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将军张竭诚》立马关山外【上】

“谁种的庄稼谁收割,
谁栽的果木谁得果。
我们流血抗战八年多,
胜利果实谁也不能夺。”
这是1945年10月抢进东北时,我们华中新四军三师部队爱唱的一首歌,就用它为这篇回忆录开头吧。
喜和忧
苏北的10月,天高气爽,正是金秋季节。八年抗日战争终于胜利了!好像什么都翻了个个,变了个样。人欢马叫不说,就连远处的山山水水,近处的花花草草,似乎也都显得那么亲切,那么可爱。行进在我身旁的战士们,就更是眉飞色舞、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喜悦和激情了。
“小日本垮台了,这回该过和平日子喽!”一个战士在说。
“啊,苏北,我又回来了!”一个有点文化的战士在抒情。
“唉,马小二,你老婆在家早想你了吧?”不知是谁在逗趣。
“别想的那么美,还有顽固派呢!”一个老兵插上来说了这么一句。
是该高兴高兴了。战士们像这样扬眉吐气地行进在祖国的大地上,确实难得。我们这支队伍——新四军三师独立旅,自1945年4月4日从苏北泗阳县里仁集出发,南下支援皖江新四军七师,后又奉命北返归建三师,半年征战岁月,往返千里路程,如今战士们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家乡根据地,他们怎能不欢快呢。
可是,除了欢庆胜利的喜悦之感,我的思绪又和方才那位老兵说的话发生了共鸣。特别是想起归建途中9月9日船渡巢湖时,一位年轻县委书记的谈话,就更使我欣喜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怎么也抹不掉。当时那位书记送我们上船。他伫立岸边,眼含热泪,拉着我的手说:“你们走了,七师是不是也要撤走?你们都走了,顽固派来了怎么办?这用鲜血换来的抗战果实不是还要断送吗!”面对我的这位同龄人,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是安慰他说:“要相信党中央的部署,坚持斗争,我们一定会打回来的。”9月19日,党中央作出“向南防御,向北发展”的战略决策,并决定从晋察冀、冀热辽、山东、华中等解放区抽调10万大军挺进东北,以粉碎蒋介石独吞抗战胜利果实的阴谋。9月22日,我们在淮南盱眙附近的仇集休息待命时,接到了七师转中央21日21时电令:独立旅立即返回淮海区归建于三师,并准备进军东北。
看来国内政局在发生新的变化。我们独立旅作为一支战斗队,仍然是重任在肩。我凝视着从我身旁走过的久经征战、渴望和平的指战员们,反复地思考着:怎样才能帮助他们认清国民党的“和谈”阴谋,打消他们的“故土难离”的地域观念,把队伍带到东北去执行新任务呢?
任务急如星火。当我们于10月4日回到里仁集时,新四军三师主力,已于9月下旬至10月初在黄克诚师长兼政委亲自率领下,先后自苏北挥师北上了。他们出发前,于9月6日攻克淮阴,歼敌8600余人,22日再克淮安,歼敌4600余人,解除了苏北的后顾之忧。
动员北上
我们旅归建三师后,上级对旅的领导成员和建制作了调整。任命吴信泉为旅长兼政委,原旅长覃健回淮海军分区任司令员;副旅长冯志湘、政治部主任石瑛不变。原二团改为一团,团长俞和坦,政委蔡永;将淮海军分区新二团编入独立旅为二团,团长吴大林,政委吴书;三团不变,团长张竭诚,政委李少元。原二团留淮海军分区做骨干。吴信泉旅长当即上任,领导独立旅进行北上的各项准备工作。
一回到里仁集,指战员们荣归家乡,喜见亲人,真是乐得心里像开了花。都说:“这回可打回老家了!”而我们这些军政领导想的却是动员部队“打出老家去”,北上远征。两种想法真是大相径庭啊!怎样解决好这个问题呢?光靠对部队进行正面教育恐怕不行,商量来商量去,还得加上一个老办法——依靠地方,依靠群众。对,就这么办,上次动员南下皖江时我们试过这个办法,不是挺灵吗?!当我们又请“父母官”们帮助做部队的思想工作时,他们满口答应。很快,方圆百余里6个县的部队家属,一批接一批地在村干部带领下来到了里仁集。那一阵子那个热闹劲,真像过年办喜事一般。干部们忙着号房子,筹铺盖,细心照料。炊事员杀猪宰羊,准备可口的饭菜。指战员们同亲人欢聚一堂,母子相会,夫妻团圆,久别重逢,亲热非常。与此同时,我们请家属们于畅谈家常之际,情意绵绵之中,不忘动员自己的亲人勇敢地北上远征。
