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朝阳:低处高处,丛开诗意 ——诗人雪枫小记

低处高处,丛开诗意
——诗人雪枫小记
范朝阳
雪枫是家乡走出去的诗人。“走出去”,是说他8年之前,从家乡的基层法院选调到省法院工作。而做为诗人的他的“才名”,“走出去”的时间,那就更早了。
跟雪枫有短暂的共事时光。
应该是在2007年,他以一名出色的新闻记者身份和游历省会京师多年的经历,回了家乡,考到邵东法院工作——那时他的妻子子今老师还在县里,他回来,或许多有照顾家庭方面的考虑,否则这种邵东人俗话所说的“从米箩里跳到糠箩里”、通天下都认为“从高处到低处”的举动,是难以理解的——最初就在我们办公室。他中等个子,瘦瘦削削,一脸笑,做什么都手脚风快。因为之前不太了解,同事们就彼此客客气气相处着。这样的场景,公门之内哪里都是多见的。
某日,单位搞演讲比赛,会议室站的坐的挤满了人。他上台之前,我凑了过去。发现习惯用电脑的他,那次演讲稿却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行书,多处改动,可见斟酌再三。一问,原来是因为白天工作太多,他不得不连夜赶稿,仓促准备。稿子恳切热诚,字也秀秀挺挺。办公室年轻人居多,这么个把手头工作看得比自己登台露脸要重的年轻人,难免令人刮目相看了。
后来知道他写诗,而且写得很早,98年邵阳爆发特大洪灾,他的诗歌《市委书记和他的灾民》获“桔城杯”征文特等奖,时任市长孔令志为他颁奖。那时为了哄领导高兴,也哄自己高兴,我偶尔在各级法院网发一些小情怀的文学作品,包括诗歌。甫一发表,办公室的小年轻们自然起哄,拣些我这种格调在一米七左右的人尤其喜闻乐见的话来应景。雪枫坐在一隅忙活,跟我也有讨论。他谈的是诗歌本身。一回两回,三回四回,我心里就咯噔咯噔的了。以为他只写新闻通讯讲话稿的呢。霸蛮要求读他的作品。好家伙,他早期的诗,居然印在90年代后期装帧精美的笔记簿上。倘在我,那几乎是一种荣耀了。再细读,不要人夸好颜色,确实清新可喜。
他先是在办公室工作。至今记得,年底盘点成绩的时候,他交出的风云榜,单从发稿数量来说,比较于之前,便是成倍增长。而且专稿。而且头版。而且动不动就《法制日报》《人民法院报》。那时还允许发点“调研信息奖”,做为“大户”中的“大户”和“暴发户”,奖金虽未到手,他就乐乐呵呵张罗请客,把平日里“舞文弄墨”的同好都请来了。闹哄哄喊着上狗肉火锅,上杨梅酒,大家揎拳裸臂,慷慨意气,醉倒七八个。惭愧,我中途离散的鞋子落单的那只,还是第二天人家在车上帮忙找到的。
唉,那有诗相伴的不再年少但仍然青春的日子,我们过得可真滋润。期间他发的一篇散文《生活在高处》,写的是他辗转回邵东以后,置下房子,把家,也把心,安在小区顶楼的“高处”。文章澄澈纯净而气象宏阔,尺幅千里。我也是当诗来读的。
又一日,早上他告诉我,周末去黄陂桥乡下草堂,再次探望当时健在的匡荣归老诗人。他很有感慨,实在有话要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名重一时而潦倒困顿终生的老诗人的境况种种,让我们一时相对唏嘘。对于诗人,对于备经磨难的生活在“低处”的人,我知道,他有多么强烈而深重的代入感和无力感。老诗人性情倔强,晚年已经不太认人,独独接纳那个时常周末提着水果副食去看他、陪他读诗的雪枫。他们是忘年交。他们有很小的很私密的关于见面的约定。那些故事,都被雪枫的长诗《十月,我经过您的草堂》所记取。他们是赤子,是从岩石中取水从火中取栗之人。
诗人的雪枫,可以设定自己的标准,读书,交友,抵达“高处”。世俗的雪枫,可以和生活周旋,蓬蓬勃勃保持往上的向度,同样抵达“高处”。如大家所愿,后来雪枫通过司考了,后来雪枫到业务部门办案了,后来雪枫去高院了。
