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史论丛》自序
方国瑜 (1903-1983),字瑞臣,云南丽江人,著名历史学家、民族学家、文献学家、方志学家,是西南民族史的开拓者、云南地方史的奠基者,被学界誉为“南中泰斗,滇史巨擘”。

《滇史论丛》第一辑,方国瑜著。大32开本327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6月出版。
《滇史论丛》自序
国瑜生于边僻之乡,儿时因疾病折磨,资质粗笨异常,习惯于孤独生活。年九岁始发蒙,读书小学、中学时,常促居小屋,终日伏案咿唔。稍长,自署书室曰困而好学斋,以自勉。假日,从和让(德谦)先生习诗词者六年,未尝有佳作。将远游,先生临别赠言。诵《王渔洋诗话》,“诗有别才,非关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之句。谓:瑜生性质朴,缺乏“才”、“趣”,而肯勉力,“学”、“理”可就;一生功力,能为学人,不宜为文人。此深知之言,铭记在心,拳拳弗失矣。
公元一九二三年至北京升学,多闻议论,胸襟开扩。一九二四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预科,因一场大病休学二年,复学读本科。时“整理国故”之风甚炽,乃习考据学。先后从钱玄同(疑古)、余嘉锡(季豫)、马衡(叔平)诸先生治音韵训诂、目录、校勘、金石、名物之学,且得高步瀛(阊仙)、吴承仕(检斋)、黎锦熙(劭西)诸先生启发教育,稍知读书门径,每有论述,发表于报刊,亦有存稿(有可取者,已编定《广韵声汇》一书及《困学斋杂著》五种)。又先后从陈垣(援庵)、梁启超(任公)、杨树达(遇夫)诸先生治史地之学,钩稽故实,发微阐幽,且多读西域南海译著,增益新知,亦有述作。至一九三三年已卒业于北京大学研究所,所长刘复(半农)先生催促瑜回乡习纳西族象形文字。秋间过昆明,获晤袁嘉谷(树五)先生,询所学,蒙赞许,纵论滇人旧学,亦颇谓然。时周钟岳(惺甫)、由云龙(观举)、赵式铭(星海)、方树梅(臞仙)诸老辈纂修《云南通志》,鼓励瑜专心本省文献,意有所动。既至丽江习纳西文字成,次年复过昆明,携《云南备佂志》、《滇系》诸书,六月抵北平。数日,刘半农先生病殁,将整理纳西文字,无从请益。友人董作宾(彦堂)介绍至南京从赵元任、李方桂两先生治语言学,编写纳西文字谱。居历史语言研究所,所内藏书甚富,得纵览之。南京国学图书馆多善本书,时往假读。约一年间,辑录云南地方史资料。是时有中英会勘滇、缅未定界之议,痛切清季外交,丧权辱国,多作文议论,发表于报刊。所编撰《纳西象形文字谱》成初稿后,携往苏州谒章炳麟(太炎)先生求教。复谒李根源(印泉)先生。以云南史请业,颇蒙教海,谓:瑜所论界务多空洞,当亲履边境,研究地方史事亦甚有益。乃以参与界务交涉,九月赴滇西边区考察,周历傣族、拉祜族、低族地区。于一九三六年夏归至昆明。因袁树五先生强留,教读于云南大学,至今已四十又四年矣。其初,授课之余,致力研讨云南史地之学。自一九三八年以后,连年兼任云南通志馆编审、审订、续修之职。分纂建置沿革、金石文字、宗教、族姓诸目,其余亦多参加讨论。又协助李印泉先生编辑《永昌府文征》,多作题跋。自一九三七年抗日军兴,内陆大学及研究所播迁至西南加强抗战大后方。各地学人多来集昆明,尚论边政。瑜与凌纯声、向达、楚图南、闻宥诸友好主办《西南边疆》杂志,出版至十八期而辍。云南大学成立西南文化研究室,瑜主其事,筹资编印丛书,先后成十一种。一时各地以研究边疆问题相号召,多有专著。瑜研究云南史事已有积稿,拟作专节,然分目既多,颇感芜杂,成稿者尚少。
