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先
冠先将鱼钩收起来,甩甩上面蘸着日光的水珠。今天又钓了一大篓子鱼。又可以饱餐几日了。他见篓子里有几只形体不大的鱼,放生到水中。这时他想起家里的妻子,他们已经闹了很久的矛盾。她说他一天不务正业,一点功名都没有。他听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来了。女人就是这点不好,她们心里装着什么,好像永远都忘不了似的,不在嘴上来回磨上百十几遍决不罢休。他擦了擦钓具,将其收拾整齐,踏着如泥水一般浊黄的日光,向家里走去。
他的家离睢水不远,是一间青砖白瓦房,说不上豪华,但也舒适宜人。斑驳的墙体被岁月穿过,见证了往日的河流。他刚打开门,就听见妻子教训孩子的话语,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像你爹一样,只能钓鱼、种树。我也喜欢钓鱼。妻子大怒,我让你这个没长进的喜欢。她用手在孩子身上来回拍打着,那模样像是要将孩子身上的灰尘拍打下去。孩子抱着头左右躲闪着。冠先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说,能不能好好教育,不要每天都打骂。你还说,都是你,让你把他惯坏了,以后读不好书连媳妇都娶不到,看他怎么办。行了行了,看看我今天的鱼怎么样。看什么看,每天都吃鱼,一股鱼腥味,打开窗都散不去,我都快吃成美人鱼了。孩子趁机跑出去了。不是还有荔树吗,冠先说,我种的荔树,天下无双。妻子说,除了种荔、钓鱼,真不知道你还会什么。说完将鱼从篓子里捞出来,放在一只破了边沿露出白色质地的大缸子中。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惫懒的人,你看人家刘二,刻苦读书,现在好了,做了知县,一下子光宗耀祖,你看你,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冠先觉得泼烦,他说,别说了,每天都是老一套,烦不烦,我就是不喜欢功名,不想过别过。妻子陡然提高了声调,并作势哭起来,说,不过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学会顶嘴了,天啊,没有王法了。我受够了,冠先头也不回地拂袖出去。
睢水宛若一个温柔而深情的情人的眼眸,倒映出他俊朗的面容与矫健的身形。他面若桃花,两靥含春,鬓若刀裁,眼若明星。他的穿着依旧如同会见宾客一般华丽,手执纶巾,被鹤氅裘。钓鱼时候还会再披一件箬笠,足踏芒鞋,腰系紫金萝绦。平日里穿一双掐金挖云羊皮小靴,罩一件红羽绉面狐裘,系一条如意绦。因为穿着,他也饱受妻子的诟病,妻子骂他没什么都没有还要修饰外表。他给妻子和孩子也买了华丽的衣物——百褶如意月裙、宫缎素雪绢裙、蓝地红云蝠纹羊绒衫,但妻子将衣服都收了起来,压在柜底,说,我们可没有福气消受这么好的衣服。她们就穿着麻布衣服。
他在睢水边走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明亮得如同有人在天空得某个原坑上撒了一泡尿,如同他再晚生个几千年,他将利用现代科技知道,月球确实是坑坑洼洼的,而那时的人们挖苦人也会无所不用其极,说,你的脸就像月球的表面。但他囿于自己的时代而没有想及这些,他满脑子封建时代的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一天晚上还因为想到了嫦娥而遗精。他梦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抱住了嫦娥,那只玉兔伏在嫦娥的肩膀上,用红红的眼睛打量着他。他抱着嫦娥,呢喃地说着情话,他们抱得很紧,像是螺丝与螺母。他感到周身热气流动,小腹一阵胀痛,正要亲吻嫦娥的时候就醒来了。
一尾鱼跃出水面,跃得很高,他虽然侧身对着水面,但用眼角余光依旧看得很清楚,是一条浑身闪着金光的鱼,他转过身来,只听那鱼口吐人言,说,明日汝家有血光之灾。冠先还没来得及仔细问询,那鱼便潜入水中不见了。回到家,他对妻子说,我们离婚吧,我出去想清楚了,也许我们分开才能各自找到幸福。妻子又啼哭起来,拉住他的衣襟说自己不想离开,刚才说的是气话。冠先说事已至此没什么可说的了。你必须今晚就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来。我们从此一刀两断。妻子说,难道你忘了我对你的好吗,当初你一无所有,我不顾父母劝阻跟了你,现在好了,我劝你考取功名,你就这样对我。好,我走。说着拉着儿子走去。冠先递给她一根荔枝树枝,说,留个念想吧。妻子含泪收下。他说,须得一个晴天,插在向阳沃土中,左右各转三圈,口念六字大明咒,浇三两水,不能多不能少,日复一日,可待其长。
冠先独自坐在月光下。窗纸在风中瑟缩,窗棂勾勒暗影轮廓,一夜无寐。屈指一算,他已活了百年,而他对妻子说自己只有四十,实际上在他的印象中,他也只有四十,那六十年学道的光阴只如一瞬,就像宝刀出鞘时候刀光的一闪。人世的纷繁他已见惯了,功名利禄对他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他真正想要的只是无生。就像无弦琴那样,虽然弹不出具体的音调,但没有音乐不被包含在其中。明天或许就是一个收束,一个树上因受到伤害而隆起的疙瘩,一个值得铭记而在绳结上打下的结。月光如同金黄的油脂,正在一点点滴沥下来,他的体内充满了无可言说的光亮。
