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大赛丨6号作品】莫测《白雀灵》
文/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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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月，馒头稀饭，是部队的固定早餐。为了调节口味，偶尔有一次花卷。要吃上包子面条，那是看年看月之事。但战士们没有丝毫怨言，因为那已经不错了，已经非常满足与幸福了，哪怕馒头蒸成了“军用品”（放碱太多，馒头上出现蜡黄、褐色斑点），因为不当兵去到部队，还吃不上馒头稀饭啦。
部队没有饭堂，更没饭桌凳子，开饭时以班为单位蹲在地上，围成一团，三菜一汤放中央，大家共同享用。
七班长江冰刚把“军用品”拿到手上，通信员小杨就上前通知他，说指导员在连部等他说事。
指导员名叫任甄，比江冰大好几岁，但看上去却比江冰小好几岁，像位高三学生。他头发油光水亮，像涮了漆；眼睛波光凌凌，像山涧里透明清幽的泉水；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光滑细腻白里透红充满稚气。如果不是穿在身上那四个兜，人们还会把他当新兵呐。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叫江冰。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你们的班长了。江冰刚走进连部，连气都还没有喘一口，就被任指导员拉进隔壁的会议室“委以重任”。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江冰顿时被弄得满脸通红手脚无措。因为“委”给他的“重任”是女兵班长。
指导员洞悉到了江冰的局促不安，也看见了写在女兵们脸上的疑虑。其实，领导早有考虑，要从师部调一名女战士过去当副班长，配合江冰的工作，因为女同志有许多事男同志不方便过问。
副班长之芳名为兰馨，住家就在部队住地江城。以前，她是师部文艺宣传队的舞蹈演员。也许是跳舞跳多了的原因，身材跳得像根竹竿，给人以轻飘飘的感觉，似乎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倒。能当上女兵，能进部队文艺宣传队跳舞当演员，在那个年代，是件非常非常了不起，非常非常值得骄傲、庆贺和令人羡慕之事。可是，从兰馨身上却没流露出丁点骄傲、喜庆之色，反而像林黛玉一样，眉头紧锁满目愁云一副病态，给人以“心有千千结”的感觉。
是什么让她如此愁容满面呢？不知何故，江冰看到兰馨的愁云之后，自己的心空就飘起了疑云。他想驱散疑云，迎接朝霞，但牛啃西瓜，又不知从何下口。其实，何止兰馨，每个人的内心里都不完全是蜜糖，都有烦恼苦闷忧愁。江冰也一样，他出身卑微，朝中无人，他也想通过知识去改变命运，但谈何容易啊。不过，他仍然坚持不懈地自学数理化和英语，等待时机，他相信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兰馨知道后，也跟江冰一道，每天凌晨五时起床，头顶月光，身披薄雾，足踏露珠，去到营房外的路灯下，打开收音机，聆听许国璋的英语广播讲座。每次兰馨向江冰走去时，兰馨身上那白雀灵的香味就令江冰陶醉、兴奋，记忆力、理解力似乎也在淡淡的清香中提升了许多。渐渐地，兰馨有了笑声，有了活力，江冰心空的疑云也慢慢散去，并拾起久违的笛子，吹起了《骏马奔腾保边疆》，吹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兰馨像只蝴蝶，总是在江冰的笛声中忘情飞旋蹁蹁起舞。
你不是喜欢看书吗，给你推荐一本。周末，兰馨趁身边没人，把一本崭新的《林海雪原》悄悄递给江冰。
江冰打着电筒，在被窝里一口气读完了它。因为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小说，也是第一次知道那“爱”字当中还有一个“心”（繁体爱），并为剑波和白茹那雪一样洁白纯净的爱情所震撼。更让江冰震撼的是，他从那还散发着兰馨体温的书中发现了一张纸条，那纸条发出了淡淡的白雀灵的清香。
江冰把纸条翻过去翻过来不知看了多少遍。他看什么？显然是想看纸条上写了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看到，因为那是一张白纸条，上面一个字也没有。江冰不相信没有字，他似乎从什么电影中见到过，那些从事地下工作的人为了情报不失密，就用药水写字。于是他先把纸条放在台灯下细看，没有。他又洒了几滴水上去，还是没有一个字显现。江冰耐闷了：这是啥意思呢？
