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君梁 | 脊梁



脊梁
文|孙君梁
读朱自清的《背影》,父亲的背影总在眼前晃动。
小时候,父亲不常在家,月二四十才可能回家一趟,也多是晚上归来,给家里送回点日用品,天不亮就不见了踪影,在幼年的印象里也无法找到父亲的背影。
父亲年轻的时候是英俊的,我只是在后来父亲的相册里看到了他青春时的样子,那照片上的父亲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英俊、仁厚与聪慧同时写在父亲的脸上,唯独缺乏的是严厉。这是若干年后再仔细端详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的感觉。
父亲文聪,叔叔文仁,寓意聪明仁慧,它包含了上一代对下一代的期望。相比那些起名富贵财宝,父亲的名字真有些太不实惠。
但父亲很在乎他的名字。
一九八九年父亲曾获得过财政部颁发的财会工作满三十年贡献奖,遗憾的是颁奖人员疏忽竞将父亲的名字“聪”写成了"丛",父亲一直耿耿于怀。在颁奖时父亲就很生气地说“名字是可以随便改的吗?”
父亲可以不在乎这个荣誉,却很在乎爷爷给他取的这个名字。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憨厚得有些懦弱的人,对于某些事,他的"拧",他的认真,让我重新审视他,也试图从他背影中找到答案。
父亲一生中无特别嗜好,如果让我必须寻找他的嗜好,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喜欢让我们子女在他背上挠痒痒,抓轻了,父亲会催促说“使劲,再使劲!”抓到满背的手指甲印儿,父亲才感觉舒服。然后让我们用热毛巾在上面来回的擦,父亲的惬意,让我感觉他像个孩子。