我国自远古以来在辽阔地域逐渐形成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而各地社会经济文化发展极不平衡,边地长期处于落后阶段。历代王朝设置政区,适应社会基础,秦汉以来有内郡、边郡之分,隋唐以来有内州、边州之别。此乃政权形式不同,国家主权则无二致。由于统治者之偏见,歧视边地,认为羁縻,实行大民族主义压迫,更使发展延缓。史家倡"异内外”之说,发挥“尊王攘夷”、“夷夏大防”等反动观点,为统治者服务。史籍记录缺略不实,且多诬蔑之辞,如班固《汉书序传》说:“西南外夷,别种殊域”,用“外”、“别”、“殊”之贬辞,历来史籍如此。故长期以来,边地历史遭到歪曲诬蔑,真相被隐晦,考究史事之作亦甚少,至近世稍改变,则因殖民帝国主义侵略,俄、日在北方,英、法在南方,窥我边陲,危及堂奥,有识之士,留心边事,乃有西北地理及满蒙史地之学,蔚为风气,多有著作,打破已往沉寂。而西南,则英帝自印度侵占缅甸,法帝囊括印支三国,侵入我云南。当中英、中法交涉界务时,有“既失藩篱于前,又蹙边境于后”之叹。时人多有抗愤文章,登诸报刊,至于研究史事之专著则甚鲜,比之西北、东北、北方逊色多矣。抗日战争期间虽有述作,成就则少。
新中国成立之后,宣告国内各民族一律平等,重视边省建设,为旷古所未有,社会历史调査研究,亦大改观。一九五四年,周恩来总理至昆明,视察云南大学,指示历史系教学、科研应重视地方特点,出人材,出成果。乃于是年秋开设《云南民族史》科目,由瑜主讲,编印讲义成两厚册,虽为由无到有之创举,学术水平则甚低下。次年,设云南民族史专门组课程,相继成立研究室、研究所,与诸同道勉力从事。课题渐多,亦渐充实。昔日冷门寂静之学科二十五年来已渐有繁荣景象矣。
瑜留心云南地方史,先后异趣而实相承,其初治文献之学,纂录故实,比勘考辨,囿于地方志书体例者十余年,后乃解脱,稍习科学,略知奥秘;盖从累积现象进而探寻实质,惟限于理论水平低,知识亦疏陋。数十年间积稿虽多,发挥新意而大都未惬于怀。且近岁已体力不及,盖瑜五岁时因扑地,右眼外伤,从此,两眼红肿,视力模糊,深受其苦。二十岁至北京获治,恢复正常。至六十岁老眼衰退,有加无已,七十岁已甚严重,出外求医无效;中西医皆言将继续恶化以致失明,但尚有三、五年可用。念此生勉力治学,已有积稿而未经编定,将至一无所成。乃自一九七三年春清理、改造旧稿,稍有可取者编录定稿,得友人誉写清本。五、六年间竭尽心力目力,完成数种,共四百余万言。其数量较多者有《中国西南历史地理考释》、《云南史料目录概说》及《滇史论丛》。前二书已有条贯,分题考之、说之,而《滇史论丛》尚未竟业。“论丛”率为散篇旧作,有专篇、专条及专书之部分可取者,其中多已发表于期刊,或刻印散发,亦有手福。已誉写约百万字,将分辑编定。尚有存稿待清理。今看书写字极感困难,期得他入帮助整理,继续编入。
云南地方史为中国史不可分割之组成部份,但自来被歧视、忽视,至今凌乱亦甚,搜集整理、分析批判历史资料,揭示历史真相,仍然是史学工作者的迫切任务。
一九七八年春,在北京召开全国科学大会,党中央号召:“要极大地提高全民族的科学文化水平”。所有学科意气风发,奋勇争先,制订规划,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尽力。云南地方史之研究亦应大有作为。瑜虽目力困难,丧失独立工作能力,但意志不能稍衰。故与研究室二、三人同道共商,拟定八年(一九七八年至一九八五年)规划,力图将此科目提高到新水平。顾此科目,原是底子薄,且以往限于私有制个体小生产方式,较之其他学科处在更落后阶段,须急起直追,则惟有社会化大生产方式始克有济。
