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天宇:两次巢湖考察引发的思考(上)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2021年、农历的辛丑年了。过春节之前家里例行地打扫卫生,在擦书柜时,我忽然注意到了那一套四卷本的《天机——大西国揭秘》。我顺手拿过其中的一本翻了几页,一时间勾起了我很多的回忆来。不知不觉间,离第一次接触这本书过去了整整有十四年的时间,而距离第一次巢湖考察过去了有十年的时间,距离第二次巢湖考察过去了也有三年的时间。如今再拿起这部书来,真的有一种时不我待之感。
两次考察巢湖之后,笔者写了好几篇记叙巢湖之行所见所闻的文章。现在回首看着几篇文章,写的只能称得上是游记,只不过是如实记录了每次见到的东西,并未对所见的历史遗迹进行深入的思考与探究。在2021年的这个寒假里,我总算是有了一些时间,可以深入地思考这两次前往巢湖考察过程中的所见所闻。由于是边思考边写出了以下的这些文字,而且很多事情也只是有初步的想法,未有充分的证据来进行详细的说明,所以难免文中有些纰漏,还请各位读者多多谅解。
一、关于含山县的土山庵
第一次前往巢湖考察时,给笔者留下印象最为深刻的,莫过于含山县的土山庵。它所在的位置是巢湖市的东方、裕溪河的北岸,距离含山县的东关水泥厂不算远。我们当时的考察,便是从东关水泥厂直接前往的含山县的土山庵。
土山庵坐落在土山的脚下,是一座规模算不上大的佛教庙宇。从土山庵的侧面,有着一条上山的小路。这座名为“土山”的小山包并不算高,其与山脚的相对高度只有约200米,山有两个山头,两山头之间有鞍部相连,山体大致呈东北-西南走向。山如同其名,大部分由黄色的土堆积而成,上面长满各种各样的植被,植被为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类型。
我们对这座山的考察于2011年7月时进行,沿着土山庵的小路由东南方向向西北方向步行攀登,到达了两山之间的鞍部。在这里我们发现了一段连续的石墙。石墙看上去荒废许久,现场没有发现有人在近期对其进行维护与修补的痕迹。石墙长度约有四十余米,保存状况较差,一些地段已不为明显。其宽度约为一米左右,残存高度不等,在30-60厘米之间。在石墙的两侧零星地散落着有一些石块。这说明石墙的初始高度应当比今日所见的更高,由于经年累月地受到风化以及人为的作用,所以形成了今日的高度。堆砌石墙的石块多为白色、灰色与黑色,为当地较为常见的岩石,可见这座石墙应当是就地取材堆积而成的。无论是现在还在石墙上的石头,还是地上到处散落的石块,其形状都相当规整,肯定是经过了人为的加工。

土山上的石墙残迹
到达了山的鞍部,之后我们又考察了土山的两座山峰。在土山的峰顶上,也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碎石,但这些碎石与石墙上的石块相比,明显块头更大,保存得相对完整一些。其中有一块石块呈弓形,明显为一块圆形石块的残存,从它保存至今的样子来看,其直径接近1米。其边缘较为光滑,明显是进行过打磨。山顶部凹凸不平,有一些形状为近似方形的大坑,面积大约为5-6平方米。从山顶部到处分布的碎石来看,山顶应当是有过人工用石建造的大型建筑。大坑应当为建筑中作为基础的柱洞,而碎石较为密布的地方应当是建筑的墙体。
土山南峰的西侧,有着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从现在的留存可以看出,碎石约有1-2米宽,先前遗存的究竟是什么并非完全清楚。有可能也像鞍部一样,是石墙的遗存,亦有可能是古代铺就的一条道路。这条碎石道路一直通往土山的西南角。
接下来需要探究的问题便是这些土山上的残存是在何时、由什么人留下来的。
为了找清楚土山上残存建筑的这些疑云,我与叶远先生接下来进行了多方的探究。我查阅了含山县的县志与其他一些资料。结果历朝历代都没有发现在土山上修造过建筑的记录。我们初步把它定在了上古时期,做出这种判断的依据一方面在于它史无所载,另一方面是因为它临近裕溪河畔的凌家滩遗址。土山上的这处遗址就在凌家滩遗址的正北方向,两者相距仅为4.6公里。所以土山所在的这片地域,当年便毫无疑问地处于凌家滩文化的辐射影响范围内。
含山县的凌家滩史前文化遗址发掘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这座遗址距今约有5500年以上,早于史书中记载的夏朝与古埃及文明时期。凌家滩遗址给世人最震撼的地方有两点:其一是它的文明城市的面积极其之大,其二是遗址中出土的文物制作工艺极为精良,超过了许多同期的遗迹。凌家滩遗址的各种祭坛、大型氏族墓地以及祭祀坑、红烧土和积石圈等重要遗迹,遍布了整个裕溪河中段北岸,已探得的面积约在160万平方米左右。凌家滩遗址并非仅仅是上古时期的一处部落,而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上古时期长江流域最大的城市了。
土山所处的位置便在当时凌家滩上古城市的边缘。而在当时,这座在今天看来完全不起眼的小山包,却是一处兵家必争之地。凌家滩上古城市的的西面是巢湖,南面是连接巢湖与长江的裕溪河,东面则是长江天险。可以说,它的东、西、南三面都有大片的水面作为天然屏障。唯独在凌家滩上古城市的北边缺乏大河、湖泊作为屏障,但在这座上古城市北边不远处,却分布着一系列的丘陵。这处连绵起伏的丘陵名为长山山脉,从合肥市、巢湖市延伸至含山县、无为县。它形成的原因是华北地台与扬子地台在地质史上的碰撞,其隆起部分造就了长山山脉,而下陷的部分则造就了巢湖的湖盆。这座山脉虽说高度并不出众,但它可以说是凌家滩古国防卫北方敌人的一道屏障。

