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的起点，2021年线上圣丹斯电影节初体验

线上圣丹斯

作者: 杨洋

编辑:许星辉、小nine

上一届圣丹斯电影节开幕，是武汉封城的日子。开幕半个多月前，我工作过的团队刚刚传来好消息。由Jeff Orlowski导演的The Social Dilemma （《智能陷阱》）在最后一刻定板首映圣丹斯。但疫情的恶化打乱了日常的节奏。我陷入了惊愕与恐惧。即使是那些天高地远的电影，也完全不能安慰我了。电影节过后，我几乎记不得2020圣丹斯展映过什么片子。

此后，生活的一切都在我们眼前迅速变化。包括电影。Covid-19毫不留情地改变了过去的电影发行方式。各类电影节或推迟或取消，或匆匆转为线上。即使巨制如《花木兰》，不得不放弃美国院线的发行，直接登陆Disney+。紧接着，《芝加哥七君子审判》上线Netflix。就在2021年的第二周，Netflix宣布：全球突破两亿订阅用户。线上，成了新电影的逐鹿之地。

作者简介

杨洋是一名来自西安的纪录片导演兼制片人，毕业于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社会纪录片专业。本科主修音乐和艺术史的她因为酷爱户外运动转行扛起摄影机。她曾工作于艾美奖得主Beth Aala和Jeff Orlowski的剧组，其中《The Social Dilemma》入围圣丹斯电影节。她的导演作品《Made in Paradise》入选国际海洋电影节、耶鲁环境电影节、中国纪录片学院奖等，制片作品 《The Wanderer》入围瑞士真实影展 Media Library。2019年她被评为著名环境媒体峰会Jackson Wild的青年电影学者。

本届圣丹斯做了充足的准备去顺应这一改变。早在去年6月底，新任影展总监Tabitha Jackson女士就宣布2021年圣丹斯将分线上和线下两部分举行。那时，我还困在纽约。看到消息，我不自觉露出狡黠的笑容，阔气地买下350刀的线上观影通票。往常，圣丹斯通票要一千刀以上。加上机票和酒店费用，是一笔不小开支。现在开放线上通道，不仅开支可以至少减半，我还能回家抱着馍边啃边看。11月入围作品宣布之后，我可以登录账户，选片，提前把想看的作品整理成观影日程。等到12月7号，影展正式对普通观众开放占座。彼时，网站已经准备好切合圣丹斯调性的指南视频，手把手教观众如何拥有完美的线上体验。不得不承认，线上影展的部分充分体现了银两充足的圣丹斯有着过硬的应变能力。

就用户体验而言，线上影展的设计可圈可点。例如，观影手册上的时间是举办地犹他州所在的美国山区时间(MT)，但个人账户中显示的排片时间是按照你所在的时区来显示的。又如，抢不上第一场的全球首映，你可以在每部影片第一次放映结束时间的24小时之后，48小时之内观看第二场放映。当然，你选择的是首映反响热烈的作品时，很可能遇到第二场售罄的情况。

圣丹斯服务后台会向你解释，影片规定最大播放量需遵守影展与片方签订的参展协议。最令人感动的是，影展开幕前三天，举办方通过邮件邀请注册观众测试自己的播放设备，放出了2017年入围作品韩裔导演Kogonada的《Columbus》。这让IP地址搞了点小聪明的我提前如释重负。

线上观影的流程与往年线下影展保持一致。你会首先看到一段致敬犹他州原住民的先导片。选片人和导演花3分钟向观众简单介绍作品。紧接着，伦敦Lowrie工作室制作的“圣丹斯创意先导”会引导你进入正式放映部分。影展放映仅短短的5天。因为时差，我半夜眯瞪着眼，只熬了几部首映。大部分作品，我是在白天看的第二场放映。加上获奖影片额外的加场，我一共看了18部电影。短片或实验单元的作品，我根本没有来得及看。