所拟四项课题,为此科目基本建设打下坚实根底,于此使有志者得到充分利用,贯彻实事求是原则,发扬而光大之,长期共同奋斗,非仅一人一时之事也。瑜年迈力衰,惟在大好形势鼓舞下,尚无迟暮之感,当与诸同道者最勉从事。犹盼完成八年规划之后,尚得余年,为社会主义事业竭尽绵薄之力,勿负此生矣。
公元一九八〇年三月十八日
丽江方国瑜谨识时年七十有八
附录:
《云南地方史研究的重要成果——<滇史论丛>第一辑》
《滇史论丛》是云南大学方国瑜教授半个多世纪以来对云南地方史、民族史长期潜心研究的丰硕成果之一,内容涉及我国云南省古代的历史、民族、地理、纭济、宗教,文化等各个方面。全稿达一百万字左右,分成四辑:其余三辑,今后将陆续出版。
《滇史论丛》第一辑的作者自序,是一篇令人十分感兴趣的治学经验谈。方国瑜教授亲炙过不少著名的前辈学者。他在文中还介绍自己过去常“亲履边境,研究地方史事”,并“参与界务交涉,他在自序的结尾中表示:“瑜虽年迈力衰,惟在大好形势鼓舞下,尚无迟暮之感,当与诸同道者黾勉从事。”八十高龄,双目几近失明,犹有如此豪情,确实可敬。
《滇史论丛》第一辑共收有论文十八篇。其中为首的《论中国历史发展的整体性》一文,阐述了作者对中国历史的总的见解。文章指出:中国历史就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各族(包括西南各族)人民的历史。这就是它的整体性。应当以中国整体为历史的范围,而不能以历代王朝疆域为历史的范围。《从秦楚争霸看庄蹻开滇》一文,即是作者从全国历史的发展来分析云南历史事件的一个例子。作者认为:楚将庄蹻率兵入滇是战国时秦楚争霸中国的一个组成部分。由于秦国当时已得巴和西南,楚国势在必争,因此楚顷襄王才命庄蹻入滇。《古涌步之位置》一文,从历史地理情况考证,唐代时南诏与安南分界之重镇古涌步,当在今云南省河口县地区。作者驳斥了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将古涌步的地理位置尽量北移,妄图扩大安南疆界,为当时法国殖民主义制造历史根据。《试论〈大理图志〉诸问题》一文,通过对大理段氏时期所编但早已失传的《大理图志》一书的反复考究,阐明了云南两千年来的政区沿革。《滇池水域的变迁》一文,根据当地遗迹和大量历史记载,探讨了这个云贵高原最大的湖泊二、三千年来的变迁情况。《云南用贝作货币的时代及贝的来源》一文,论证了元明以前已在云南流通的贝币,是通过商业往来而由当时东南亚沿海各国输入,否定了过去史料上记载的云南当地产贝的说法。收入本韓的论文,还有《试论汉晋时期的“南中大姓”》《诸葛亮南征的路线考说》《滇东地区爨氏始末》《有关南诏史史料的几个冋题》《晩明时期云南的反明斗争到反清运动》等篇。
通读本书,使我们对一位治学严谨的老学者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书中的论文,材料扎实,考证綦详,然后再加以科学论断。在涉及云南历史上的一些民族问题时,更有其特色。作者当之无愧地创立了云南地方史这一专门学科。作者生平著述宏富。即以《滇史论丛》一书而言,其辛勤劳动之成.果已如此可观。数十年如一日,勤奋不辍,这正是当前献身四化所最需要的可贵精神。
(作者:李文俊,原载于《中国社会科学》1984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