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文坛]马静的随笔《遥远的外公》

遥远的外公 

我们的外公,我们都不曾见过,他去世的时候,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五六岁,最小的,不到两岁,他一直是整个家族的荣耀,他的人生辉煌后代无人企及,他一直活在子女们的深情回忆中。
由于历史上种种原因,他在世上没有留下任何物件,甚至连一张小照也没有留下。据说外公长相英俊、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我们有个舅舅,五官端正,兼具北雄南秀,与外公神肖。见过外公的人说,外公比舅舅还要帅气,尤其是一身戎装打扮,更是英气十足。
外公到底长什么样,我们无尽想象。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妈妈他们对父亲的思念之情愈发强烈,我们儿孙辈的想尽各自之力,为她们找到外公的照片,也是对她们一种最好的孝行吧。十几年来,我们根据线索恳请广州黄埔军校纪念馆、湖北黄埔军校同学会、北京中央军事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帮助查找,得到他们的热情相助。苦于历史资料语焉不详,外公的音容至今难寻。我们着手对家族在世的年老长辈进行过抢救性的访问收集,又依据黄埔军校的校史做分析推论,关于外公的行伍生涯,那些口口相传的碎片化信息经过拼凑,慢慢有个大致轮廓。
在官方公开的黄埔军校学生通讯录上有过一条对外公的简单介绍,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我们收集整理出稍微详实点的资料是外公姓左,本名金阶,1907年出生在沔阳县西流河镇杜窑乡,农民家庭出身。起初跟着他的舅舅学中医,医术已然快学成时,听闻黄埔军校在武汉招生,他连夜起身,前往武昌,找到地方报名。经过选拔考试,顺利录取,1930年5月,成为黄埔军校第八期学员。1932年3月,并入南京总校,为第二总队的学员。接受三年完整严格的德式教育后,于1933年11月在南京黄埔军校毕业,毕业后留校当过教官,后分配到洛阳服役。1942年到汉中服役,1944年至1948年在安康任职。
在亲友的回忆描述中,外公谦和纯良,位居高位时,对人都是一派和颜悦色、彬彬有礼,尽己所能,不计回报地帮助乡亲;嫁嫁说他爱看书、爱听戏、偶尔喝点茶,喜欢吃她做的家乡菜;他的黄埔同乡说他和嫁嫁夫妻感情笃深,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跳舞、不纳妾;在妈妈她们的回忆中,外公没有丝毫重男轻女的观念,几个女儿他一样看待,教她们读书写字,陪她们玩耍。
在军中,他眼见诸多世事,与他最初弃医从戎、济世安民的初心渐渐相违,于1948年春申请转业退伍,选了离老家最近的城市——武汉,安家落户,拿出全部积蓄,买下可以望见省实验中学的楚材街街口上一块空地,盖了几间平方,安顿一屋老小。他到一所位于汉口的军事院校当教员,从事他熟悉的军事教习。在武汉平静生活了四年,1952年春45岁的外公因病英年早逝。
外公去世时,嫁嫁才39岁,家道中落、兴衰荣悴、判若云泥、凄苦之状不堪言表。房产渐渐数典出去,只留下一间小屋,容孤儿寡母栖身。嫁嫁白天帮人带孩子,夜里衣不解带不停做鞋,以博全家食粥之资。一副柔肩,一双小脚,力支危局。年幼的孩子没有让好心人领养,不让母女再遭生离之苦。万般困苦之中,所有孩子到了年龄就坐进教室,学习文化,接受教育,没有一个“睁眼瞎”,长大后让街坊一直称道的左氏姐妹们,有医生、有教师、有行政管理人员,她们似乎在冥冥之中完成父亲曾经的夙愿。
1997年春,年近90岁的嫁嫁与世长辞,归葬到夫家墓地,和她阴阳相隔了52年之久的丈夫在另一个世界里重逢。墓地头枕一湾清澈的小溪,面对一方开阔的农田,不远处有一所李之龙小学,这般长眠之地也是他们生前所喜的清幽之地。
每年清明节我们去给二老扫墓,看着老家这几年越变越好,作为李之龙故里,新建了一座精巧别致的李之龙纪念馆。今年清明节,从墓地出来我们怀着敬意走进去参观,在一块本地黄埔生名单的展示牌上,赫然看到外公的名字。外公当年何以在穷乡僻壤知道去报考军校,突然找到了答案——正是他们的同乡,后来的中山舰舰长李之龙,让他们这群有志男儿走出家乡,融入时代洪流。“时势造英雄”,展示牌上其他四十位陌生的名字背后有多少个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又有多少个悲欢离合的家庭故事啊。
孩提时就听得安康汉中,这两地与武汉相隔六七百公里。汉中是外公军旅生涯中一个重要的地方,在这里她的二女儿出生,他给女儿允汉,以作纪念。一年后,他携家眷到到安康,担任军政要职,前后工作生活六年,我的妈妈和小姨在此期间出生,外公各用安康地名中的一个字给她们取名,妈妈叫允安,小姨叫允康。不分儿子女儿,都按家谱取得名字,更带男儿色彩,那是外公把女儿当儿子一样宝贝,又有福佑子女一生福寿安康的美好祝愿在里面。
我曾和爱人一起,专程驱车到安康汉中寻根,70多年的变迁,找不到任何相关的历史遗存,已在意料之中。站在汉中市的汉水边上,心里默默凭吊我们的外公,谁又能想象他那时丰富细致而又充满矛盾的内心世界。我知道汉江最终会在汉口的龙王庙汇入长江,也许外公也曾这样看着汉江之水奔流不息,他给二女儿取名中的“汉”和后来定居地中的“汉”似有某种联系,谁又能说出冥冥之中的天意。
而今我们这一辈的人都已是两鬓染霜,妈妈她们对外公的回忆在心目中仍然清晰如昨,难以忘怀。其实外公在世没有给子女过多的物质享受,他的过早离世带给儿女幼年失怙的一生哀痛,她们从来不以黄埔后代的光环为谈资,他们的强烈思父之情是那短暂的膝下承欢的甜蜜时光一去不得,是父亲母亲的言传身教,远见卓识,真知灼见在她们心中从小打下自强坚贞的信念。
左辅,本是中国古时候二十八星宿的名称之一,外公在入黄埔军校就读时给自己重新取的名,另字良弼,以表其心志——不为良医,即为良相。像那寂寂夜空中滑落的一颗流星,他用不长的生命之火,用微弱的星光照耀他曾经来过的这人世,仰望星空,会有一颗遥远的星星一直在默默地守望着我们。
“星星一眨眼,人间数十寒暑转眼像云烟。我把切切的思念,寄托星光的弗远,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愿。”
斯人已去,精神长存。

马静,钢铁企业退休工人,生肖鸡,狮子座,喜欢文学,工作期间大部分写的是工作总结、汇报材料。退休后写自己喜欢的东西。

《新东西》编辑部

主     编:向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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