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故事】信奉“棍棒出孝子”的娘
信奉“棍棒出孝子”的娘
文/如果有来生

这里说的娘,是我母亲,灵璧俗称——俺娘。
俺娘如果健在,2017年应该高寿83岁。可是,她却太早太早地走了。1981年12月1号娘走时,年仅47岁!是脑溢血突发,夺走了她的命!
俺娘去世后,我的最大变化是:彻底不恨娘!并将全部的恨,转换成彻骨的忏悔!
在这之前,我恨娘!
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娘对我们太凶、太狠!
或许,未来的科学研究成果能解开这个谜团:冥冥中,也许娘预感自己寿命不长,在跟时间赛跑,强忍着泪水,以自己的言传身教,以近乎暴力的手段,来逼迫她的儿女们尽早独自料理自己,尽快长大成人,尽最大努力实现自强自立!
俺娘对我们的管教手段很简单,情绪好点的时段,第一次犯错,嚼骂,翻白眼瞅。第二次犯错,开打。情绪不好的时候,则跳过嚼骂,直接开打!开打时,用巴掌极少,多数都是鞋底或捶衣棒头伺候,打过以后,有时还要罚我们跪搓板,有时还要罚我们饿饭!
跪搓板时,上身必须跟大腿成一条直线,同时,与小腿成九十度直角!跪的时间,与犯错程度成正比。我印象最深刻的跪的时间最长的是一整天!一整天啊,不让吃不许喝,膝盖跟洗衣搓板牙子无缝对接!
跪搓板,要是冬天还要略微好受一点,要摊夏天,膝盖疼痛难忍到达极限以后会连续麻木好长一段时间!
相比之下,还是饿饭惩罚,最为残酷!有时一顿不给饭吃,有时连续两顿不给饭吃,最多时,连续三顿不许吃饭不许喝水!与此同时,绝对不准迟到不准缺课,必须如平常一样,按时上学,按要求完成作业。
儿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什么娘下手这么狠呢?当时,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娘也有下手不狠的时候。
记得有天深夜,我被恶梦惊醒!梦境中,有人正在用木匠锯子狠狠地锯着我的腿!剧烈疼痛至极,我猛地爬起身来!
眼前的景象,令我终身难忘——
俺娘正斜坐床沿,把我的两条腿平放在她的腿上,就着窗外的月光,用蘸着碘酒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涂抹着我肿胀的膝盖。一边这样做着,一边用袖口擦抹着眼角的泪!
我对娘的做法没有一丝感动,相反,还很是反感!猛地一下,收回双腿,迅速藏进被窝,接着,拉过被子盖住头。
娘,什么时候、以什么神态回她自己屋的,我不管,也不顾。
那是1969年冬天的一个夜晚。那年,我14岁。
那天晚黑,我借口到同学家借书看,冲出紧闭的家门。
可是,我却不恣,我却不爽!
俺娘有的是办法!学校不上文化课,俺娘就在我放学后或星期天,递给我一本《三国演义》或《水浒传》或《红楼梦》或《西游记》或《战争与和平》等竖排版的繁体字的应该按要求焚烧或上缴的封资修毒草书籍,找出折角的那一页,叫我坐在她对面的四条腿小板凳上,一字一句地大声念给她听。娘一边听着,一边要么纳着鞋底,要么缝补着早就破旧不堪的衣裳,要么,做着小麦面外皮的里面是白芋干面瓤子的饸饼子等。即使娘在做家务,我也不敢偷懒跳过几段或几行以求加快进度。因为,娘的耳朵很灵光,一旦发现前言不搭后语,顿时大喝一声,随即惩罚措施开始实施——从头念!就是说,从上回折角的地方开始,重新念!