二
江冰和兰馨私下悄悄学习英语之事，最终被人告发，排长游弋舟在排务会上点名批评他俩是“不务正业”，是严重违纪。江冰不服，当场与排长吵了一架，结果挨了处分，理由是：“不服管理，顶撞领导”。
继之，指导员又把江冰找去单独训话，令他要注意影响。
“注意什么影响，我们影响谁了？”江冰不解。尽管如此，他俩还是改变了学习策略，以背英语字典、默写课文、演算习题为主，在自学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跋涉着。
也就在那年秋天，部队一所国防大学到他们连招收学员，曾指导员推荐江冰去面试。江冰心中没底，就问兰馨咋办。兰馨说：“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才知道，你不是一直在等待机会吗？这么好的机会为啥不抓住？”兰馨的话让江冰鼓起了勇气。
大学给了团部五个名额，团部把它全分给了特务连，认为特务连的兵文化高，没问题。哪知有了问题，大学老师只看中了一人，江冰是作为后补推出去的。因为他平常还分担着上政治课、文化补习等任务，指导员舍不得他走，是游排长的坚持江冰才获得了机会。
江冰不负众望，一举中的。也就是说，他马上就是国防大的学生了，也可以穿四个兜了。这对于一个农村兵来说，是多大的转折和喜悦哦！哪知江冰却突然掉进了魔窟，像当初的兰馨一样，满脸飞起了愁云，笛子也不吹了，英语也不听了，整天心事重重情绪低落沉默寡言。江冰愁什么呢？他愁兰馨。原来，游弋舟也是师部文艺宣传队的，他曾疯狂地追求过兰馨。当时游弋舟是战士，上级明文规定，战士在服役期间不准与驻地附近青年谈恋爱，游弋舟和兰馨因此双双被调离文艺宣传队。没想到鬼使神差俩人又走到了一起，而且是一个排，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兰馨烦不烦，你说兰馨高兴得起来吗！
兰馨调至女兵班之后，游弋舟那心中就像灌了蜜，满脸涌动着春潮，他第一个就找兰馨谈话，就迫不及待地说自己提干了。言下之意，他们可以合理合法地谈情说爱了。但是，游弋舟从来没去想想兰馨是否愿意的问题，没去想想兰馨对他是什么印象。游弋舟在兰馨眼里，就一跑龙套的。初小文化，连报纸都读不通，在崇尚文化的时代，没文化是硬伤，更何况游弋舟那张脸，的确长得不太帅气。按兰馨的说法，容易得罪观众。兰馨加入江冰的自学行列，从表面看是学文化，实际是想摆脱游弋舟的纠缠与控制，在学习中觅得一份心灵的安顿。没想到歪打正着，她发现江冰才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她告诉江冰：现在我俩什么都没有，就像那张白纸条。但是，我们可以在上面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写最新最美的文章——只要我们一颗心。
闻着兰馨身上悠然飘逸的香味，看着兰馨深情满满的双眸，听着兰馨诗一般的描述，江冰融化了，从心底顿时升起了一股要保护兰馨的强烈欲望和沉重的责任感。如果自己甩手一走，兰馨怎么办？
我又不是三岁细娃，你放心去吧。在营区外的香樟林中，兰馨拉住江冰的手说：你走了，我还有人保护啦。
兰馨所说的“有人保护”，那人是谁？是指导员任甄。其实，兰馨调来团里不高兴的状况，善做思想工作的指导员任甄也看出了，于是他就找兰馨聊天。结果聊出了兰馨的心事，指导员说：别理他，有我在，谁也别想撞你一根手指头。从此，任指导有事无事就出入女兵班，就与兰馨一起研究工作，而年轻的兰馨却不知任指导另有所图。
三
江冰不走运，最终被“刷”了下来，原因是他母亲的身世。
江冰曾经听母亲讲，她出生在成都周边一个小县城。县城叫什么名字她记不得了，只记得县城周边有围墙，母亲的家就在围墙根上。母亲的大哥躲壮丁就是翻越围墙逃跑的，后来据说没跑脱，被国民党抓去当壮丁，还打了仗，被解放军赶去了台湾。究竟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从大哥在那个漆黑的夜晚离开家之后就再没见到他的踪影了，也正因为家人说不明白他的去向而埋下了后患。
警方去到江冰家乡政审时，母亲一家的历史出了问题。母亲回忆说，她家很穷，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五六岁时被迫当了人家的童养媳。不久，婆家当地闹饥荒，无奈之下，母亲随逃荒队伍逃进了成都。政审人员不辞辛劳，按照母亲回忆的线路追访下去，结果一无所获，母亲所说的小县城无法印证，母亲的娘家人和婆家人全都没有下落。这还不是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母亲的大哥。母亲依稀记得谁说过大哥去了台湾。在那个特殊年代里这还了得。台湾是什么地方？是国民党的盘踞之地。台湾人是什么人？是反动派，是反革命。国防大学可要审查祖孙三代历史的，你历史不清楚，倘若母亲是潜伏特务，母亲的大哥是反动军人，到时……如此严重的历史问题当然不可饶恕。为此，江冰的梦想还没开始就被揉碎。
