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罡/家在苍烟落照间(散文)


胡 罡



老家是一座数百年的古屋场。青灰灰的砖,烟玲玲的瓦,南面靠着天井山,北边望着幕阜山,老家就一年四季坐在那里,静静地依山望山。
天井山不高不大,但是因为有个“洞宾卖墨游天井”的传说,所以小有名气。山上有座古寺,相传是唐朝所建,寺庙小而庄严清净,菩萨少但香客蛮多。
清晨起来,打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山野间玲珑飘飞的雾。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些乳白色的精灵从对面的山林中升起、飘来,一丝丝、一缕缕、一团团包裹了整栋老屋,涌满了整个房间,把一份清凉浸透肺腑,洗涤掉每一个毛孔的浊气,好舒服。
然后洒扫庭除,清理灶房,生火做饭。
这是三十年前爷爷奶奶每天的早课,也是现在的父亲母亲坚持不懈的作业。做完这一些,爷爷照例穿着草鞋,到门前的井里挑好满满一缸水,再挑着箢箕,父亲扛着犁耙,赶着那头老黄牛,到田里干活去。
一年中最忙最累的季节当然是”双抢”,那时的村里家家户户都种双季,想方设法把大大小小、尖尖圆圆的田边地角都弄成水田,期待着撒下一把汗水,收上一捧谷子来。说是“双抢”,其实有好几抢,抢收早稻,抢栽晚稻,抢水灌溉,抢收豆子花生,还要抢几个早晨和傍晚到后山去砍柴。因为茅草不耐烧,辛辛苦苦砍一担,三餐饭就完了。所以那时农忙之余,曙光初照,晨曦泛着露珠的山道上,尤其是夕阳如醉,苍山莽莽,万千道斜晖默默地笼罩山林的时候,总是可以看见好几路蜿蜒着、浩浩荡荡的砍柴大军。叮叮当当、悠哉悠哉的去,甩着膀子、一路樵歌的归。



双抢季节,刚好暑假,我总是苦兮兮的被抓了壮丁。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把我催起床,早早下田去扭秧,一直要爷爷、父亲、母亲三个人都是满满的一担,才在清亮亮的晨光中,在凉丝丝的薄雾里回家。这时,正好可以看见一轮簇新的太阳羞红着脸蛋,从东边旮沓里探出头来,天空中四射出万千条金灿灿的丝线,把山川、大地、河流、村庄照得通明透亮,四围的青山、高远的蓝天、碧绿的池塘、静静的老屋,还有空气里弥漫的米饭、辣椒的味道,一切都新的沁肺,亮的晃眼,香的醉人。
印象最深的是刚分田土那几年,每逢双抢,家里总要请一些帮工到那丘三亩多的大田里栽禾。十几个人一横排,弓腰曲背,站在用轮车打好了方格的泥线前,领头的一声令下,就见师傅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双手飞快的一合一分,一抻、一捏、一点,同时两个脚快速的向后滑动着。所有人的动作都那样整齐划一,充满美妙的韵味。原本喧嚣的田野里寂静无声,只听见脚丫踩进肥熟的泥水里冒出的“咕咕”声。天空中不时飞过一群麻雀和燕子,发出大惊小怪的尖叫。一会儿功夫,原来白纸一样空漠的田里就长出了一片葱绿。因为田太大,很少有人能一口气从田头栽到田尾。渐渐的,原本整齐划一的队伍变得稀稀拉拉了。排在头里的划着双脚猛跑,跟在后面的压着屁股狠追,那些眼看追不上的便干脆直起腰来透一口气,顺便替正在比赛的高师们喊起号子来。一会儿,整个水田里便滚起一片“嗬——嗬——嗬——嗬!”的声音,充满了雄性的激越豪壮。
一圈较劲下来,田野里热闹起来了。有人讲故事,有人讲笑话,有人扯家常,夹杂着女人的一两声尖叫,细碎欢快的声波从水面掠过,挟着微风传出老远。于是,一大片田野都热闹欢快起来。吴叔歌瘾发作,便直起腰杆,扯开衣服,放开胸膛,挣亮喉咙冲出一嗓子:
天上起云地下阴,皇帝嫁女我收亲。
皇帝助我三匹马,我助皇帝九万兵。
隔壁田里马上有个女声欢快的对起来:
对门唱歌我接音,对门敬酒我吃清。
对门牵我一回手,我念对门一世情。
敢问对门姓和名?
歌声嘹亮高亢,夹着花腔,一顿三叹,拖着长长的尾音,曲折盘旋,翻着筋斗直冲向广远的蓝天,在清风白云间激荡。远处田边草丛里几只鹭鸶扑棱棱惊起,划着白亮亮的翅膀躲到林子里去了。
这时,一向牙尖嘴利的矮个子颁叔最活跃,一边摆开架势,故意把屁股扭成个大八字,一边扯着个鸭公嗓子,浑身打抖地高唱:
世银不唱压白歌,和尚辫子就地拖。刺苞丝里鱼生崽,急水滩头鸟做窝。四两棉花沉下水,一副石磨浮过河。去年看见驴生蛋,今年看见马长角……



