绝佳的一个处所。
不去管它了，还是挖笋要紧。可是，对于挖笋这样的活计，在我四十岁的生命里面，其实也是第一次。小时候虽然也曾跟着父亲多次进入自家的竹园，看他抡锄起笋，好像十分的容易。现在终于轮到自己身体力行，才发现每一个收获其实都很不容易。
最初的二十分钟，我只是围着一根粗壮的毛竹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几无所获。好不容易邂逅一根竹笋，激动之余一阵鼓捣，待到终于将竹笋从土层当中取出，却发现已是当中断裂。尤其让人沮丧的是，不知何时掌心已经磨出水泡传来钻心的痛了。
这次挖笋，让我有了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体会。特别是从发现竹笋到最后完整取出的过程，懂得了小心观察遇事仔细，不用蛮力注重方法，越到最后越要谨慎的道理。并且终于明白西游记里讲到孙悟空学得本领归来，急需一件趁手兵器的重要性。而我仅凭一把小小花锄，却要挖出碗口粗的大笋，无异于拿绣花针犁地，诚然十分的可笑。所以后来我专门从淘宝上购得一把条锄，待我再次进山寻宝，就是完全另外的一个样子了。
可是，天公如果不做美，虽然劳心劳力，真的又都是出力不讨好。我三进学校的后山，是带着妻子一块进入的。这次笋已经冒尖，所以极容易被寻到。再者有了前次挖笋的经验，新买的条锄用着也趁手，待到下山之时，收获已然颇丰。我和妻子一道，汗流浃背地把大袋的竹笋扛回家，想着这一回可以晒了许多无公害的笋干，待到冬日里买来排骨煮了火锅下酒，实在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
好笑，光想着美事，竟然忘了看天气预报。明明当天还是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当空，傍晚时分乌云开始聚集，当夜就是大雨倾盆了。接下去连续四五天都是雨，可怜我和妻子那晚一起忙活到十点，用平日炒菜的铁锅煮了一锅又一锅的白笋，晒笋干的梦想最后成了晒成一堆霉干的尴尬现实。
看着我拎着大袋因为发霉而拿去倾倒的竹笋，妻子心疼我花了那么多的气力，以及煮水而消耗的大量煤气。我调侃说挖笋锻炼了身体，这个夫妻俩合作一起煮笋的过程不是也很有趣的，所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并不会可惜。再说了，学校后山的笋很多，我们下次再去。
我真的下次又去了，而且不止一次。并且也终于晒成了笋干，金黄的笋干，香喷喷地被妻子装在了密封的袋子里。只等冬日，那样美美的享受排骨炖笋干火锅，白酒暖心的时候。
只是可惜，过不了多长时间，等到最后的一批雷笋长成，去后山挖笋的机会也将不会再有了。待到挖掘机进山，机器轰鸣，学校的后山将永远不会再有当初的模样，我的内心忽然泛起了许多伤感。
晚上，吃着锅里当日挖来新烧好的嫩笋，清香四溢，脆甜爽口。妻子不由赞叹说这没有污染，不曾施放过肥料的竹子长成的笋就是不一样。我说这笋长在校园，每天听着书声，和别处的笋自然会有许多的区别。饭后闲坐，想起和妻子的对话，我还专门写了一首诗，题目是《这是一群有文化的笋》，事后自己想想，都觉得特别的有趣。
在这首诗里，我感叹学校后山的竹笋孕育在泥土的深处，拔节在每一个雨后的清晨。他们没有受过污染，却听过最多的读书声。所以我说这世间还存在一群有文化的笋。每次上课的时候，我都习惯掠过窗子看一眼后山新长高的竹笋，看那微弯的枝头在风里轻轻地摇曳，觉得像极了自己的学生读古文之时，因为陶醉而摇头的样子。
写到这里，我真是觉得自己有顽童的天真了，不过这的的确确又是我自己心上有过的真实感受。在二零一七年的四五月间，我去学校后山都已不记得有过多少次了，仿佛一下子就弥补了以往十多年虽日日相见，却极少进入其间的遗憾。
随着进入学校后山次数的渐多，就好比和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经历了过程，我对学校后山的了解也变得更加的深入。山本无言，可我每次进入，它都把一切给我准备好了，包括无边的绿色，四起的阴凉，还有每一阵风过之时，无数毛竹的叶子给予的颔首和微笑。我发现遂昌中学的后山，真是人间最曼妙的山，前面正对清流，背后倚靠起伏的群山，真仿佛有了世外桃源一般的纯净。
我忽然就很想给它取个名字，想起翠竹满山，每一阵或小或大的风过，就有无数的叶子起劲地鼓掌，莎莎莎或者哗哗哗，原本寂静的山林就这样莫名地兴奋了起来。“竹风山”，便是我突发奇想给它的温暖的命名。
其实，在我的意识里面，有这样的一座山属于我，这是我一个人的竹风山。此后，这山在或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因为它终将长久地住在了我内心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