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斟细语】丧葬花费知多少？（下）
编者按：
都说是一入红楼梦难醒，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对于《红楼梦》，太多的人读起来就再也放不下。一读再读之后，就会在心中产生千百种情愫，互相冲击，澎湃不止，对宝钗的敬，对黛玉的怜，对湘云的爱，对探春的赞，对凤姐的惧，对贾母的亲……还有对大观园的憧憬，那种欲罢不能、欲说还休的感觉，实在无以排遣的时候，你可以来这里——“红楼心语”！
“红楼心语·浅斟细语”栏目是每一位红迷朋友的家园，在这里你可以愉快地开启属于你自己的梦想航班，尽情地抒发你对《红楼梦》的喜爱之情。
“红楼心语·浅斟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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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家漫长而庞大的丧事中，除了请僧道尼做法事和各种丧仪场所的布置花费不菲以外，还有一些花费也非常之大。
凤姐每天于卯正二刻（即清晨五点半）到宁国府理丧。她先到灵前祭奠。她一来，诸乐齐奏，说明乐手早就到了。祭奠之后，她到抱厦里点卯理事，也就意味着一天的丧仪事务由此开端，禅僧道士们则开始念经打醮，开丧行仪。乐手在会芳园临街大门的两边搭起的鼓乐厅奏乐，他们奏的乐是祭奠的背景音乐，要让处在内府深处的会芳园登仙阁里上祭的人听得见，这分成左右两班的乐手少说也要二十人，再加上前文已述的每天念经打醮的207位禅僧和全真道士，已达227人。二百来号人在每天清晨五点半以前齐聚宁国府，各就各位，各执己事，绝对不能迟到，只可能是全部住在宁国府才做得到。这么多人在宁国府吃住四十九天的花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凤姐理丧中有一项安排是安排了二十个人专管本家亲戚的茶饭，他们分成两班轮流接替工作。他们不是做饭的，是负责引领、侍候那些来祭奠的本家亲戚吃饭的。由此可见，宁国府摆的是客人随到随吃的流水席，正所谓“人死席正开，不请客自来。”如果是按点开餐的午晚餐，何需二十个人轮班侍候呢？应该是一天到晚人来不断，才需要有人随时引领、侍候客人吃饭。厨房从上午到晚上不熄火做饭。宴席开支非常之大。
书里提到了丧事的一处费用，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丧事项目的开支之大。贾敬出殡后，小管家俞䘵来找贾珍要钱：
“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处买卖人俱来催讨，小的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回我？”俞䘵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咐吩了小的好办。”（第64回）
“棚杠孝布并抬杠人青衣”的欠费被“两处买卖人”催讨，说明这属于两个项目。一个是包工包料搭设乐棚、牌楼等临时性建筑并给需要挂上孝幔的场所挂上孝幔，有点类似于现在的装修装饰业。另一个是抬运棺材、幡杠及各种执事进行游行丧仪的专业仪仗队，他们自备黑色丧服，在游行过程中边走边哭，渲染哀伤的气氛，有点像现在的礼仪活动公司。他们也被称为“青衣”，但他们不是乐手。这两个项目的花费一共是一千一百零十两银子。
不过，贾敬的灵柩游行丧仪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是举行了两次。贾敬已在清虚观出家，是一个道士，属于平民，本应在清虚观办理他的丧事，但是清虚观太小，无法举行丧礼，尤氏就命令把贾敬的尸体用软轿抬到了铁槛寺入殓，准备在铁槛寺治丧。没想到皇帝追赐了贾敬五品官职，允许贾敬的丧事在家里办，于是贾敬的灵柩就从铁槛寺抬到了宁国府。出殡的时候，贾敬的灵柩又从宁国府抬到了铁槛寺，所以是举行了两次抬棺游行丧仪，费用也比一般的出殡典礼要多一些。
