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真与成年假

人生确实很难,原因之一就是,小时候无论家里还是学校,都被要求不许说假话;成年后无论家庭还是社会,又都被告诫不能说真话。我完全继承了祖辈和父母的诚实基因,说真话是我的本能,所以小时候虽然身体饥饿难耐,可是精神还是很自由舒畅的,因为我是一个诚实讲真话的好孩子,人见人爱的。仅就小孩子而言。
可是,也不知从哪一天起,我长大了;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不能说真话了。无论家里亲人还是单位好友,都会语重心长地告诫说,讲什么大实话,祸从口出,你傻啊!因此,与小时候相反,成年后的我,虽然感谢国家养育,衣食无忧,可是习于说真话的我,心理精神倒不像小时候那么自由畅快了!
刚成人那年,先是从姑父的口中,得知其邻村的周春富,其实是一个挺好的老农民。我还按照姑父教给我的检测方法,深更半夜用棍子搅和我家鸡窝,可无论我怎么搅和,大公鸡就是不打鸣。而且我也知道,即使大公鸡真的打鸣了,我的家人和全村人,也不可能黑灯瞎火地起来生火做饭,上山干活,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深夜,天还没亮嘛,除非全村人都是精神病。大公鸡若是真的半夜打鸣了,他们肯定会说该死的公鸡,瞎叫唤啥,你活够了啊!
问题就在于我还把自己的实践结果说了出去,于是便招来不断地告诫和批评。你瞎说什么实话,你懂什么?那是艺术,艺术是可以虚构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书上说的,电影里演的,还能有错?这话如果是传远了,对你的将来和人生是很不利的。
那一年,我想靠近组织,组织里一老太太说我思想有问题。我一脸的丈二和尚。问其故,说是我讲过某村支书欺男霸女的事情。我就解释,那是文摘报上说的。回答说那也不行,报纸上的东西也不全正确,你讲这些,是什么动机?之后在一次周三下午的例行讨论会上,系主任要求青年教师踊跃发言,内部讨论,说真话就好。我就说现在主要是反左不是反右之类,结果被反映到校党委。几天后,恰好赶上小平南巡讲话发表,小平说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反左而不是反右。有人就夸我厉害,和伟人不谋而合,你太牛了!我一时高兴,就来了一句“英雄所见略同”嘛。结果又错了!你也是英雄?你是谁啊,怎么能和伟人相提并论!
生活的真谛有时就是,不许讲的真话,那是绝对不能讲的;而不许讲假话,则是相对的。问题不在于说假话,而在于怎么说。新闻是不能说假话的,可艺术是可以虚构的。于是,大将军幼年传奇故事,华盛顿活剥印第安少女人皮之类,就鲜活出炉了。其虚构者,却得到了无尽的好处。草民虚构要追究法律责任,王侯虚构则属睿智本事,是教化民众的创举!
无论新闻还是艺术,就个体而言,虚构造谣者都是十恶不赦的。而一个国度公开以新闻与艺术进行虚构造谣,这又是怎样的社会年代啊!
人生很奇妙!有时,说真话的人生,是很悲惨的;说假话的人生,才是美好的!
2019.6.8 17.05n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