总体来说，除了美国本土纪录片单元让我有点失望，其他单元均有不少让我想大声喝彩的影片。选片口味上，圣丹斯作为北美最大的独立电影节和世界最大的电影交易市场之一，它始终在拥抱另类精神。它不拒绝小众低成本的电影，更看重电影有没有呈现出独树一帜甚至有点偏执的魅力。至于我为什么对本土纪实单元失望，可以另外写成文章。简单来说是失望它的政治大于艺术，缺乏全球视角。当然也因为我从事纪录片行业，新任影展总监Tabitha Jackson女士又是往届的纪录片单元总监，一开始有非常高的期望。

本届入围作品中有好几部涉及科技和灾难的主题。这正是我们眼下关心的议题。我们能以合理的价格参加线上圣丹斯电影节，是科技的恩惠。但在全球“告别”电影院将近一年的时候，我们不妨问自己，是否离电影更近了？我也在问自己，素人演员和纪录片创新的表达形式不断模糊着真实与专业之间的界限，到底什么是真实？我们追逐影像说明了内心深处的什么渴望？灯光暗下，呼吸平静，我只想被影像带去另外一个世界，从脱离中寻找可触摸的力量。

以下是个人在观看的18部电影中选出来的，值得在未来半年平台和院线(如果疫情得到有效控制)期待的作品。

CODA | 美国本土剧情竞赛单元

导演：Siân Heder

这部发生在新英格兰捕鱼小镇的温情家庭片，无疑是本次电影节最大的赢家。作为开幕影片，《CODA》在首映第二天便以2500万美金卖给了Apple+，创下纪录。主人公鲁比是一个聋哑家庭中唯一有听觉的高中女孩。她每天都要帮助家里操持渔业生意。在加入高中合唱团后，导师发觉了她的天赋并鼓励她报考伯克利音乐学院。然而，她的家庭一旦失去唯一有听觉的她，就会寸步难行。我很意外地发现，女主角的扮演者Emelia Jones竟然是爱情片《一天》中的小女孩Jasmine。 除了女主，家人的扮演者全部是听障人士。片名CODA便是Child of Deaf Adults (听障人子女)的缩写。导演 Siân Heder是爆火美剧 《女子监狱》的前三季编剧。无论是剧本，还是歌曲的选择，演员的表演，都毫不矫情得表达了对听障人士的尊重，将温情、幽默、痛苦、激情交织，通过细节敲打社会的麻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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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lee | 国际纪实竞赛单元

导演: Jonas Poher Rasmussen

本片让人不由想起2008年入围戛纳电影节的动画战争纪录片《和巴什尔跳华尔兹》。同样是对于当事人来说难以启齿的人生经历，动画确实是一个可以缓解创伤并将痛苦意象化的最佳手法。这部已被Neon买下的纪录片从阿敏·纳瓦比(化名)的儿童时期讲起，勾勒了他从阿富汗的喀布尔街头逃到丹麦郊区的完整故事。导演采用近乎儿童画的画风，在电影中交代了自己和主人公多年的朋友身份，使观众十分清楚动画背后是真实的采访与拍摄。片中充满了笑话、回忆等等细节。正因为这些细节，影片超脱出战争困苦的哀嚎，显现了一个人在苦难中难以平复却又会爱的心。老套的逃亡主题因此变得立体、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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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ing With Sharks|国际纪实竞赛单元

导演: Sally Aitken

是的，又是海洋，又是鲨鱼。每年各大影展都少不了海洋中的勇士，主人公往往是来自于精英社会的少女，或者因为读书获得保护海洋的意识而奔走呼吁。本片不太一样的是，主人公Valerie Taylor成为澳大利亚传奇海底英雄，为的是她胃病缠身的父亲。她和丈夫Ron依靠出售海底纪录片素材为生。好莱坞大片《大白鲨》让她们一举走红。但事后，夫妇俩发现《大白鲨》让世人对鲨鱼的认知完全背离了两人参与拍摄的初衷。这激发了Valerie一系列胆大的创举。她穿上拴着鱼肉的铁网衣，拿自己的身体当诱饵，向世人证明鲨鱼并没有食人的天性。当我们看到影片从20岁的Valerie故事切换到如今80岁高龄的她跳进大海的画面，就不难猜测，这部影片会被美国国家地理频道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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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for the Road | 国际剧情竞赛单元