但是,父亲总是威严的。
虽然抗拒母亲的意愿可能招来惩罚,可父亲的一个表情在童年里都像是一道圣旨,由不得你违抗。母亲总是把爱藏在她密密的针线里,藏在她的抱怨,她的唠叨里。父爱却无声无形,无声的让人窒息,无形的就像空气,虽在其中却难以掬捧。
前不久偶然看到一位老师关于回忆其父亲的文章,其中提到他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父亲也曾在那里工作过,我便问父亲是否记得这个人,父亲说“记得,记得。当年县下设区,管辖两个公社,他是区长,我是公社下面一个单位的会计。”
我问这人怎么样?父亲说这人有个性,硬正。我知道他说的“硬正”是硬气和正派的意思,这是我们豫西南的土话。
有一次区里组织了一个清财工作队,由区长牵头,父亲也是工作队成员之一,参与了对供销系统的财务账目的清查。清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什么问题。其实这个结果也是皆大欢喜的,一是工作队不为难,二是也还了供销社相关人员的一个清白。当时也是正值文革时期,每个人都如履薄冰。
工作结束,大家一起宴会聚餐,就在供销社的职工食堂,食堂内还挂着毛主席的像。吃饭之前是要背诵毛主席语录的,关于忠于伟大领袖的一切程序都不能减少,然后大家才能坐下来开始吃菜喝酒。
父亲是从不喝酒的,他是天戒。但供销社领导是不会放过每一个工作组的成员的,好在其他人还都可以喝一点。父亲不行,他是一点都不能喝的,即便区长出面调停也不行,父亲实在不能喝。最后,有供销社领导站起来提议"让我们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大家干杯!" 父亲慢慢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他知道如果这杯酒不喝,就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大不忠,大不敬。在那个政治第一的年代,父亲也是会违反他自己的原则的。
只是,他的这次违反差点要了他的命,酒喝下去还没有一分钟,父亲就出现胸闷、呼吸困难症状,最后赶紧送县医院抢救,才脱离危险。
所以在后来,父亲不喝酒是出了名的,此后再无人劝他的酒了。
这故事从小我大致就知道些,我认为父亲过于“迂”,也过于“愚”。
我问过父亲"知道自己不能喝,为什么不坚决拒绝呢?" 父亲说,“我知道自己不能喝,喝了就要命。不过我也想了,不喝,马上就有人上纲上线,给我打成右派,你娃子们咋办?”
是啊,可以想象父亲是下了怎样的决心喝下可以让伟大领袖万寿无疆的那杯酒的。
父亲不喝酒,但父亲酿的酒却非常好喝。在童年的眼里,父亲应该是无所不能的人,他的一招一式,都会烙印在我们的记忆里。
父亲总是在秋天採了黄蒿的叶子在清水里揉好,拌在粉碎的小麦中,把麻的叶子衬在土坯模子里,将拌好的小麦碎粉面团放在模子中,用脚反复地踩实,形成一个长方体的方块,用草绳缠了挂在屋檐下风干,慢慢发酵,这就是做酒用的小麦大曲,我们这里叫“踩曲”。
到了冬天,父亲将红色的酒谷用水浸泡后,在大铁锅里煮了,放温后拌上小麦大曲,放入坛中封存,到来年的夏天就可以开坛饮用了。
小时候一直不明白,小米在坛子放一放就怎么变成酒了呢?
无论酿制的米酒再好,父亲闻都不会闻的,母亲喜欢喝,后来熏陶的我们兄弟姐妹也能喝上一小碗。可是成年后,无论在什么地方喝的小米黄酒,感觉都没有父亲酿造的那么醇厚绵软。
有人说父爱如山,我想父爱有时也如这酒,甘醇沁心。
父亲不喝酒,可是抽烟的。父亲的床头有一把较短的旱烟袋,父亲总把香烟招待他人,客人走后,自己再抽上几锅旱烟过过瘾。那时尽管生活艰难,在外工作的人们还是很少使用旱烟袋的。
后来可能是父亲觉得这样太麻烦,或者说有点没面子,就戒了烟,只给别人发烟,居然节约不少。
对于父亲的戒烟,同事们总是说“瞎子不点灯木见省的油在哪儿。” 这话多少有些嘲讽的味道。
对于父亲的节约,我也曾总感觉是一种吝啬。在读高中时,父亲规定每月只给十元的生活费。妹妹那时读师范,每月也是十元。对于这每月的十元我也须精打细算才能过去日子。直到后来我做了父亲,才回过去重新思考这些问题。父亲那时每月的工资也就四十元左右,我和妹妹每月的二十元,就用去了父亲一半的工资收入,父亲不“吝啬”也是不行的。
我们往往把父亲作为取之不尽的源泉,其实我们所享用的都是父亲流下的一滴又一滴的汗水。父亲不可能有神一般的能耐,可以满足我们的任何需求。

父亲已八十五岁,母亲小父亲两岁,母亲不能自理差不多有十年了,十年中每餐都是父亲亲自一勺一勺的喂给母亲,尽管母亲已经不能与父亲正常对话,父亲每天还是不停地给母亲唠叨着。父亲就这样每天给母亲穿衣、洗脸梳头、喂饭喂药、换尿布掏便秘、推着母亲晒太阳……,小心翼翼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这般仔细地照顾与陪伴,一个人一天可以做到,一个月也可以做到,或许一年也可以勉强做到,可父亲一做就是十年,没有厌烦,也没有嫌弃,像摆钟一样精细周到,分毫不差。
这就是父亲,他不会用华丽时髦的字眼哄母亲开心,可他用他几十年如一日的持之以恒,演绎着老一代人对爱的不离不弃,实践着比海古石烂更为宽厚隽永的爱的诺言。
父亲推着轮椅中的母亲,又给我留下他的背影,父亲的背影已不再笔直,步履也已经阑珊,而我却看到了父亲弯曲的背影中的一个男人挺拔伟岸的脊梁,他曾顶天立地,坚韧地承载着千斤重担,那是一种怎样巨大的力量呢?
父亲的脊梁,在经历世事沧桑后,即便已经弯曲,也是一座永远压不垮的桥梁。
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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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孙君梁,原籍河南邓州市,文学爱好者,现从事律师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