第二天正午时分。华丽的车辇冠盖经过家门口就停了下来,随从的马匹扬起浓尘,天地混沌。一个太监小步走出来,命侍从敲开冠先的家门。冠先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的头发已经悉数变白,但面容依旧年轻。侍从说,请吧。这时传来了宋景公雄壮的声音,不必劳动先生,寡人亲自来了。说着他在武士的陪同下走过来。进了屋,冠先依然坐在床上。太监说,快行大礼。宋景公说贤士可以免却礼数。真名士自风流,哈哈哈。冠先,向来可好。冠先欠身说,景公别来无恙。宋景公坐到床沿说,朕数次派人请你出山,你都不理不睬,朕这次亲自来了,想必你不会推辞吧。冠先说,主公不知,我先天有恙,不能辅佐,还请恕罪。景公笑说,也罢也罢。不过朕还有一事相求。听说你自幼修道,年值六十终于修成。冠先说,主公谬矣,草民一介凡夫俗子,岂有幸修仙得道。宋景公说,别人不知,寡人自知,说着拿出一件仙履,说,此物是寡人梦中所得,你可认得。冠先大惊。那是从前修成回家时候,路过云梦泽时候掉脱一只鞋,没想到在他那里。见冠先惊诧,宋景公说,那日寡人正参加楚王召开的盟主大会,故于梦中得之。听说你还种得一手好荔树,还钓得一手好鱼。所有荔树一见你都像见了风向你鞠躬,所有鱼一见你都争着上钩,你还能听懂鱼说的话,怎么样,寡人说的没错吧。冠先见他了解得这么清楚,谅也不好瞒他,便说,极是。
宋景公笑着捻着两鬓黑黝黝的胡须,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此中之道。冠先看着他,也笑着说,此乃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学之着实无益。宋景公说先生过谦了,如若先生肯略略教些大概,寡人愿赐你良田百亩、锦绣千缎、美女三千。冠先还是摇摇头,说,谢过主公好意,但天机不可泄露,而且我素来不喜名利。宋景公又说,如果先生肯教,寡人愿意与你平分宋国。冠先又摆手说,我也无心权力。景公大笑,笑完后转嗔怒骂,你以为你是谁,不教是吧,寡人让你死。冠先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已将生死看淡,或者我正盼望的就是死。我已经等了这一天很久了。在我看来,死是最壮美不过的了,如同夕阳坠山。我之所以迟迟不死,不过是为了不违背自然而已。如果能借你的手成全我的愿望,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宋景公一甩袍子,说了句,处理干净。话音未落就有两个武士上来,架住冠先。一武士执刀,一刀将冠先的头颅割下。宋景公坐车辇走出约二十里远近,忽然感到身上溅上什么东西,摸上去湿糊糊一片。一看方知是血。晦气,他骂着,回去就病倒在床。当日请道士做了禳解,和尚做了水陆大会。不到两日,景公谵妄胡语,一边手脚乱蹬,一边说,去。于暮时身亡。
宋数十年相安无事。
这日,冠先妻子依照冠先的嘱咐,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口诵唵嘛呢叭咪吽,用称量了三两水,浇在荔树下。这棵荔树很奇怪,它长得很像人,确切地说,很像冠先。她不知道是自己将思念投射在荔树上还是荔树本身就很像。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说冠先的踪迹了。她回自己的房子那里看过一回,房子已经被烧毁了,只剩些碎石断砖了。她找不到冠先。她想这火可能是他放的,如若不是,那么他就被烧死了。她想恨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就像一个病人虽然恨自己的病,但因为那病是自己的,所以又有些怜惜。这么多年来,她和儿子相依为命,儿子也不喜读书,每日打渔,加之树上的荔枝,可以拿到集上去卖,也可以吃,倒也不愁吃穿。她正坐在院子里,这是在邻居帮助下新盖的一幢院子。她忽然有些后悔——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她给孩子买了一匹布,准备做新年衣裳。回来后就感冒了,她昏昏睡了过去,醒来已经第二天凌晨了。她梳洗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对荔树做那一系列的事。
荔树动了。她先是听到了哗哗的声音,接着看到一个人从土中荔树的位置爬出来,走过来,那人的面容慢慢变得清晰,她凭借数十年的记忆认出了他。她战栗地说,冠先,你怎么来了。冠先一瘸一拐地走过说,荔树就是我,你离开之后我就被宋景公杀死了。你瞧,你有一天忘了浇树,忘了念真言,我的脚有一块没有长好。妻子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说着抱住了冠先。冠先说,现在我要走了。妻子问,你要去哪里。冠先说,去我该去的地方。不见孩子一面吗。不必了,数十年来,我一直站在那里,与你们朝夕共处,现在缘分已尽,多说无益。说着架起一朵祥云,朝东南方向走飞去。妻子望空深深祝祷。
宋国人人望见一人乘云而来,众人礼拜不绝,数十孩童随之奔跑。但见那云落于宋城门之上,徐徐散去,现出一人,踞坐城门之上,羽扇纶巾,手挥无弦之琴,历数十日方去。
遂于宋城门不远处建一冠先庙,至今香火不绝。宋人亦家家奉祠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