在土山山顶进行的挖掘(叶远先生脚下可见圆形岩石,明显为人工雕凿而成)
在凌家滩古国时期,其北方的敌人确实也是存在的,他们便是赫赫有名的大汶口文化的先民。大汶口文化此时正处于父系氏族社会时期,这一时期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较多的武器。毫无疑问,这反映出大汶口文化古国与四周的文明古国经常处于战争状态。大汶口文化向南一直可辐射到安徽与江苏的北方,在淮河以北地区存有较多的大汶口文化遗迹。然而在淮河以南,却并未见到大汶口文化的影响,这说明大汶口文化古国与凌家滩遗迹古国的国界大体便在今日的淮河地区。两国当时肯定会有过大规模的战争,来争夺土地与人口。这座位于凌家滩城市北边不远处的土山,便应当是兵家必争之地。因为它的得失与凌家滩上古城市的安危息息相关——如果它落入了大汶口文化古国的控制之下,那么凌家滩古城便失去了屏障,它很快便会陷落;而如果凌家滩古国牢固地将它控制在手的话,凌家滩古城便可以称得上安全。
综上所述,这座在今天看来并不算起眼的土山,在五千年前的大汶口文化古国与凌家滩古国并立时期,乃是一处绝对的战略要地。既然它的战略地位如此之重要,凌家滩古国自然要在它上面修造一些防御工事。这些防御工事由于附近山上石头较多,便直接就地取材用石头来堆积建造。土山上的工事一方面取到防御作用,另一方面还有预警作用,在敌人到来时可以燃烟示警,以通告土山以南的凌家滩古城居民。现在我们来到这座山上,看到上面的建筑被破坏得比较严重,这应当是五千年前这座土山之上曾有过战事的遗存。虽说时间磨灭了很多印记,但从山上遍布的碎石来看,这场战争应当是相当残酷的,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二、关于凌家滩遗址出土的文物
第一次赴巢湖进行的考察是以凌家滩遗址为中心的。其实不论是含山县的土山庵,还是裕溪河的两岸,还是最后前往的巢湖中的姥山岛,都可以视为凌家滩遗址的延伸。凌家滩遗址在上古时期的影响力可以说遍及了淮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中下游地区。

凌家滩遗址
2011年前往凌家滩遗址进行考察时,遗址被高大的铁丝网围了起来。我与叶远先生步行绕了外面整整一圈,而且还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之下见到了用钢板与石棉瓦搭建而成的、较为简陋的凌家滩遗址博物馆。凌家滩遗址中出土的文物并不保存在这里,博物馆中只有一些当时的照片。
自从1985年发现以来,考古人员先后对该遗址进行了六次考古发掘。在以往凌家滩遗址发掘获得重大收获的基础上,2008年至2014年,安徽省文物考古所对凌家滩遗址再次进行了大范围的调查、钻探、发掘工作。发掘结果证实了凌家滩遗址规模宏大、功能齐全、等级分明,是一处五千多年前巢湖流域乃至长江下游的一个大型区域中心,且在其周边分布着规模不等的中小型聚落。不仅如此,凌家滩先民能够制造、拥有大量玉石器,还发展了稻作农业,饲养或捕猎猪、鹿、鸡等多种动物。凌家滩的聚落遗址内,包括居址、墓地、祭坛、作坊以及近3000平方米的红陶块建筑遗迹。同时发掘出土大批精美玉礼器、石器、陶器等,反映出同时期其他遗址中罕见的精美程度和工艺水平。由此推断,五千多年前的凌家滩应当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在凌家滩遗址的出土文物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便是出土的大批精美的玉器。这是一种非常引人深思的现象。因为现今的巢湖周边地带并不产出大量的玉石,而凌家滩遗址出土的这些数量巨大的玉器则让人感到极为惊奇,制作如此之多的玉器,它所需的玉石原料是自何处而来的呢?
据考古学家研究,早在商代以前,从我国的中原地区便有着一条前往新疆和田产玉地区的商路。如今人们把它称为“玉石之路”。凌家滩出土的大量玉器,说明这条商路的起始年代早在五千多年前。玉石之路的起点新疆和田,时至今日仍是玉石的主要产地。凌家滩遗址中玉器的出土大大提前了这条商路的时代,而且也说明凌家滩时期社会已经发展进步到了相当文明的地步。难以想象处于原始社会的古代先民,会对于万里之外的玉石拥有着数量巨大的需求。由此可见,凌家滩当时已经进入了文明时代,这里当仁不让地可以称作为“古国”。

