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十首（30）
穿过整个呼市去找吃的】
开始是为了寻找田
我们穿过大半个呼市
去了蜀香一锹鲜
一家网红店
左边辣鸭头，右边烤肉
据说大上周还开的
现在就转让了
工人正往出搬箱子
而后锁上门
又绕了大半个呼市
从另一条路回去
路经戒毒所、八一部队、火焰山
到一家烧烤店
见到田和他的表妹
他们都有开朗的性格
我们说
这是周四呼市一日游
其实我们哪里也没去
但我们哪里也去了
我们穿过整个呼市去找吃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们是一只只鸟
我们走遍了呼市的每一寸土地
我们当然哪里都去了
夜游西宁】
坐在车流往来的西宁街头
的一只长木凳上
另一边是两个你侬我侬的回族人
对面是那朵酒店
一万辆车滑过路面
灯火辉煌如一万颗头颅
几个人在公交车站牌前等候
穿着红袍的喇嘛
脚踩旅游鞋
与喝着汽水的绿男走过去
凉风吹过来
人渐渐依稀
我站起身
与往事相遇
看到身后的一坛坛碧冬茄
在风中战栗
沿着南关街向西走去
你说】
你说雾气是子夜归来的帆，琉璃后的对白，桂花的影
你说天空是眼睛中最静的部分，拥有杏核的苦涩
你说命运如酒杯悬置，古老歌谣传唱四面八方
乌鸦合上天空的帷幕，黄昏正被牛马的嘶叫劫夺
夜色几为蛙鸣所误，粮食冷漠，城市触不可及
只有蓝色草莓能将人救赎，列车穿过茫茫草原晨曦
惟有沙滩可以平和憩息，一花一世界，你说江南
宿醉之人将从中醒来，经历一九九八年的离别
以及偶尔的心律不齐，一如逶迤城堞凹凸女墙
风沙荒乱，良人不归来，一人一画皮，你说聊斋
无数魑魅魍魉，影影绰绰，无数道术为天下裂
借用虎骨构筑茅屋，星空仰尘。你说，可以吹破秋风
孔雀城中，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这个冬天要完蛋了
你说，对平行世界说再见。然而这一切尚属幻觉
*诗经《七月》
麦卡勒斯读后】
开始一段爱情的方式有很多种
譬如一块石，为宋徽宗所赏爱的太湖石
一棵树，阳光穿过叶片筛下蜜甜的砂糖
一片云，通向天空的阶梯，总在高处矗立
一支箫，每当你吹起箫，便有凤凰来仪
一座咖啡馆，能饮一杯虚无
我们总是愿意被月光打动，像游鱼被流水打动
虽然爱依旧迟缓。仿佛还是昨日情景
风与影子一再相遇。幸福的轮廓正在眩惑更多人的眼目
美人在泥金扇面后，被目光与水流反复临摹
发潮的册页里有十年的江湖夜雨，人情疏薄
乌鸦是一声喟叹，容颜如黄叶凋落
结束一段爱情的方式也有多种，但已无关紧要
不必读跋文，在一本书的末尾，你总了然
洗鞋】
某一天，为了彰显自己的勤劳，我把一年以来的鞋都洗了一遍
在此之前，那些鞋子让我心烦意乱，每每想及
用过期的海飞丝、刷子、盆子，还有水
洗了八双，晾在不同的地方，按照八卦方位
扔了两双，一双硌脚，一双中间出现破绽
还有放在鞋盒里的三双，因为看不到，所以就不洗了
凉鞋、拖鞋也不用洗，在洗澡时候就洗过了
世事繁琐，唯有洗鞋使人宁静
洗鞋时候，我尤其觉得鞋的珍贵
心想做一名鞋子设计师也是好的
布鞋、铁鞋、水晶鞋、黄金鞋、钻石鞋
又想，以后一定要及时洗
不然一次洗完太累了
但同时也让人感到快乐
作于北师课堂】
所有课堂都是同一节课堂，穿行在火车隧道
仿佛庞贝古城，为翻修地铁，蚁工搬运书籍作为轨道
梦游是用望远镜将幻象拉近，向雾中跳水
在课堂深邃的桌洞里，饮水爱好者
和电脑持有者用风油精维持自己
基本的体面。薄荷色的呼吸和青铜色的梦
暴露了我们的方位。在北极星下划出飞行的弧度
同一盘棋中，每个棋子发出铜铁的光芒