只是把那些文字念给娘听,还远远不够,还要听从娘的随机抽查,把先前念过的内容,用最少的言语归纳成章回大意、段落大意或中心思想,讲给娘听,由娘来判断我讲的是对是错还是不全面。
看官别以为俺娘文化程度很高似的。其实不然。俺娘仅仅只是在解放前在灵璧县城老县政府西侧大年汪边上(其实应该叫当典汪的。这个地名的由来,是因为起初那个汪沿有个当铺,也叫当典铺。不知是谁念错了,后来以讹传讹,就被叫成了大年汪)美国人还是哪国人办的教会学校上了一年学。那个学校,第一年教认字,第二年教写字,第三年教写文章。俺娘仅仅上了第一年学,灵璧县城就被解放了。
上了一年的学,就认得那么多字,就能捧着大部头书痴迷地看!这在今天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念书给娘听,仅限于白天,到了晚黑,因为穷,因为煤油票不够使,家里只能点一盏煤油灯(那时南关桥头外小甘庄如今的光明大街还没有通电)。煤油灯光线很微弱,娘怕我们瞅坏了眼,就叫我们在晚黑八点半以前把她安排给我们的作业做完,实在做不完的,天亮以后早点起床再接着做。
南关桥头里面电线杆子上面的高音喇叭里只要响起《国际歌》的吹奏乐,就标志着灵璧县毛泽东思想宣传站(灵璧县广播站也即如今的灵璧人民广播电台)晚间播音结束,同时,也告诉广大听众,当时正值北京时间八点半。这个时间一到,娘的儿女们都必须合上书本,从老大到老小,依次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不知哪个时辰,我摸着了窍门:我只要说,去找同学借书看,不仅晚黑可以出门,还可以不做娘安排的家庭作业,甚至可以晚半个钟头到一个钟头到家睡觉!
正处青春叛逆期的14岁的毛蛋孩子,一旦暂时脱离娘的严厉管教,获得了些许自由,就如同冲出牢笼的困兽一般心旷神怡,那种解脱感,直到现如今,想起来还异常兴奋!
借书,仅仅是个由头。有时,真的是去借书,但多数时间,却是去打疯狗、去干讨债事!这个打疯狗的说法,兴许是灵璧县城及其周遭对小孩子放开手脚玩耍的说法。这个干讨债事,兴许也有这类意思,但又不全是。无从考证,不得而知。
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我们那时在一起玩的,都是爱看书爱学习爱打架爱打抱不平爱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货色。这帮人,干起坏事来,也同样为人不齿!比如,往人家烟筒里塞砖头块子,看谁塞得多塞得效果好;比如,从南关桥头到北关桥头,或从东关桥头到西关桥头,隔三到五个电线杆子,用弹弓比赛看谁先打烂一个路灯泡子;比如,踩点多次,摸到规律以后,到灵璧中学东面老城墙东南拐子僻静处,深夜时,去吓唬苟合的野鸳鸯,要么用树枝子悄悄挑走他们心急火燎剥去的衣裳,要么五六个小毛蛋孩子高喊一二三,一齐打开手电筒,突然照射一对脱光腚的男女,欣赏着他们的一串狼狈,收获着出人洋相以后的快意,紧接着,鬼嚎拉叫地撒丫子撤离现场;比如,引诱勒死一条狗,然后剥皮大卸八块,搁事先找好的大铁锅里用劈柴使大劲烀,七八成熟以后,学着电影里东北抗日联军杨靖宇赵一曼的做派,大块咀嚼着,特别是牙咬着猛地一拽的豪爽,很是惬意,很是霸气冲天!如此这般,不一而足。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有时,自我感觉自己这天或这几天都很乖,没想到,某天半夜三更时,熟睡着的我,被子被突然掀开,惊慌失措之时,俺娘的鞋底随之从天而降,也不管是头还是腚,劈头盖脸就是一阵乱打,打累以后,便开始审讯,无非是勒死了谁家的狗、羊、鸡鸭鹅等,无非是朝新婚夫妻的房间里乱打水枪等,无非是把谁家忘记收起的女裤头女汗衫等挂在了灵璧中学校长办公室门框上之类。看官叫你说,对这样屡教不改的狗不吃孩子,仅限于开讲那些干巴巴道理,可管斤(音)?叫你说,可该挨揍?叫你说,挨揍可屈?
如此一来,膝盖跪肿,成了司空见惯,成了家常便饭。
那夜,我带着浑身上下浓浓的狗肉腥味,用随身携带的自制匕首,拨开了院门门插、堂屋门门插,自我感觉悄无声息,摸黑上床,倒头就睡。谁知刚睡着没多会,一阵冷风刮来,兄弟四个合盖一床的破旧被子竟被猛然掀开!只见娘手拿鞋底,对着我就是一顿乱揍!揍累了以后,才回自己屋里去。而我则认为,反正你也出过气了,也就继续睡我的觉了。至于挨揍以后的疼痛感,迅速就被浓重的困意屏蔽了。
回到自己屋的娘,压根就没有安心地睡成觉,而是心疼儿子头几天就跪肿的膝盖,等我重新睡着以后,用蘸了碘酒的药棉,一边吹气,一边涂抹,为我消毒解痛!