八角星纹玉鹰猪
凌家滩遗址中出现了大量的玉雕动物,这些玉雕动物大多出自于墓地之中,被认为是当时上层社会用以控制人们的巫术崇拜的产物。其中一种值得注意的便是“八角星纹玉鹰猪”的玉雕。它为鹰首、鹰尾,在鹰的中部有八角星纹图案,鹰为张开双翅的形态,两只猪首向外伸出,替代了鹰身本来的双翅。这件玉器出土于凌家滩遗址的墓葬中,为玉石圆雕而成,局部为阴线刻,眼睛部分经过管钻未透,使得眼球和眼眶中间留白,显得眼睛圆睁、双目有神。玉鹰采用的玉质为灰白色泛着绿色点,表面经过磨光,因此色泽清莹润亮。整个玉鹰高3.5厘米,长8.4厘米,并且玉鹰的眼部、翅膀和身上都各有一到两个对钻形成的圆孔,这表示玉鹰在当时应该是用绳子拴在系挂在某种东西上,作为凌家滩遗址先民们集体崇拜的产物。从造型上看,凌家滩玉鹰为正视鹰像,很像是正在展翅飞翔的雄鹰。鹰的双眼突出头外,显然是经过了艺术夸张与加工。鹰嘴为锋利的钩状,并且以刻凿的方式形成鹰的尾部,显示出鹰展翅膀腾飞时自信昂扬的姿态。鹰的双翼部分的猪身也显然经过了艺术加工,为了与鹰翅对应起来,猪一共有两只,和鹰一样,均为侧身。在鹰和猪身中间为双圆形,双圆形之间有八星纹,仿佛太阳在不停地旋转运动。这种鸟类与太阳相互结合的组合实际上也是太阳崇拜的体现,人们认为鸟类是最接近太阳的生物,并且鹰是鸟类中最善飞的,因此鹰和八角星纹的崇拜就是对于太阳和光明的崇拜。而这件三合一体的组合图案整体反映的就是对于祖先、神灵、天地和太阳的整体崇拜。
凌家滩文化中另外一件使它闻名的玉器,便是2007年6月在遗址祭坛附近出土的一件玉猪。它身长75厘米,宽38厘米,高22厘米,是目前中国历史上发现的最大、最重、最早的玉猪。玉猪是利用巨型玉石籽料的天然形状,采用粗犷而纯熟的写意手法雕刻,突出表现了猪的吻部、鼻孔和獠牙,同时用减地法表现眼睛和一对竖立的耳朵,并磨出伸展的脖子和圆实的脊骨,整体表现出健壮、凶猛而威武的形象。獠牙是区分出家猪和野猪的关键,凌家滩遗址中出土的这只体型巨大的玉猪吻部一对獠牙清晰可见,可以判断出它是野猪。太湖山是巢湖附近长山山脉的最高峰,凌家滩遗址位于太湖山的正南,出土玉猪的贵族大墓地恰好位于遗址祭坛的正南,而在其顶部又出土了这只玉猪。由此可见,这只玉猪应当与凌家滩古文明的祭祀活动有着密切的联系。凌家滩古文明时期,我国上古先民已经开始了饲养家猪,也已经具有了对于猪的图腾崇拜现象。当时不仅在凌家滩文明中存在这种现象,在红山文化中也有猪造型的玉器出土。《山海经》中的《北次三经》中有“彘身而载玉”、“彘身而八足”,都是古代对于猪图腾崇拜的记载。时至今日,猪也是民间习俗、节庆活动中的重要角色,民间还流传“女娲造六畜”的神话故事:女娲第一天造鸡,第二天造狗,第三天造猪,第四天造羊,第五天造牛,第六天造马,第七天造人。有了人和“六畜”家族才能和谐兴旺。

凌家滩遗址中出土的玉猪
从凌家滩遗址出土的这些玉器之中,我们可以看到凌家滩先民的精神世界。他们当时的信仰是以鹰、猪等图腾物为主,因此便有了大量动物造型的玉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