奶牛满怀知识，缓缓踱步，苏日娜在乳品厂挤奶
雕刻头脑，极尽最细微的神经。在大脑里考古
蜘蛛构筑词语的蛛网，用比喻，也用排比
拉近水手的纤绳，大海绷紧了它的面孔
下课铃声响起，燃起一根导火线，迅速摧毁榫卯结构的课堂
松树问老子，吾舌存乎
好运来】
听了好运来，就想写一首诗给好人
一首献给好人的奏鸣曲，不成敬意
祝好人喜乐平安，祝好人花好月圆
祝好人乐水乐山，祝好人福寿双全
“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听说行善的人们脸上会有佛光，普照
如同菩萨，保佑好人万事如意，同时
保佑保佑好人的好人，以及一切好人
惟福之锡，天将以酬长厚者与善好者
“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祝你好运来，祝你爱与不爱的人好运来
祝火锅与飞机好运来，祝李鹏鹏好运来
祝青蛙与莫泊桑好运来，祝好运好运来
祝玻璃与钢铁好运来，祝不夜城好运来
祝每个瞬间好运来，祝永恒的心好运来
祝整个世界好运来，祝平行世界好运来
“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想起后勤人员】
经过很久的预约，后勤人员突然出现
仿佛从虚空中显现，他拿着装钉枪
朝门下面的金属包片开了一枪
就像向地上的倒影——另一个自己开了一枪
包片便死了，老老实实地贴在门槛上
而在此之前，我们曾用胶布粘住铁条
曾用马扎压住铁条
但它仍像军国主义一样抬头
想要把个把人绊倒，或者割伤人的脚
直到后勤人员突然到来
想起来，后勤人员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
在你以为他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候
去的也静悄悄，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
后勤人员也确实从不曾来过
北京值雨】
当人们说起二零一九年的风烟
仿佛观看一卷旧胶片，夏季
一场雨颠倒众生，此际北京
正用借喻的手法偷渡西雅图
麦当劳的灯光照彻羊蝎子的骨髓，就如
为了追寻逝去的时光，你穿过整个雨季
捡起普鲁斯特遗落沙滩的音符，以构筑
一座钢琴屋。弹奏，而你依然难辨黑白
雷电，无非是裙摆的褶皱花边
世界正在变成一片汪洋，秦皇岛外
月亮是含在嘴里的薄荷糖，鱼在高处行走
一把花伞沉入海底，无人打捞
鲛人失眠整夜，听心中潮声澎湃
采摘珍珠的人也正在被天意捉弄
打开鲸鱼船的窗，故宫近在咫尺
十万只鲨鱼下天山，溯流星而上
电线杆向影子敬礼，夜未眠
雨渐消歇，宛若流光难倒带
花生与毛豆杂糅，双双金鹧鸪
步步迍邅，不如退而吃酒
夏日】
人生折叠，将呼和浩特与北京对称整齐
折成千纸鹤，随昏黄日光比翼齐飞
将相思抄成蝇头小楷，散乱一地珠玉
在唐宋绝句里温习一种欢喜
天桥与地铁彼此错落，此生此夜，交相互文
为镂花盘扣，恰似你一生的温柔，暖玉生烟
双向度的人在街头立秋，倒影跨越虚实两边
一如地铁进出口，阳光热烈铺陈，如桑巴舞
我们反复倒带，遇到对方的曾经
十二年前有山有水有声色有故人，不须句读
是照片，是酒杯，犹疑梦中，夤雨夜泅渡
你必须承认，月色照见现在，也照应过去
而月脱离月色，独自斜仄，倾倒古今如河流
“嬿婉及良时”，柳叶纷纷落下，漩涡深深
翙翙其羽。行路人各自悲欢，褪下皮影
走出剧院。夏日，一个冗长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