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 会
聚 会
文/曹桂佛
一
“世界上最好的事,约三五知己,无醉不归;等到了夜深,和往事干杯,就此握手言和。世界上最美的事,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任时光老去,宛若初见,笑看似水流年......”
哼着《老酒馆》的主题歌,有着近三十年驾龄的客车师傅王老三慢悠悠起床穿衣。今天是难得的休息天,他要和同城中专同学聚一聚,聚会定在中午十二点。这是前十几天就约好的,能来相聚的七、八人,王老三好面子,他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修饰一番。
为赴约,王老三和客运站的领导请了假,与同事调了班,跟父母打好了招呼,争取到了老婆的支持。今天中午,终于是可以和同学聚一聚、唠一唠啦,想起自己的青春往事,他心里就美气。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初中毕业考上中专的都是顶呱呱的好学生,那时候中专包分配,念上三年就能端个“铁”饭碗,在村里可是一件挺出彩的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农村的孩子大多不会选择直接念高中,念高中那是考不上中专退而求次的选择,庄户人,务实。
王老三家,上有哥姐,下有弟妹,也幸亏父母开明,勒紧了裤带供书,五个娃娃硬是没让一个辍学。那年王老三考上了中专,在村里人羡慕的目光中,高高兴兴去了学校。王老三风流倜傥,仪表堂堂,勤谨有眼色、办事踏实,在学校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心里的好搭档,尤其受女同学的青睐。王老三暗恋过同班叫吴新梅的女同学,梦中大着胆子表白了好多次,但见了面心跳得“咚咚”的,就是不敢近前多说一句话。听说今天她也来,老三的心里荡起了涟漪。
“嘭嘭嘭……”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王老三的思绪,趿拉上鞋赶紧下地,打开门,哦,是四楼的老马站在门外。
“老马,你有事?”
“喃娘晕倒啦,你能和我去下医院不?”
“能!”老三没有丝毫的犹豫,“你先回去安顿大娘,我马上下来。”老三知道,老马是寡母一手带大的,母亲病了,老马的心焦他能体会。
不到三分钟,没有洗漱的老三开着车送老马母子俩到了县医院。挂号、开单、办理住院手续,又陪着老马回了一趟家取了些日用品,一上午水米没打牙的王老三看一眼手机,11点30分了。
有点疲劳的王老三回到家中,才想起早上答应媳妇儿趁她下班前要收拾好家的。不能歇啦,拉窗帘、叠被子、抹桌子、擦凳子,最后墩地,汗流浃背。墩布还没洗,媳妇下班了,见他才收拾家,白瞪了他好几眼。老三顾不上解释,草草洗把脸,赶快往饭店赶。
二
这几年同学们也小聚过好几回,王老三都没有参加,推说出车不在家搪塞过去啦!为啥?不好对别人说实话,自己明白,面子作祟呗。
就拿三年前那次来说,已是企业老板的同学高大万打电话来,说“老三,9月8号丰泽大酒店我请同学们聚聚,想吃啥点啥,别拿心,一定要来啊!”听听,财大气粗的,让人不舒服,像是老财主施舍长工的口气。王老三偏不去,不占那个便宜,也回请不起人家大老板,不落那个人情,挣不了大钱怎么了,也不是和你一样吃一肚,穿一身,睡一床么?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是凭劳动吃饭,堂堂正正、腰杆子挺得硬硬的。但说实在话,下饭店这个事情,还真不是王老三的日常,紧巴巴的日子就得精打细算着过哩。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老三也的确想那些老同学们了。所以,这次聚会,提议者大才子王晓一吆喝,老三便积极响应,只是说费用咱们AA制。
到了饭店房间门口,王老三又抬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哎,今天还说好好打扮一下,结果头也没梳。
推开门,王晓立刻对他哇哇:“迟了迟了,罚酒三杯……”他一面打着哈哈,一面环顾桌子上的人,正对面是高大万,依次坐着马步天、曹什么来着?哦,曹旺、吴新梅?是她吗?老三的心又“咚咚”了几下,那就是自己曾暗恋过、在梦中表白了多次的“白雪公主”吗?眼前的这个中年妇人和每天在街上遇到的匆匆忙忙买菜、接送孩子的女子别无二样,只是举手投足间的神态还依稀可见过去的影子,“岁月像把杀猪刀啊”,王老三的鼻子一阵酸楚……
“瓷啥了?老三,看见美女眼珠也不转啦!”曹旺一顿嚷嚷。
王老三回过神来,接着环顾桌子上的人,哦,挨吴新梅坐着的是杨荷香,王晓和他相邻,咦,没啦?!一共七个人。老三拉开椅子边坐边问讯“就咱们几个?”
