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子先 | 我的学生时代（之七） 革命大串联（连载）
我的学生时代（之七）
革命大串联
文|井子先
我们是在十月下旬的一天启程的。一行共十三人，三年级的范元波带队，我们一甲班有我和绳振忠、孙天银，一乙班有绳振芳、杨玉敏、赵广元等，还有二三年级武安军、王以俊等几个同学。范元波个子不高，胖胖的一面笑，颇有弥勒佛的风范，是班里的干部，威信很高（原来选上后还没走）。那天上午我们在学校开了介绍信，午饭后步行到彭桥街，在人民会场门口上了一辆往彭桥送煤返回邓县的解放牌卡车，傍晚到了城里。跟接待站取得联系后，安排住在丁字口的五四浴池，那天晚上我平生第一次在澡堂子里洗澡，很是新鲜。接待站安排住宿，吃的要自费。第二天没费多大劲就坐上了去南阳的汽车，那是一辆火柴盒似的代客车，一路颠簸，刚到白牛绳振芳就晕车吐了一地。车绕过诸葛亮庵到了位于南阳城东的车站后，换了一辆大客车晚上到了许昌。当时邓县、南阳的汽车站还都是草房，一路上也没啥景致可看。到许昌后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在挤挤攘攘、承受巨大压力的情况下，第二天上午到了北京永定门火车站，下了火车，一行人才长长出了口气。
出了火车站，在接待站登记后，一行人按要求进入一个大体育场，绕跑道转一周，出来就上了一辆大卡车。汽车经过天安门广场，同学们看到了一直心驰神往的天安门城楼，激动的浪花便在心里翻滚起来。汽车继续前行，一直开到东四北大街育群胡同（原来叫马大人胡同）才停下来。同学们下车后受到居委会热情接待，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安排了吃饭问题，“伙食标准是每天一斤二两，四角钱。身边带了就交上，没带回去后寄过来”（同学们都没交，回来后也没人寄，这该是一笔多大的开销啊），并交代了吃饭的地点。然后又领我们在育群胡同十五号一个资本家的大房子里住下，同住的还有广州、兰州、长春等地的学生。
安顿下来后，来了几个解放军和我们同住，负责我们的学习和培训。开始时除了每天领着我们学习毛主席语录和革命文件外，大部分时间则是自由支配。由于我的年龄最小个子又低，往往因不合群而单独行动。每天吃过早饭，我就来到大街上看大城市那特有的风景：大马路两边是四五米宽的一道自行车流，那是骑自行车上班的人们；马路中间是来来往往的各种机动车，那种三轮汽车特别吸引眼球；公交车、电车按特定的线路行驶，整个城市干净整洁秩序井然。人行道上偶尔有黄发碧眼的外国人走过，便觉得格外新奇；有老太太推着小推车卖冰棒，嘴里喊着“冰棍儿啊，三分儿、五分儿。”看足看够了街上的风景，就坐上公交车到处跑，随意转，反正知道住地，又不怕迷路。我到北海公园、颐和园和天安门广场游玩过，去北大、清华看过大字报，还抄了一些文章（都没保存），但更多时候是在大街上的一个书店里看书。那书店是水磨石地面，有着非常美丽的图案，每个柱子都装有几根电棒，光线特别好，在里面看书白天夜晚没什么区别。记得有一天下午我在里面看书，出来天已经很晚了。我赶忙回去吃饭，工作人员就要下班，还挨了批评。小孩子家管不住自己的嘴，总想买点吃的，我带的九块钱除了买背包带、笔记本一类用品外，全买吃的花光了。买吃的不是因为饿，而是稀罕，记得有一次买了几个橘子尝了一口嫌酸就扔了，还有些时候买些苹果香蕉汽水一类。最后我不得不给家里写信，父亲很担心也很生气，隔了两天才给我寄了五块钱，我因离京了也没有收到。由于没钱，所以有一天想到动物园碰碰运气，结果看门的没让进，只得到附近一个天文馆看了一次宇宙运行的演示，倒也过瘾。后来住进胡同的学生多了，而离第六次接见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们到北京时第五次接见刚结束），驻军开始对我们进行训练。每天练横队正步走，胳膊怎么挎，手怎么甩，眼怎么看，步子怎么迈，声音怎么喊，一遍又一遍，反复训练，不厌其烦。上面还给我们分了一个到天安门观礼台的指标，我们都选范元波，长春、兰州的也都支持，只有广州的几个反对。驻军同志就领着我们学习毛主席语录“党的纪律之一是少数服从多数，少数人意见被否决之后，除了在下一次会议上再提出讨论外，不得在行动上有任何反对的表示”，广州的学生就也没话可说了。
第六次检阅是在十一月三号。那天凌晨三点多钟同学们就起来了，吃过饭带上中午吃的东西，带队的解放军让整好队，不准带小刀、火柴一类的东西，然后出发来到大街上的指定位置。天明了，大街两边坐满了等待接见的学生队伍，在解放军的带领下互相拉着歌，喇叭里反复播放着《东方红》《五星红旗》《大海航行靠舵手》《万岁！毛主席》等歌曲，气氛热烈，情绪高昂。队伍走走停停，广播里转播着检阅的实况，讲话的声音清晰可闻。天安门广场被检阅人员的行进情况也不时传来，学生们都想多看毛主席一眼，步行通过天安门广场时根本走不动；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时而走几步时而停下来，从东头缓缓地走到西头，再从西头缓缓地走到东头，一天到晚先后十几趟，七十多岁的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的；周总理急得不断地挥着手大声喊着：“同学们，向西进军啊”。一直到晚上七八点钟，我们才通过王府井大街拐向天安门广场。这时前面传来消息，时间太晚接见结束。学生们哄一下都散了，边打听情况边往住地跑，到住处吃饭时已经九点多了。忙了十几个小时，饿、累不讲，还没见到毛主席，真是有点扫兴。范元波回到驻地后，谈到他们坐在观礼台上，看到毛主席从天安门城楼这头走到那头十几次，那种眉飞色舞真让人羡慕，更让人嫉妒。