这两项费用的欠款是六百零十两银，银库没把银两支给俞禄，理由是这笔钱还得支付铁槛寺的百日道场和庙里的用度。百日道场的用度好理解，庙里的用度指的是什么呢？是指贾珍夫妻、贾蓉、贾珍贾蓉的小妾以及侍候他们的奴婢这一百天呆在庙里守灵、生活的花费。
官家丧事花费巨大，一场丧事下来，到底要花多少钱呢？第55回，平儿和凤姐聊到了荣国府将来的婚丧大事的费用：
平儿道：“可不是这话！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还有两三个小爷，一位老太太，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凤姐儿笑道：“我也虚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下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两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两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
为什么贾母死后“一应都是全了的”呢？这意思是贾母对自己的身后事已经做了准备，除了像贾敬那样在活着的时候就预备了棺材放在铁槛寺以外，丧事的基本费用她也准备好了。这反映了贾母的远见卓识。贾家在不断败落，经济上已经处在下滑阶段，贾母清醒地知道这种状况。她身为一品诰命夫人，知道自己的丧事无法从简，自己早点把丧事的钱准备好，为的是省却儿子们的经济负担。贾母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零星杂项”也就是不在预算范围内的费用。贾敬的游行丧仪搞了两次，第一次就属于零星杂项。秦可卿死了，贾珍给贾蓉买官的一千二百两银子也属于零星杂项。三五千两银子是“零星杂项”的最大范围的预计费用，以有零有整的思维来思考凤姐之言的话，那么一万两银子才是贾母丧事的基本费用。一万两银子是整数，三五千两银子是一万两银子的零头，这才说得过去。一万两银子还是除贾环这个庶出子以外所有的少爷小姐的结婚花费的最高标准，所以是“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两银子”。相比之下，丧事的花费比婚事要多，这反映了古人重丧的伦理观。
在这个基础上继续推断，一万两银子也是官员官妇的丧事的基本费用，总不可能给贾敬一个堂堂五品官的办丧事花的钱还不如探春惜春这些晚辈们的结婚花的钱多吧？贾母是一品诰命太君夫人，丧事要花一万两银子；贾敬是五品官，也要花一万两银子，这充分说明，丧事只有官民之分，在同一阶层的人里，丧事的规格根据不同品阶只是略有差异而已，花费都差不多。不过，秦可卿和瑞珠虽然是两名死者，瑞珠被追认为小姐，她的丧事也成了官家丧事，但她们的丧事合二为一，同时举办，在费用上只多了瑞珠入殓陪葬的费用，所以还是算一桩官丧，费用上没有加倍。
丧事的费用这么高，孝家是不是可以通过收受祭礼来抵消一些开支呢？比如贾敬出殡的时候，江南甄家送来的打祭银就高达五百两银子。赴贾家吊唁的高官那么多，照这么算，收到的祭银怕也有万把两银子了，办丧事说不定还有赚？这事当然不是这样。有过婚丧生活经历的人都知道，红白喜事上收受的礼金，收别人多少钱也就要还别人多少钱，像贾瑞的丧事，一时看来似乎是赚了一些，但长久来说是没有什么赚和亏之分的。凤姐说的婚丧大事预备要花一万两银子就是纯粹的支出。
秦业是营缮郎，也是五品官职，他死后也得花上一万两银子。可以推断，贾珍给的封口费就是一万零三四千两银子。为什么贾珍要给这么多钱封口呢？这应该是一种威慑。这么大一笔巨款，才足以把秦业这个久居官场的官员震慑住，让他不敢不收，不敢再为女儿之死出声。
