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记忆之二十一】淡烟疏雨颜家巷

走在落瓜桥下塘往南的路上,是在一个秋后的夕阳,失去耀眼光芒的太阳,洒在波光鳞鳞的临顿河上,热闹的感觉,让这条临河的街巷,有了一些诗意栖居的味道,到了青龙桥往西,颜家巷就出现在我不紧不慢的视线里。

对于颜家巷的记忆,似乎从一开始就是那样,在这条尚未变动多少风采的巷子里,依稀还有往日小巷文化的痕迹存在,值得人们在某种记忆的停顿中间,去体会一份曾经纤柔的情感。

宋代工部侍郎颜度的雁过留名,让千年之后的颜家巷,保持住了关于颜侍郎的那份感念。但是如今的颜家巷,却绝对不是宋时的模样,谁也无从知晓宋时的颜家巷,究竟会有一种怎样的风情?

但现在坐在假山叠造破旧庭院的我,却有着宋词的风韵和心情,虽然没有老藤瘦马,但那棵枯死不久的白皮松,依然让我枕着许多今生往事的联想。

一杯清茶,几只鸟笼,古老的黄杨树下,一座造型别异的太湖石假山,和几位老者神闲气定的谈起院墙外的那条巷子,心情是那样的舒坦。

和苏州的许多园林一样,这个缩小的私人园子,是苏州庭园的一部份,就是在这样的风景和人物里面,构成了苏州小巷文化黎民百姓的生活方式。虽然在很多人的眼里,这是一件多少值得幸福的事情,但在杂草枯树和破落旧院的情感茶水中,那种怀旧的心情,却充满着寂廖和淡疏。

将近一百年前,庞莱臣也和我一样,曾经坐在这个园子的这座假山下。这位清代著名的收藏家,就是在这样一个春花秋雨、充诉诗意的私人空间,构筑了一个让世人惊叹的收藏王国。

庞莱臣是浙江南浔人,在浙江、上海、苏州经营医药、地产、金融等行业,将大量钱财用在收藏中国书画上。

在颜家巷的虚斋,庞用毕生的精力著述了《虚斋名画录》,将他收藏的近千件中国文化史上最为著名的传世之作,收进了姑苏小巷的这座私家宅院里,这位被西方艺术家称为“全世界最伟大的中国书画收藏家”,成为近代中国艺术史上人所皆知、家喻户晓的杰出收藏家。

直到现在的西方艺术收藏部门,在收藏东方书画时,常以有没有“虚斋”的收藏印,来鉴别其作品的真伪性,可见庞氏的影响力是多么地深远。

庞莱臣曾经收藏的宋、元、明、清的著名作品,包括了董源、马远、巨然、唐寅、文徵明、王石谷等中国书画史上一代名家的绝代佳作,尽管当初挂在颜家巷深宅大院书房里的近千件作品,如今已经挂在了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及英、美、日本等各国的顶级艺术展馆里,让来自各国的艺术爱好者,仰视这些珍稀的艺术品。

但是我仍难以想象五十多年前,这些珍罕的艺术品,会独自在颜家巷的虚斋里,让庞莱臣一个人细细地品味,这样独特的艺术享受,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世之作。

可以想象,虚斋主人庞莱臣在一种水乡情结、评弹韵腔里,走完了他生命的过程,虽然收藏宏富的他,许多藏品后来成了国内外各大展馆和私人收藏家的精品,但庞莱臣和颜家巷那个院子里的水乳之情,却是少为人知……

后来,庞家的院子里,住进了一代评弹名家徐云志。

对于徐云志这个人,现在的年青人可能已经很不熟悉了。但是,讲到苏州文化就不能不讲到苏州评弹,而提及苏州评弹就不能不提及这位以《三笑》而红遍书坛的“徐调”创始人。

说起苏州评弹来我可不敢卖弄,因为吴侬软语的评弹艺术,几乎和苏州文化等同,在某些人的眼中,苏州评弹可是正宗苏州话的活化石,尽管如今我们在时行讲普通话。

说起来这苏州评弹的历史,可真是源远流长,其上溯可以到唐宋时期,明代戏曲家李玉所写出的传奇《清忠谱》,就提到了李王庙前的那个书场,只不过如今谁也不知道李王庙现在何处,当年的书场又是什么样子的。

但是苏州评弹的曲调和韵味,却是弦索之音绕梁不绝,那种音韵,好象特别符合苏州人的胃口,与苏州小巷的生活色彩特别协调、特别融合,这里面或许就有一些顺理成章的理由在里面,苏州文化、苏州艺术和生活在苏州小巷的苏州人,仿佛就是有这样一种天人合一的感觉。

小时候,我倒是很惬意地在书场听过很多评弹的曲目,《三国》、《描金凤》、《玉蜻蜓》、《白蛇传》,至今还能说出不少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曲调。

读中学的时候,也是在家中一个有假山、有庭院、有古树的老宅中,和一家著名的评弹演员为邻,并且义务帮助抄了很多评弹曲目的书稿,现在我写的很多文章的字里行间,多少残存着评弹雅韵妙词的几丝雪泥鸿爪。

这就是评弹的魅力所在,说书人和听书人对书目情节了如指掌,更多的是听客对说书人对情节、人物、故事的细致刻划的殷殷期待,就象是美食家在品味佳肴时,超越生理的快感而在意食尖微妙感觉的意念一样,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家会有一种奇怪,苏州人那么多巷子,为什么我会将一种关于评弹的感觉,嫁接到颜家巷,说出来不是什么评弹情结在里面,实在是这条巷子里,曾经住着多位如雷贯耳的名家,比如姚萌梅、张鸿声、徐云志、金声伯等等。

据说张鸿声擅长马叫几可乱真,在台上演出时,长袖一甩,马步一跨,引颈高叫的马鸣嘶叫不仅声似,而且神象,能把马的雄壮气慨都给表现出来,一声激昂的啸啸马嘶长鸣,能把说书台上的茶壶盖都震出声音来,只可惜如今这样惟妙惟肖的表演,已有好多年没有听到,让人多少心存几行遗叹。

甜糯典雅的苏州文化,就这样在小巷里浇出了清丽俊秀的评弹之花,馥郁的香气与莱莉花、白兰花的香气一样,细心地呵护、熏淘着小巷苏州的人们,而苏州人骨子里的审美情趣、伦理思维、性格爱好,也始终清晰地烙上了评弹的细腻缠绕和略显罗嗦冗长。

我一直很奇怪,在颜家巷流动的血脉中,曾经有过庞莱臣、樊少云这样的书画名家,也流淌着姚萌梅、徐云志这样的评弹艺术家,究竟是不是苏州文化,造就了小巷文化的千年风采?还是这些名流群星,才衬映出小巷历史的似水流年?

坐在宁静的老宅里,我思想的天空中,在夕阳的余辉中,感受着被都市高楼和世俗纷争所挤碎的意念。

然而,在人生命定的短暂之后,丰盈的小巷文化,如血肉的生命,舒展着人生的坚韧,有限的生命,划过无限的时空,温润的血肉,伴随着无情历史,走过传承古今的生命和文化现象,去弹奏一曲江南秋风秋咏的悠然绵长。

或许这样的心情,既是对小巷文化的一种纪念,也是对小巷人物的一份怀恋,更是对苏州情感的一册永恒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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