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鼎三丨由野菜说起
大抵经过大跃进三年饥荒的人，对饥饿都有切肤的记忆和感受，经历过吃不饱穿不暖的岁月，对野菜也就有了特殊的感情，野菜之恩，终身难忘，尤其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在我的记忆中，20岁以前总是少吃缺穿的，粮食从来就没有充裕过，也从来没有买过衣服，穿的衣服全部是母亲一针一线缝的粗布衣，能吃的野菜，能吃的树皮和树叶几乎都吃过，仍然饥饿。那年代端一碗红薯小米汤，夹一撮野菜吃起来津津有味，永远都有非常好的胃口，对于很多蔬菜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后来参加工作走出了山沟，才知道人世间有那么多的蔬菜，那么多的水果，可惜20年都没有听说过还有香蕉。日子好了，难免时时想起遍布野菜，养育了一代人的穷山沟，山清水秀，野菜众多。改革开放之后，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彻底解决了温饱问题，生活水平提高了，农村人把野菜当成了“吃新鲜”，我这个“城里人”再没有吃过野菜，再后来城里竟然有卖野菜的，时不时买一点“吃新鲜”，妻子精心制作，可孩子们说野菜太不好吃，我说他们忘本，难道野菜吃伤胃口这个毛病也遗传？孩子们说我喜欢野菜是肠胃记忆功能，并不能说明野菜真的好吃。我糊涂了，出外工作十几年了，每每想起野菜那甘美的味道便直流口水，孩子们怎么会一点都不喜欢呢？
为了证实野菜是好东西，我忙里偷闲到县城西边的山坡上挖了半天野菜，亲自下厨，照着当年母亲做野菜的办法去做，一边做一边还对儿女们说：“你们别不相信，野菜这东西好吃极了，不信一会儿你尝尝，不管一吃忘不掉。”
野菜做好了，和我一样从苦难中过来的妻子说野菜好吃，儿女们吃了一口便咽不下去吐了出来，一个个摇头晃脑；我也纳闷了，为什么始终吃不出野菜当年的那个味儿呢。我想也许是自己的制作手艺太笨，才使野菜吃起来没味道。后来回家探望父母，母亲应我的要求专门上山挖了野菜，并精心制作，可是我仍然吃着无滋无味，与印象中的味道相去甚远，难道是时代不同了，野菜也变味？
我非常困惑不解，带着失望的心情回到县城。夜晚躺在床上仔细想想，这大概就是“时位移人”的道理吧！相传刘秀吃麦仁汤，吃不出当年的味道；《芋老人传》中那个吃芋头的书生后来当了相国也吃不出芋头当年的滋味。我想不光吃饭是这样，人情不也是这样吗？陈胜未得志时曾说：“苟富贵，毋相忘”，可后来得了富贵，便把知道他底细的穷弟兄杀了；唐玄宗于开元之治后期，忘记了复国之难，沉湎于声色，耽于淫乐，引发出“安史之乱”。大凡一人、一家、一国，初期含辛茹苦，克勤克俭，一旦富贵到手，便忘了当年百倍的苦辛，等乱子出来，一发而不可收拾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进而推及人情，没有升官发财之前，人们大都为人谦恭，见面先笑后说话；一旦升官发财，便大摆官架子，说话打官腔，办事耍官威，洋洋自得，盛气凌人。这不就是人们说的“贵易友，富易妻”的道理吗？
就眼下来说，社会上有不少年轻人以挥霍为荣，以享受为乐，误入歧途；有些老同志在旧社会受过苦，革命战争中立过功，可是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却翻了船，没能守住晚节，这些不都和吃野菜的道理是一样的吗？看来，野菜的恩情，只眷顾贫穷，不靠近富贵。因此也就有了古训：“有钱常想无钱日，无钱莫想有钱时”。可惜能够做到的又有几人？
后来母亲年老体弱，来我这里住了，我又让母亲做了野菜，饭桌上借题发挥，对孩子们讲起了人生：人的一生，一时一刻也不要忘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句警世名言，只有永葆本色，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们应该从吃野菜开始。
母亲竟然打断了我的话：“你以为野菜真的好吃？过去日子穷，不吃野菜要饿死人呢，现在日子好了，谁还天天喜欢野菜？吃多了拉肚子，可不是好东西，贫穷不好，好日子就好好过。”
我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人确实都是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有饭吃，偏偏去忆苦思甜不好，然而忘本也不好。吃野菜虽然是个小事，确实令人能领悟出一番道理——人生不能忘本，谁忘了根本就会被人民责骂，就会被历史谴责，就是不肖子孙。
作 者 简 介
王鼎三，字“嵩铸”，1958年生，河南省洛阳市伊川县人，现为洛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官场小说《谁主沉浮》六卷、历史演义小说《洛阳 洛阳》，小说连续获得洛阳市第四届、第五届 “五个一”工程奖。另有散文杂文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