有一个老妈妈,独生子在部队上,她刚来时,心想这回抗战胜利了,儿子该回家了。我们也考虑老人确有实际困难,就打算让她把儿子领回去。没料想,当老妈妈得知领导上这一打算时,反而找上门来,她当着部队领导和地方干部的面,流着泪诉说开了:“你们可不能把他一个人送回来呀,这叫俺有何脸面回去见乡亲;难道就俺这老婆子心眼窄,不如别人宽绰,别人舍得,俺也舍得,就让他打完顽固派再回家。”在场的同志听了无不深为感动。及至我们应允下来,老人家那挂着泪痕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还有位战士的妻子来队后,小两口亲亲热热。离别的头天晚上,只听屋里哭哭啼啼,不知是什么情况。第二天,这位妻子眼圈红红的找到干部说:“不怕你们笑话,昨晚俺俩哭着说着,闹腾了半夜,把事商量通了。俺不能扯后腿啊!一来,当初打日本俺是自愿参加的,如今他已是部队上的人,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二来,不能光想俺自家的小日子,天底下还有那么多受苦人等着解放呢。俺跟他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不许你开小差,若是那样,你半夜到家俺也不给你开门。”说到这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老区人民,这就是老区人民掏出的一颗对革命赤诚而质朴的心!我们在老乡们真心实意的支持下,总算解决了问题,对部队的思想状况比较放心了。不仅如此,地方政府还紧急动员了900名青年参军,壮大了独立旅队伍。
剩下的是物资准备了,主要是防寒。听说东北奇冷,冰天雪地,“撒尿得用棍子敲”。这真令南方籍战士不寒而栗。其实,根据地政府和人民早已为我们想到了,在物资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为6000人的独立旅每人筹措赶制了一套游棉衣,一双夹鞋,这真是雪里送炭啊!
部队经过7天的休整和轻装准备,士气旺盛。各连都召开了北上动员大会,指战员们纷纷表示,要含笑告别故乡人民,用战斗保卫胜利果实。
陈毅代军长的嘱托
滔滔淮河水,不尽故乡情。独立旅于1945年10月10日,告别淮海区人民,出师北上了。至此,新四军三师七旅(6900人)、八旅(7000人)、十旅(8000人)、独立旅(6000人)、师直及特务第一、二、三团(7100人)共35000人已全部出动。
新四军三师作为挺进东北的主力之一,第一个行进目标是山东。10月中旬,三师主力到达临沂。已从延安赶到这里的新四军代军长陈毅同志,接见了三师部分连以上干部,并作了报告。遗憾的是,独立旅是后卫,我们大部分同志因晚到没有赶上亲耳聆听陈毅同志的讲话。但这也无妨,事后从吴信泉旅长兼政委那有声有色的传达中,使我们深感如临其境,同样受到了很大鼓舞。陈老总当时身穿黑色皮甲克,头戴博士帽,精神振作,倜傥潇洒,谈吐幽默,讲话艺术令人钦佩。他纵论国内外形势,剖析重庆谈判,介绍了刚刚开过的党的“七大”,整整讲了一个上午。会场上掌声接着笑声,连绵不断。在讲到抢进东北时,他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风趣地说:同志们晓得不,东北可是个好地方哟!有啥子呢?有重工业,有兵工厂,有丰富的矿藏;还有大豆、高粱、玉米三件宝咧!之所以嘛,蒋介石就要抢喽。抢,是不行的。人民不答应,我们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不答应。最近,党中央提出了“向南防御,向北发展”的战略方针,要争取东北,抢进东北。这就叫针锋相对!同志们,抗日战争是胜利了,这天下是不是从此就太平了呢?不是的。蒋介石表面上在和谈,骨子里是要打内战,使中国人民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们一定要打掉和平幻想,立足于打。打,也是为了和平嘛。目前,形势紧迫,蒋介石正在加紧勾结美帝国主义,调兵遣将,阴谋夺占东北。你们三师肩负着党中央赋予的光荣使命,责任重大,不得有误。希望你们,轻装兼程,立马关外,在东北一展我新四军的军威!(大意)