在一片嬉笑哄闹声中,他又开始讲笑话,讲故事。他讲的故事新奇又有味,一个个活灵活现的人物从两片肥嘟嘟的嘴唇里飞出来,配合那个眉飞色舞的样子,使我这个成天关在房里的读书郎大开眼界。但他的故事总离不了鬼怪与黄色,听得我脸蛋发烧,耳根发热,胆颤心惊又想入非非。每当这时,父亲总是一脸平静,不声不响地扞秧,他从不参与这种群众性娱乐,听到有趣处,也就咧嘴吧笑一笑。等到别人的笑话和故事都讲完了,他就用低低的、平缓的语调给我讲“岳飞传”,讲“杨家将”,讲“七窍珠”,讲“薛仁贵征东”。最令人神往的是,岳飞有一次去后山挑水,来到井边,突然一条大黑蛇向他猛扑过来,岳飞劈手抓住尾巴,一通狂甩,大黑蛇终于降服,摇身一变,成了岳飞的随身兵器沥泉枪。薛仁贵在地洞探险时,吃了面粉做的龙、虎、牛,从此便有了一龙二虎九牛之力,本领高强。于是我每次帮奶奶去井边挑水,或者去后山那个“风洞”里掏蝙蝠时,总要浮想联翩,心情兴奋又紧张,可是却从来没有过岳飞和薛仁贵那样的奇遇。
父亲是老牌高中毕业生,是老屋公认有学问的人。他一开讲,其他人便都安静下来,留着我津津有味的听。故事讲完了,旁边照例会有人感叹一句:“哎,你的学问这么好,竟然没有出去,真是可惜了!”父亲便总是笑一笑。
其实,父亲是有过几次出去的机会的。
第一次是恢复高考那年,校长和班主任两次上门,邀请他去考试,爷爷却坚持要他在家里挣工分,他自己也因为俄语丢得太多,不敢去尝试;第二次,村上叫他去代课,上班才几天,却有人举报爷爷在最饿肚子的那一年,头天晚上入党宣了誓,第二天清早却逃到江西去了,于是被批判革命立场不坚定,取消了党籍,父亲因此被辞回了家。其后又磕磕碰碰好几次,总是东不成西不就,父亲便彻底熄了心,整天咬牙切齿的侍弄土阿垃。但是打我记事起,他对我的学习比阎王还吓人。



