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那些石头

一个人，一辈子都是在寻找答案,一个接一个地寻找。或者说，很多很多的答案都自觉地排好了队，在等一个人从头至尾看个遍。我想，最后的答案可能是关于一块石头的，石头的材质、大小、高度，还有石头上刻什么内容，这才是至关重要的答案。在很多人心里，生命到头，那一段固化的记录是永恒的，有了这块石头，便可以真正放心了。

我听说，我的堂伯曾门（名）死的时候，一直都不肯断气，就那么张嘴耗着，把大家都急得不行。大家都知道他需要一个很明确的答案，于是，一个一个地告诉他，告诉他已经准备了一副上好的长生（棺材），告诉准备安埋在哪个好地方，那里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还能晒到太阳，还告诉他准备做三天三夜道场。只是，所有答案都被他那口不愿落下的气否定了。最后还是有个明白人，告诉他准备请增夹桥（名）最好的石匠给他打一块碑。一听到这个答案，他才痛痛快快地走了。

那个石头林立的地方，一直被人认为是洪甘冲（名）风水最好的地方。人往高处走，从生到死都未曾放弃这种状态，死后还希望能占领一处很好的地方，总认为这样的话就可以福荫子孙，这可能是一个很大的误导。曾门的石头及时竖立起来了，加入了那些石头的行列。以前，我经常会从那走过，有时手中拎着一根柴火，有时牵着一头牛，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还用柴火在石头上敲敲打打，把牛绳甩来甩去，我把那些石头都当成了普通的石头，而石头始终跟个甘愿受罚的人似的站着，一言不发。

我那时明显很愚昧无知，搞不懂每一块石头能代表什么，充其量只是会简单地数数，粗浅地认认上面刻的字。其实，那些石头是很讲究地杵在村子的土地上，这种“讲究”就是得论资排辈、大小亲疏，大的在上面，小的在下面，亲的在左边，疏的在右边。殊不知，一块石头，代表着人的另一种状态，生前的和死后的都能涵盖进去的。

意外的是，我居然在一块老石头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石头是属于祖父曾申才（名）的。我的名字在石头左下方一个角落里，旁边是堂哥的名字，得使劲把那些草往下按住，才能依稀看出来。那是一块粗糙得硌手的石头，我想肯定是一个手工很差的石匠打的，他简单地找了一块石头，用錾子在上面胡乱地刻了几下，就交差了。我的叔伯们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便无条件地接纳了那块石头。

很不幸的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曾申才本人，祖父这个称谓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关于老态龙钟的概念。我甚至可以叫任何一个濒死的人为祖父。有一回，我惶恐不安地用手摸着那块石头，摸的时候，想象着那是祖父从地底下伸出来的一只手掌，担心那块石头会不会一下就把我的手甩开。听说过祖父是个有点傲气的人，他不会轻易和人握手的，何况，我对他来说是那么陌生。但当时那块石头一点反应都没有，和摸其它任何一块石头没有两样，我有点怀疑这是不是真正代表祖父的那块石头。

还有一个清明节，我在石头旁挂了一根“青”，那是南方一种悼念方式。当时，我显得手足无措，不晓得把那根挑着一长溜五颜六色纸片的竹竿插在哪个位置，生怕插得浅了，会被风吹倒，插得深了，又会造成伤害。我手忙脚乱点燃了一挂鞭炮，还担心鞭炮会不会把祖父的衣服炸出一个洞来，祖父还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要是衣服破了的话，他会不会喋喋地说“笑脏笑破不笑补”之类的话。

眼看着，那些石头组成的阵容越来越庞大了，我也越来越固执地认为，那不简单地只是一块块石头，而是一个个人的另一种生命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