带着陈毅同志的嘱托,三师部队于10月18日前后,自临沂继续北上了。独立旅沿主力行进路线,经临沂、蒙阴、莱芜、章丘、临邑,进入河北。路过山东时,山东人民的一片盛情,使人难以忘怀。部队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烈迎送。沂蒙山区,不愧为老解放区,乡亲们一路设宣传棚、茶水站、粮站,配向导,看病号,无微不至。老妈妈连洗脚水都为我们准备好了。他们捧出山东大煎饼、大葱大蒜、大枣大鸡蛋,硬往战士手里塞,真可谓箪食壶浆喜迎送,鱼水相亲难舍离。
河间县见闻
途经河北省河间县城时,遇到了一件至今记忆犹新的事。部队在县城一落脚,我就邀前卫二营教导员周问樵一起去四连看望部队。快要到了,忽见连队住处的院门口附近,围了一大群人,有军有民,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情况?挤上去一打听,才知道是军民自发地在控诉日军的罪行。只见一位年逾半百的老人,正在诉说日寇施放毒气伤我一二O师师长贺龙等同志的事。那是1939年4月24日发生的事情。在河间战斗中,敌一个联队的一部约800余人,被我120师一部包围痛击。在行将被歼时,敌人兽性发作,发射毒气炮弹。120师师部驻地大朱村也遭到毒气弹轰击。正在这里指挥作战的贺龙师长及司令部23名同志,均中毒受伤。1944年7月22日《解放日报》登载的《十八集团军叶参谋长痛斥日寇使用毒气》一文中,曾列举了河间战斗中贺龙师长、王震旅长等中毒之事。这位老人越说越激动,南来北往的行人越聚越多。四连指导员很是灵活,他见我们来了,便向大家作了介绍,并顺势请我讲话。我刚一点头,他便带头鼓起掌来。我兴奋地走进人群,站到一个台阶上,接过老人的话茬,讲完贺龙中毒之事后,提高嗓音说:“老乡们,同志们,日本鬼子作恶多端,他们欠下中国人民的血债罄竹难书,是永远也还不完的。现在,他们完蛋了。眼下是国民党蒋介石要破坏停战协定,挑起内战。我们要军民团结一致,反对打内战!”这时,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带头喊起了口号,“反对打内战!”“我们要和平!”一呼百应,群情激奋。
已经走出好远了,方才那激昂的口号声,好像还在我耳边震响。是啊!全国人民都渴望和平,可是,一贯以人民为敌的蒋介石能放下屠刀吗?内战能被制止吗?
火速前进
10月底,蒋介石在美帝国主义的支援下,开始海运原驻九龙的全美械化部队第十三军石觉部和原驻越南的半美械化部队第五十二军赵公武部共5万人至秦皇岛登陆。国民党军队依靠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运兵,而我们靠的是两条腿——步行。敌人将要捷足先登了,形势的发展令人担忧。我们三师进入河北境内后,接到中央电令,催促我们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先敌赶到山海关、锦州地区,控制各要点。于是,全师部队于途中紧急动员,就地轻装,每天以80-100里的速度急行军,路上还要击退日伪残余敌人的袭扰阻拦。独立旅起程晚,每天更须以超100里的速度追赶主力。11月5日,三师四个旅全部到达霸县。中央电令东北局:“黄部四个旅已到霸县,不日可到冀东,以后行动归你指挥。”11月8日(或9日),三师到达玉田。此时,毛泽东同志曾亲自电令东北局诸领导:“黄克诚三万五千,梁兴初(山东)约八千,日内即可到达玉田,已令其走山海关以西之路线,隐蔽通过至锦州附近待命,本月廿日以内可到,请准备该军的补给事宜。该军到后,可充锦州方向上之主力,惟须休整十天方能作战。”
随后,三师出玉田,走丰润,经迁安、建昌营,终于来到了长城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