说说笑笑间,一大坵田眼看栽完了。父亲的“杨七郎打擂台”将将讲完。我正为杨七郎放弃反抗,被潘仁美下黑手万箭穿心恼恨不已,猛听见有人大叫一声:“哎呀,要下雨啦,快跑!”话刚说完,便见豆大的雨点砸在田里,溅起无数个坑坑洼洼。接着,仿佛有成千上万的飞鸟狂扑下来,“哗”的一声,密集的雨珠砸在脑壳上,泻进颈窝里,沁凉沁凉的。一阵狂风卷来,猛雨夹着烟雾瞬间笼罩了四野。人仿佛一下子置身在茫无边际的大海,一片乌黑,四顾迷朦。我正六神无主,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稳稳地钳住了我瘦弱的胳膊,一步一步把我拽到了岸上。
一大伙人站在老村部的屋檐下躲雨,男女老少都淋成了落汤鸡,年轻的嘻嘻哈哈,互相调笑着,有的纵到雨中打起了水仗;年长的聚在一起,一边抹着头发脸上的汗水,一边指点着沿山疾飞的雨线说:“哈哈,我那两坵沙田有救啦,今晚不用去困水啦!”
一会儿,雨过天晴,一大捧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高远的天空湛蓝湛蓝,四周的山林绿得晃眼,房屋、大地、沟渠都变得干净清爽,空气里一尘不染,清香醉人。
“快看,懒牛!”
不知谁惊喜地叫一声。我连忙往天上看去,只见一座瑰丽无比的彩桥高高地架在雨后的天空,北端隐没在黄龙山的茂林里,南端就正正地落在老屋的后山腰上。一束束金色的、锃亮的阳光透射而过。“懒牛”通体泛出七彩霞光,一缕缕银白色的烟雾从山林间袅袅升起,隐约闪现出一丝丝翠绿,七彩朦胧的桥拱下静静地卧着一座苍灰黢黑的老屋,天地一片宁静祥和,空碧透亮……这是怎样的一副梦幻仙境呀!所有人都震惊了,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呀,好漂亮哦!”
早稻抢收了,晚禾抢栽了,剩下的当然就是抢水灌溉了。



老天爷最扯皮,总在这个时候好久好久不下雨,火毒的太阳从早晨烤到傍晚,大地是烤在火上的锅,天空像个蒸笼盖,一切万物都是这只蒸笼里的饺子。干焦的黄土晒出了青烟,门前那条小河可以看见沙底了。可怜那些刚栽下的秧苗,趴在裂开嘴巴的泥土上苟延残喘。这时,自然就要去抢水囤水了。近井的挑着水桶一担一担去泼洒,小河上游的拦腰筑起一道道堤坝,将水涨进沟渠再引进自家田里。下游的田岸太高,从上游渗透下来的一点点水根本涨不上田沟,人们便同样起堵一尺来深的水面,放两条高脚凳子下去,扯起一只吊水桶,一仰一合地舀水。
我家上游下游都有田,但是父亲很少去抢水。面对母亲的唠叨,他总是坚持说:“等人家抢灌完了,自然轮到我们家浇田。”可是有一年,老天持续四十多天没下雨,田里好多禾苗都烤焦了,一贯淳朴厚道的乡里人再顾不得脸面,起早贪黑,胡挖乱抢了,有的甚至半夜起来去“偷水”。
这就需要去“困水”了。
半夜时分,被母亲千呼万唤弄醒来,我只觉得浑身酸胀。空气里又闷又热,咬着牙爬起来,母亲悄悄塞给我一壶水,一包泥花生,一根小竹棍,说如果害怕了就咳嗽一声,听见动静也咳嗽一声,要把躺椅放在干净没有杂草的地方,竹棍要不时地在旁边敲两下。
喘着粗气爬上那条阴森鬼气的小路,我对这后山的夏夜一见钟情。一个人忘乎所以,自我陶醉的大声吟唱起来,从“金锁重门芳苑静”到“落月摇晴满江树”,从“月下飞天镜”到“鸟鸣山更幽”。一首接一首,一曲接一曲;时而端庄肃穆,时而低回婉转,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朗诵,时而吟唱;时而方言时而普通话时而夜歌调时而和尚腔。我第一次痛痛快快的享受着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世界。忘了七月流火的疲劳,忘了咽不下喉的干饭,忘了矮小黑瘦的身材,也忘了日益严重的心脏病。直读得浑身冒汗酣畅淋漓,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陪伴着我,乖乖的当我的听众。
突然,“噗哧”一声,小河对面的林子里迸出一声清脆的笑。
我浑身一僵,脑筋和血液同时停顿。
是女神还是女妖?是田螺姑娘还是屋后老枫树下的蛇精驾到?
“你读的那是什么东西,好好听啊!”