“嗯,卫星的孩子在念高中了,今个开家长会,顾不上过来了。”
人齐菜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王晓,那个曾经“激扬文字”的文学男青年,话语间早没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雄心,在“朝九晚五”的按部就班中诠释着平庸;马步天,特别有个性的他,曾发誓要“一人一狗仗剑走天涯”的“独行侠”,也俯首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琐碎,在公文与茶水之间打发着平凡的日子;自己曾经心仪的女生吴新梅,也蜕变为脸色蜡黄的“黄脸婆”了,埋藏在心底的那缕小情愫在一阵感伤后消失于无形;财大气粗的高大万,言语中没有了三年前的那份“傲骄”,原来天天疲于应付场面的他,身体毫不客气地亮起了红灯……曹旺、杨荷香脸上也各有各的岁月留痕,时光啊,果真是不曾饶了谁。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短暂的沉默。“世界上最好的事,约三五知己,无醉不归......”谁的电话铃声也是屠洪刚《似水年华》,嗷,没想到居然是高大万的电话响了。
“喂,咋啦!”
“你吃上饭啦?降糖的药别忘了吃,听见没?”
“嗯,知道了。”高大万急匆匆挂了电话,加一句“越上年纪越能叨叨。”一听口气就知道是他老婆打来的。但尊贵的高大万同学还是听话地从后屁兜掏出个药片片,扳一颗就水咽下。
看见老同学吃饭得就着药,所有的人都感叹健康的可贵。身不由己的中年人,就连病都不敢轻易让自己生了,因为上头有父母要孝顺陪伴,下头有孩子要供养教育,自己是家里的那根顶梁柱,倒不得啊!已过不惑直奔天命之年的王老三对此感同身受,他的身体,像是家里最常用的一件器皿,每天不得不用,却禁不起一点磕磕碰碰,每天出车保温杯里泡着枸杞,小心翼翼地保养着这个叫做身体的“臭皮囊”。就连情绪也是不敢闹啦,年轻那会,和老婆吵个架、赌个气不担心后果,现在不行,既担心自己的身体吃不消也害怕把老婆气病了……责任重大、贪生怕死的“油腻”中年人哦!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女同学杨荷香还是一贯的慢言慢语:“在咱们十七八岁的那会,总觉得日子过得好慢好慢,盼望着快些长大,好像前面有多么好的日子在等着自己。现在想想还是年轻时好,老同学,你们看我,爹娘的身体是日见衰弱,离不了人,儿子的成绩不如人意,上班忙的焦头烂额,下班回家是家务、孩子、老人一大摊,是不是因我属牛,现在真的就成了一头负重前行的老黄牛,身心疲惫,却不敢停下来休息片刻……”
“闲处光阴易过啊!” 大才子王晓接话:“年少时的烦恼多为'闲愁’,所以感觉青春一下子就过去了。现在的愁累却是实实在在一个接一个的具体事情,心到、身到、财力到了方可解决或依然不能解决。不像年轻时的愁苦多为情绪所累……”
三
同学们之间互相倾诉着、安慰着,或忆往昔,或话今朝,或思未来,彼此间的心扉敞开了,酒虽喝的不多但却是最好的情感催化剂。王老三笑眯着眼睛听听这个说,看看那个讲,反过来倒过去,其实,细思量都是生活的常态,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原先他想的多是自个的不如意,事实上谁的生活不是苦乐交织,悲喜相随。想想自己的媳妇,二十多来与自己不离不弃地携手同行,尽管有时候会冲他发点小脾气、使个小性子,但从来都是既怕他吃不上,又怕他穿不体面,从里到外照顾着他们的小家庭,照料着四位老人,照管着儿子日常起居。岁数越大王老三心里越明白,妻子才是生命中的主题曲,其他瞬间的心猿意马不过是人生旅途中的小插曲,如浮云过眼,风一吹就散了。
儿子王磊也算是个好娃娃,自从上次“手机事件”后,把手机交给了她妈妈保管,成绩又逐步稳定下来,对于王老三当日情绪失控的吼叫责骂,孩子仿佛也忘啦,昨晚临睡前还吩咐“爸爸,你明天少喝点酒”,话不多,但撩拨了老三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亲情的滋味如涓涓细流,在他的心底缓缓流淌,不知不觉中滋润了生命的绿洲。

幸福的滋味弥漫在心间,虽说自己中专毕业后正赶上打破“铁饭碗”的潮流,没有被分配的王老三在乡镇做了七、八年临时工后,迫于生计开上了大客车。凭借自己的踏实肯干,现在也是衣食无忧、有房有车的中产阶级。在家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还是中间的那块宝,被需要的感觉让他挺有成就感。嘿嘿,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一种知足的感觉,就像现在的他,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王老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同学们毫不拘束的倾诉交流,让聚会更有意义,每个人舒眉展眼,甜蜜的滋味荡漾在心间,面对不可知的未来,他们更珍惜眼前的短暂欢聚。
依依惜别之时,大家再次相约——今年“十一”结伴出游,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共享“天凉好个秋”的快乐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