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泊的村落
漂泊的村落
文/袁国奇
1
雪峰山，延绵起伏。巫水河畔，有我魂牵梦萦的故园。
巫水，蜿蜒，细长。《巫水情歌》在巫水河上，千转百回。夕阳下的苗笛，把浓郁的乡音涂鸦成孩提时的画面：漫山的茶花，遍地的野菜。禾苗青青，溪水淙淙。陌上蝴蝶轻舞，花间鸟声悠悠。
春来，延绵的青山，用春花的漫烂，润泽布谷鸟的歌喉，曲折的小溪把涓涓细流，汇成诗章流入我的村落。我的村庄，如三月的映山红，在诗章里绽放。
2
老牛瘦骨嶙峋，当主人把牵绳给了屠夫，老牛眼中含泪，用半扇门牙咀嚼余日。村口的古井，青苔泛黄，井水用它半生不熟的乡音，为老牛送行。
一群头脑发热的人，开始把新房建到马路边的良田上，用欲望为青山剃度。山河慈悲，任刀斧刨越，也不抗争。而山洪、泥石流只如一个顽皮的孩子，把青山的外衣撕去，把一条条溪流画成了黄色，黑色。
离开老屋，鸡、鸭、鹅、猪、牛也被迫随行。屋檐下的蜘蛛，用一根细丝织网，却网不住锁孔的呼吸。菜园里的野草，不知是第几代子孙，习惯以主人自居，却已听不懂半句方言。
不久，水土流失，良田变成了沙砾堆。洪水把房屋、公路冲走。寺庙里，鸡、鸭、鹅、猪，被送上了祭台，到最后，被送上祭坛的就该轮到乡民们自己。
3
春燕的啾啾声，唤不醒村庄的春梦。麻雀，负气出走，带走了屋檐下的曲谱。曾经骑在牛背上的男孩，头顶秋霜，眼神如一把锈迹的钥匙，已打不开记忆的挂锁。
不知何时，雪无踪无影，而童年明明被绑定在青山绿水间，却无法被激活。童心已成为键盘上的一粒尘埃。
不知何时，许许多多的人，为争一个贫困户指标大打出手，而身后的那几亩田地，却长不出饱满的五谷。
田间，蛙鼓不响。路边，只有路灯守着一栋栋空楼在打盹。
山旮旯里七零八落的小村落，蜂拥而来，新的村落，只如一个负重的老人，气喘吁吁。村口的古槐，呼吸着稀薄的氧气，小路的腰开始浮肿。
4
老屋宛如一个老妪，牙没了，胃口也没了。几个外地人，为村落做了器官移除手术，村落已然虚脱。
守着村落的人，如一只乌鸦，把咒语叼在嘴上。神仙石旁边成了道场，一只鸡，把祭祀的酒杯碰倒，溅起的酒，变成乡民们的泪水。
如今，城市向往农村的生活，山村是度假的天堂。而村落里的人要把仅有的一点老本花尽，把刀架在青山绿水的脖子上，讨点银圆，用钢筋混凝土隔开乡音，乡俗。
5
村外的寺庙，佛歌缭绕，一群老人伏在佛像下讨卦，乞求神灵庇护。
我愕然，这么大把年纪，还有什么不能放下？
6
清明，添几簸箕黄土，算是对远去的亲人的牵挂。坟前酒杯，是一盏清泪。鞭炮响起，纸钱成灰，那些言语，不知说给谁人听：
老宅没了，新宅还末完工，等落成之日，再在神龛前为你磕头。求你保佑，子孙昌盛。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磕首，泪已汪汪。守不住老业，是对远去亲人的大不敬。
7
屋倒人散，村落死寂，老鸦在半空唱起挽歌：我在这里迷茫，也在这里死去。老宅！老宅！
8
新宅明亮，高大。
守宅子的人，若一座泥塑，两眼迷茫。每天起床，他们都会自言自语。屋前小溪，屋后青山哪里去了？乡音，童趣又到何处去了？在他们眼里，已经没有了村落，他们宛如在牢笼里一般。然而，把他们关进牢笼的，正是他们自己。
飘泊的村落，是一串跳动的音符，失去了快乐。
我日思夜想的村落，就这样消失在盲目的追求与崇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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