但我们的感情,众人当中,独此一份。在高院培训,晚上他来看我。接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培训基地宾馆的过道。体谅他白天忙,我都没联系他,他还是从别人那里辗转听说的我去了——对于特别亲近的朋友,我是特别不讲礼数的,我才不怕被认为疏懒高慢——跟雪枫还是聊诗。问到他两个小故事,其一是听省院机关一位朋友说,当时高院的某位主要领导和他“商榷”过自己的格律诗,向他求证。笑笑的雪枫也就笑笑,只说拜读过院长的诗,见格局,见情怀,见功底;其二也是听朋友说,他初来乍到,就不断接济一位同乡,一位潦倒诗友,帮着他找房子,找工作,还给钱,到楼下小麻将馆支付那位朋友的饭款借支,如此等等。他还是笑笑。笑笑而已。
那次见面,他离开了一下,回到家里,接着又上楼,给我送来2本当年度《湖南诗歌年选》。那上面有他的诗,也有我的诗。我们还是走在了一起。他离开后,灯下摩挲着年选封面,又记起了狗肉杨梅酒,记起了天生一对但一度中途离散的鞋子。
我的小文章,首次上《人民司法·天平》,是雪枫推荐的。至今我还感念在心。毕竟是最高法院的机关刊,毕竟在体制内,我内心还是特别需要“娘家人”的认可。一时我离“高处”,似乎近了。其时,他已经多次在上面发作品,上《卷首语》,上专栏。他是我们视为殿堂的刊物的老房客。去年在重庆秀山,头次见到刊物主编李芹老师,三句两句,我们说到的就是雪枫的颖悟和勤奋。
因缘得识朱记书大哥,也是通过雪枫牵线。记书大哥有北方人的爽直仗义,九十年代曾在邵东从商数年。茫茫人海,各从各业,他们之间,如果不是诗歌结缘,很难想象还会有其它什么东西,维系着彼此现在山遥水迢而牢不可破的友谊。邵东名家讲堂开讲,他和朱记书一起来,一起走,临走前,大哥还对我说,他还要在长沙的他的小兄弟雪枫那里,玩上两天。他要尽兴。今年市里中秋诗会,大哥独自来的,席间端着个果汁杯子,向我反复解释,雪枫作为入额法官,怎么怎么加班,怎么怎么来不成。——时下法官的处境我是知道的。可以想见,雪枫陷身于高高低低的工作和生活。
现在雪枫在长沙安家。这是“高处”。当然雪枫不见得就这样认为。他的诗歌,是指向向下的,是抵近人心柔软的“低处”的。诗歌有境界之高下,诗人的生活也有物质意义之高下。雪枫更看重哪一点,从他交往的朋友就可以知道。或许,受他接济的那位诗友,揿着良心讲,比一般人就更有话语权。
他的妻子,子今老师,现在在长沙大同二小任教。在止间书店参加霍俊明老师的讲座时见过,柔柔弱弱,温温婉婉,同样写着非常不错的诗歌,她打点的“子今微语"公号园子,时常有我踩过的脚印。他的女儿叫瑀涵,也才思敏捷,俨然有后生可畏之象。
人是要往高处走的。离开邵东的时候,这,可能是大家对雪枫普遍的祝福语。我同样这样祝福雪枫,往高处走,往高处走。
他有他的高处。他的高处可以在晨光熹微的茅檐下,可以在人头攒动的大堂里。可以是高脚杯里的红酒,可以是粗瓷大碗里的苦丁茶。谁都一样。因为自有高处,做自己的王,沉重肉身才会在低处通往高处的道途上,一路芬芳,丛开诗意。

【作者简介】范朝阳,男,1973年11月出生。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邵东市诗歌学会会长。有作品在《诗刊》《诗潮》《湖南日报》《邵阳日报》等报刊发表。喜欢诗歌、小说,近年工作之余偶有创作。以自身经历,痛感较之所谓调研论文在全国、省、市获奖之名利双收,文学创作确实寒碜,得不偿失。然兴之所在,乐此不疲。信手由心,遑论速贫速朽。不经意间,或得“清水芙蓉”之天然妙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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