不受到接见、不见到伟大领袖毛主席绝不罢休。同学们继续等下去，来北京的越来越多，加上上次剩余的据说有三百万人，市内住满了就安排到市郊。我们胡同由原来的不到百人增加到二三百，那些接待人员脸色没有以前和蔼热情了，吃的米饭似乎也没有原来份量足了。只有我跟驻地那些小孩子玩的还是那么开心，那九岁的冉朵朵、十一岁的黄莺几个，有时间就缠着我讲农村的事，朵朵还从家里拿了一双草绿色的尼龙袜给我穿，我回来后还把当时流行的《老两口学毛选》歌词抄写了寄给她们，这也成为我的人生值得回忆的一段纯真。
终于等来了再次的检阅，这一次由于人多分两天进行。似乎是接受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检阅速度明显加快，给人以应付的感觉。第一天是11月10号（第七次），接见住在郊外的学生。那天郊外的学生站在大卡车上从天安城楼前经过，毛主席和中央领导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检阅革命大军，向学生们招手致意。绵延三十多里的车队，从天安门前徐徐开过，场面宏大、壮观，气势磅礴、威严。当然，这都是从直播的画面里看到的。我们住在市内，接见便安排在第二天。
1966年11月11号，一个终身难忘的日子 ，我们在这一天见到了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
那天我们在驻军代表的指挥下，像第六次接见时一样，四点多就吃了饭并带上中午吃的东西，站好了队出发。大街上红卫兵队伍在解放军指挥下井然有序的行进着，走走停停，寻找着自己的位置。驻军代表交代，这一次是毛主席站在汽车上检阅，让我们注意。八点左右，我们来到建国门外大街，找到位置后，分成几排蹲在马路边上。向两端看去，一望无际的马路两边坐满了人，学生们分成几排都在后边，靠马路里边是解放军在维持着秩序。大概九点多钟，只听见一阵摩托声响，一辆摩托很快驶过，同学们注视摩托的目光还没有收回来，有人喊毛主席来了。人们一阵骚动，扭头向马路中间看去，只见一群摩托开路，后面是几辆敞篷小汽车开过来，毛主席和中央领导站在车上向马路两边的人们招手致意，在后面是载着解放军的四辆大卡车。似乎不到一分钟时间，人们还没有看清毛主席的面容，心理还没有反应过来，车队就从眼前驶过。忽然两边的人流乱了，人们涌向马路中央，追向早已远去的车队，眼里闪着泪花，嘴里喊着毛主席万岁，满脸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
看到了毛主席，目的已经达到，学生们陆续离开北京踏上返程，居委会也给我们发了13号晚上的火车票。十三号那天晚上，我们一行来到北京站广场，广场上人山人海，拥挤不动。我和孙天银被挤散了，火车票在范元波他们身上，没办法只得再回到住地（其实没票也能上车）。居委会又给我们两张15号北京至南宁的特快火车票，我们才作最后的告别。车上的人比来时还多，走道里、座底下、行李架上都是人，我们坐在走道上，打开被子盖上（当时天已经很冷了），16号早晨在信阳下了火车，坐汽车经桐柏到南阳，又换车到邓县，晚上住在红旗旅社，17号早上坐上到九重的早班车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天的家。
父母见我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埋怨了几句，谈到了寄钱的事，我说没收到，他们又担心起来，直到后来邮局退回来。
我又到了学校，同学们说正在组织徒步串联，组织长征队，到韶山、井冈山、延安等革命圣地，发扬革命传统，学习革命精神，播撒革命火种，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我心潮激荡，劲头十足，准备徒步长征串联。但回到家跟父母一说，父亲死活不答应。是啊！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大冬天冰天雪地的，全国各地到处跑，他们怎么能放心呢?父亲安慰我说，等明年春上暖和了，想到哪儿都叫你去。我只得悻悻地答应了，期待着来年春天。
要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文革初期——怎一个“乱”字了得》
图|网络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