前文已述，秦业收到贾珍给的封口费后并不敢花，秦家连个仆人都不买，秦家一直保持着原有的清贫的生活状态。那么秦钟耗费巨资给父亲大办丧事的话，会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呢？不会。因为人们会认为秦钟典当了房屋家具或者借了债来举办丧事，而且认为清贫的秦钟让父亲饱享官员丧级是伟大的孝行，甚至认为秦钟必须这么办才是对的。这就是当时的道德观。所以中国古代不乏董永卖身葬父的故事。
秦业死后不久，秦钟也死了。这再次说明了秦钟确实是为父亲举办了隆重的丧事。官家丧事排场庞大，仪式繁琐，时间又长，没病的人都得累得半死，何况本来有病在身的秦钟一个人治丧！就是由于独自操持父亲的隆重丧，使得秦钟病上加病，很快也死了。
除了秦家，还有一户人家的丧事也很频繁，那就是林家。根据笔者在《梳理<红楼梦>第二回至十八回的事件顺序》一文中的梳理，林黛玉是四岁丧弟，八岁丧母，九岁丧父，短短五年就变成了无父无母又无兄弟姊妹的孤女。林如海之子去世时，林如海是兰台寺大夫；贾敏和林如海本人去世时，林如海是巡盐御史，林如海都是在任官员，林家的三桩丧事都必须按官家丧事的规制办理。否则，林如海在官场抬不起头，林黛玉更是会背上不孝的罪名而无法在社会上立足。
林家的丧事和秦业的丧事一样，除了高档的樯木、买官和游行丧仪多举行了一遍以外，其他的丧仪全都不能少。林如海是苏州人，族人主要在苏州，贾敏的族人则在京城和金陵。林家在扬州没有亲戚，流水宴席的费用省了不少，但是扬州当地衙门和盐务部门的大小官吏来吊唁的也不少。五年之内办了三场丧事，一样是耗资数万。林如海之子是怎么死的？我们不知道。林如海夫妻二人都是久病不愈，请医吃药花销也不小。笔者在《难以承受的医疗之重》一文中对当时的医疗费用之巨进行过分析，光是久病不愈，也足以把一个家庭的财政拖垮。
就算林如海当上了巡盐御史这个肥缺，收入不菲，可他儿子死的时候他还是兰台寺大夫，贾敏死的时候他干巡盐御史也才三年。贾敏死后不久，他就一病不起，病得是又重又久，差不多也病了一年，估计也上不了班，工作都只能暂时由副手代替。盐商们顶多是在他初病时来看望他，送点礼物。病久了，人又不在任上，谁会孝敬他呢？林家夫妻父子三人死后，棺椁还得运往苏州下葬，这又是一大笔开销。他就算这三年多有点收入也在长期的医疗和隆重的丧事里耗得差不多了。
到了林如海死的时候，林黛玉可没有秦钟那么走运，她只能把房屋家具和大部分仆人全典当了来办丧事了。在当时，她也只能这么做。因为整个社会的道德观逼得人不能不这么做。当林黛玉被贾琏带回京都的时候，除了林家留给她的满满几箱子书和几个仆人，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最隆重的丧事还是皇家的丧事，太妃之丧是办得又久又繁，但是书里没有提到费用问题，故不在本文的讨论之列。
在古代，人们不得不为死者举行花销甚高的丧葬仪式，一是受轮回转世的迷信思想所影响，二是被以孝道文化为基础所建立起来的封建礼法所约束。封建王朝以孝治天下，要求人们孝顺尊长，服从尊长，把君臣父子的观念融为一体，在思想上更好地统治民众。既然有了君臣父子，这就毫无疑问要把等级观念注入人心，于是丧事的规格有了官民之分。这样一来，谁都不能摆脱自己的阶层去降低丧事的规格来节省费用，否则会让死者受委曲，自己背上不孝的罪名，因而在世上无法生存。反过来，倾家荡产，卖身为奴，赔上生者未来的人生为死者治丧，却成为令人赞许的孝行！在这种扭曲的价值观下，封建统治得以稳固，人们却因为死者而背上了沉重的思想枷锁和经济负担！好在新中国建立之后，各级政府大力破除迷信，移风易俗，提倡生前尽孝，简易治丧，大大减轻了人们的负担，提高了人们的生活质量，人们必须依照封建规制去豪奢治丧的情况已基本消失。
个人简介：
火烧彤云，湖南省长沙市人，建筑工程造价工程师，自幼喜欢《红楼梦》，爱思考，爱写作，追求美好高尚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