当年，江冰已超期服役，连队决定他退伍。
我也要退伍，兰馨向指导员央求。
小声点，指导员立即起身把门关上。你傻了呀，连队已向上级打报告，要提拔你当通信排长。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节骨眼上你可别因小失大犯糊涂哟。
其实，指导员另有想法。在兰馨到来之前，他老家的妻子就红杏出墙。指导员考虑再三没敢向上级反应，因为有前车之鉴。三连有位排长遇到类似情况报告上级，要求与妻离婚。上级说他见异思迁，是陈世美，结果排长职务被撤，按战士退伍处理回家。指导员见到兰馨之后，被兰馨的美貌所折服而坚定了他与妻子离婚的决心。不过，他不想主动提出来，他要逼迫妻子主动提出来，他通过当地熟人的关系，已经掌握了妻子红杏出墙的铁证。一旦自己离婚，就可以……
指导员向上级反应，连队有了女兵，没有女性干部，许多方面不好管理，建议提拔兰馨。上级不置可否。哪知那是指导员稳住兰馨的策略，同时也让兰馨知道，自己才是最关心她的人。当然，这一切游排长全被蒙在鼓里。兰馨也是，她把指导员的悉心关照当成了领导的职责使然。
四
兰馨不管什么大小，江冰刚回到老家，她就一封书信把江冰喊回了江城，并给江冰租赁了住房，请了辅导员，让江冰全身心补习文化，备战高考。
辅导员兰香比江冰年龄小，是江城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可别看她年龄小哟，要求起人来却严得像法官。她给江冰制定了详细的作息时间表，规定每天只能睡四个钟头，其他时间全部用到补习文化上。为了兰馨，也为了自己，有时他连四个钟头也没睡足，每天都保质保量完成着兰香规定的任务，使兰香非常满意，当然还有敬佩。说他江冰考不上大学，就没有人能考上大学了。
兰馨每周去租赁屋一次，除了带去问候，还有鸡汤、猪蹄、烧腊、红烧肉、王鸭子等许多好吃的，当然还有那清爽、幽然的白雀灵味道。
不知是兰香的金口玉言，还是白雀灵的萦绕激励，江冰还真考上了。准确地说，是他的考分超过了第一志愿五十多分！按常理来说，他被录取，是孙悟空戴紧箍咒——取都取不脱。可事就巧了，它居然还真被取脱了，弄得大家空欢喜了一场。
常言说得好，人倒霉了，哪怕喝冷水都塞牙缝。也许江冰就是这样的倒霉蛋，正当大家为他举杯庆贺之时，江冰收到了拒录通知。原来，江冰所填第一志愿是政法学院。该学院从江冰档案中发现了那个“不服管理，顶撞领导”的处分，而学院为了保证政法干部队伍的纯洁性，在招生简章中明确规定不录有“污点”者，而江冰那处分则成了学院拒录之理由。
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江冰还没走出痛苦，兰馨又遇到了状况。这是咋回事呢？原来，团部党委在研究提升兰馨的问题上有了分歧意见。有领导提出，十几个女兵也批一个排长不合适，更何况团级部门配女兵还没有正式编制。最后党委形成一致意见：不但不提拔兰馨，还决定将女兵在当年内全部退伍。
退伍就退伍，没什么。无论你干什么，我都不嫌弃。游排长宽慰兰馨。
到此为止吧。兰馨转身而走。
我已经离婚了，你知道我一直都暗恋着你吗？指导员终于露出了保护兰馨的心迹。
兰馨一惊，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向指导员行了个军礼，感谢他一年多来对自己的保护与关照。
兰馨毫不犹豫地回到了江冰身边。此时此刻的江冰，是多么需要白雀灵的浸润与抚慰啊。不知谁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若成功，我陪你君临天下；你若失败，我助你东山再起。兰馨去到江冰农村的家，见到江冰就说出了这句话。顿时感动得江冰泪水盈眶，他紧紧握住兰馨的手，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兰馨开了口：明年咱俩一起考。可是，江冰没同兰馨一起考，几天后，他收到了财经学院（第二志愿）的录取通知书。
……如今，化妆品柜台再也没了白雀灵的踪影，它早被香奈尔、雅诗兰黛所取代。但是，白雀灵的芬芳仍把江冰包围着，驱之不散。江冰已是财经学院的博士生导师了，应该说事业有成，可他至今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原来，在他与兰馨即将结婚之时，兰馨得了不治之症。尽管兰香穷追不舍，他也心门紧闭，说自己的心被兰馨填了，谁也挤不进去。
（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