原来,也是一个奉了父母之命前来困水的,比我潜伏的早些,不幸被我的狂歌吵醒了。我支支吾吾笑几声,有点不好意思。她把躺椅从树林里搬出来,坐到对岸不足十米的地方。朦胧月光下,我看见她皎白的脸庞似曾相识但又全不认得,秀黑的长发、丰腴的身段,裸露的脖颈、手臂、小腿全部泛出莹白的光。
“你是在读高中吧,他们都说你好会读书啊!”
“嗯,啊。”我的大脑严重短路,不知所云也不知所对。
“哎,我是不会读,我爹也叫我莫读了,我就没读了!”
……
“记得小时候,你和我哥哥他们比过独木桥,比掏鸟蛋,你好厉害啊,总是能爬到树梢上去,还要摇几摇,谁都抓你不到!”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小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大多数情况下是她一个人在说,娇嫩清脆的声音在夏夜的空气里回荡着,气氛很恬静,又有点压抑,但是我深深地知道,我很快乐,她也很快乐。
夜很深了,我朦朦胧胧的睡去。天明醒来时,云淡风轻,山林间幽静清爽,我向小河对岸望去,却什么也没有。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这个梦至今难忘,既欢喜又感动。就是这个梦,让我终于找回了青年的自己。我一直牵挂着、寻找着。多年以后,为了一个说不清的坚守,我又陷入了烦恼。又一个夏夜,我心血来潮,走出镇上徘徊的小院,翻过十里山路,大汗淋漓的回到了久违的老屋场。
老屋前的草坪上,黑压压的落满了人,闹哄哄的一片。大家都在谈天说地,唱歌的唱歌,讲笑话的讲笑话,拉家常的拉家常。夹杂着蒲扇的噼啪声,躺椅的嘎吱声,小孩的喧闹声。不知哪个调皮鬼从大人的胯下钻过去,打翻了和尚叔公的茶碗,顿时响起了他怪异的咳嗽和喝骂声------然后,母亲托着一个脸盆挨个儿分东西,口中一个劲儿的喊“多抓点——多抓点呢!”场面暂时安静下来,大人小孩的嘴巴里一色冒出“吱溜吱溜”的声音,原来是母亲在分享刚刚煮的盐豆荚呢。好久没尝这样的美味啦。
下一个节目该是同年爷爷出场了吧。果然,不知谁发一声喊,同年爷爷的拿手曲目《杨戬打刀》开场了——好一把三尖二面七星八卦九窍连环宝刀哇。草坪上顿时热闹成一片,欢叫的声浪呼啸着袭来,直冲得我浑身颤栗,鼻酸眼潮。我轻轻的抚摸着粗糙的青石门柱,痴痴地望着,想着。各家各户都关了电灯,只留下黑沉沉的老屋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蹲伏在山前,朦胧的、幽幽的月光洒下来,护佑着一个幸福狂欢的国度。
没有叫母亲,没有和那些正在快乐地老去,即将像爷爷奶奶一样消失的身影打招呼。
我趁月而来,又趁月而去。

胡罡,男,47岁,湖南省平江县人,九十年代师专中文系毕业。一直以来,把阅读当作最快乐的餐饮,把文学当作最羞涩的心事。曾有多次冲动,却常三心二意,所以收获不多。愧对亲朋厚爱,师友期许。身体多蒙疾病,生活小有波澜,但终于走过来了。感谢一路同行的风景。默默告诉自己:以手写心,用真和善去发现美丽。行走在继续,风景在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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