事实多次证明,娘对我的痛打和审讯,很难达到从实招来的预期目的。当然,也有时被撑不住劲当了叛徒的同伙出卖,事后,痛打叛徒的义举非常接近曹操挥泪斩马谡。我们那时的偶像,就是革命书籍革命电影革命戏曲里的英雄,严守秘密,视死如归,绝不叛党!
娘打我打累到精疲力尽时,看我仍然牙关紧咬,一字不说,只得一个劲长叹不已!绝望地喊叫着,天老爷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从盘古开天地到现如今,哪有学校不教数理化的呀!
1970年,两年制的初中阶段宣告结束。凡是年满16岁及其以上的初中毕业生,三个面向:下放,进工厂,进。凡是16岁以下的,进入高中阶段,为共产主义事业继续深造。
进入高中阶段以后,学校真的开始教语数外等文化课了!用如饥似渴来形容那个时段的学生,大多是后来的影视剧里的胡编乱造。实际情况是,同学们依然玩心很重,对学习,心不在焉,多半是应付。但是,别人如此,俺可不敢怠慢!因为,俺娘管得更严!娘说,你是老大,学习成绩不好,对你三个弟弟两个妹妹就会起到坏的榜样作用!再说,你高中毕业了,就凭你肚里那点墨水,能干好工作吗?
唉!娘叹了口气,接着说,你也别再掖着藏着了,我早就发现你那个小本子了,记我什么时间打你的,用什么打你的,打了多少下,将来要准备怎么怎么报仇。这我都知道。跟你实话说吧,你娘我,不怕你报仇! 尽管娘依然说着狠话,依然对我照打不误,但是次数,却明显减少了,下手的力度,也明显小了许多。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我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好,晚黑出门不仅次数少,回家的时间也提前许多,还有,衣裳口袋里已经没有了半生拉熟的猪狗牛羊鸡鸭鹅等尸体的腥臭味,头上脸上胳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也越来越少,找到家门口的街坊邻居,也基本绝迹。
1972年冬天,即将高中毕业的我,随大溜当了兵。1975年夏天,在我刚满20岁不久,已经上山下乡两年多的同学来信说,原先在初中阶段跟我一块打疯狗干讨债事的那些狗不吃孩子,有的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判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有的被判了无期徒刑,有的偷听敌台被判了20年徒刑,有的……
而我,却在河南省伏牛山区解放军某部营区山坡上,时而看了又看那封报告铁杆好友境遇的灵璧来信,时而眺望远方山顶上那常年不化的积雪,开始反思开始忏悔我对娘的恨意,随后,烧毁了一直珍藏在枕头里的那本记录娘打我的变天账,眼神木木地看着那一小堆黑色的纸灰,被天地之间的山风,吹向不知名的山涧沟里。
……
日月如梭。我今年已经63岁。
回望已经走过的人生轨迹,如果非得要我说出今生今世最感恩的人是谁的话,我会不假思索说出,那个人,是俺娘!因为,没有她对“棍棒出孝子”古训的执着信奉,至少没有我身心的健康成长!
回看已成过往烟云的昨夜星辰,如果非得要我说出今生今世最歉疚的那个人是谁的话,我会脱口而出,那个人,是俺娘!因为,她没享上儿女们的一点点福!哪怕是她在世时,我们能当面给她磕过一个响头谢恩!
娘,您曾在生气时对我们说:你们都是来讨债的,我,是来还债的,还完债,我就走了。
没想到,娘的气话,竟一语成箴。我们家的状况刚刚开始好转,娘,您就真的一狠心离开了我们!娘,难道命理中或冥冥中,真的存在这样必然的定数,真的存在如此必然的耦合吗?
娘,我来生还给您当儿子!您来讨债,我来还债!好……吗?
此时此刻,天地间,几缕秋风拂面而来,那是娘的手,紧攥着她爱穿的海昌蓝偏襟褂子的衣袖,在心疼而又温柔地擦拭着我的泪眼朦胧……


本文作者原名宁广荣,原灵璧卫生局局长,喜好在码字中体验人生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