导演: Baz Poonpiriya

导演Baz以拍摄喜剧在泰国走红。此次他风格一转，拍起了公路电影。王家卫先生担任制片。果不其然，影片以爱为主线，浸泡在鸡尾酒基调中，画面色彩饱和，熟悉的质感扑面而来。正如公路电影一贯的叙事曲折，本片讲述了患上癌症的Aood将在纽约开酒吧的老兄弟Boss叫回泰国，一一拜访自己的前女友。这一设定让观众保持了足够的兴趣。女主的演出非常出色。每段拜访前女友的故事都会插入两兄弟情感裂痕的倒叙。两人的心结在最后得到揭晓。但这一部分的叙事出现得有些唐突，结局也令人难以捉摸。但因为是王家卫制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似乎有了充分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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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zzu | 国际剧情竞赛单元

导演: Alex Camilleri

过去的五年在英国脱欧风波的阴影下，有不少新闻观察者为欧盟吹响号角。本片站在另一面，展现了统一的行业法规和禁令下工人阶级如何捱过经济萧条时期。主人公Jesmark无法再从事他钟爱的海上作业，沉默之中不得不加入黑色交易市场，为他足月不足个头的儿子赚奶粉钱。导演Camilleri是美籍马耳他人，他把处女作献给了家乡。片名Luzzu便是当地渔船的名称，代表着阳光直射，勇气，疲惫肩膀上的重担。这部影片最为亮眼的是素人演员的表演。影片没有情节的跌宕起伏，但一身匪气的主人公Jesmark将工人阶级别无选择的处境表现得淋漓尽致。在摄影师Léo Lefèvre魔法般的呈现下，一切是那么近，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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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sha and the Wolves|国际纪实竞赛单元

导演: Sam Hobkinson

一部合乎Netflix胃口的纪录片。一本女性大屠杀回忆录风靡全球，但当出版商变为侦探后，发现了当事人掩盖的更为黑暗的真相。剧情由采访和演绎重现得以推进，又在无法预测和不断破裂中变得不定。导演Hobkinson的剪辑可谓传统，不加雕饰，精准而简洁。因为故事本身就已经令人难以置信。Netflix几乎每年都会在圣丹斯买断部分纪录片的全球版权。其上线速度也有意挑战传统院线，通常是半年甚至一个月之内的无缝对接。虽然这部作品在影展上没有斩获任何奖项，但Netflix的加持无疑会为这部作品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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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 Belle, My Beauty | NEXT单元

导演: Marion Hill

南法、新奥尔良、阳光、爵士、夏末的微风，种种元素构成本片的基调。单从基调上看，就是一部年轻人容易上钩的影片。 难怪会被归入“下一站单元”。三角恋可能有违传统价值观，但也是符合圣丹斯展示边缘人群的一贯选片考虑。来自新奥尔良的导演Hill并没有戏弄或者捍卫三位主人公的关系，而是客观地让他们自己制造可能性，或是悲伤，或是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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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d | 非竞赛首映单元

导演: Robin Wright

影片的海报就足以让人兴奋。第一夫人Claire Underwood第一次当上了导演！她独自度过了大部分的屏幕时间。我初看时诧异，如此有名的演员竟会小成本小团队制作。这让影片添了几分美国山区的自立精神。影片一开始就埋下悬念，年轻的她为何如此悲伤地逃离城市，跑到近乎荒野的怀俄明山中，彻底退出文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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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s | 美国本土纪实竞赛单元

导演: Natalia Almada

墨西哥裔美国纪实电影导演Almada用一部散文式纪录片带给我们关于科技和灾难关系的思考。影片流淌出许多令人惊艳的画面，大量埋在海底深处的互联网光缆，加州森林的熊熊火焰，孩子凝视着照相机并迷失在屏幕上，等等。这些画面配上了带有机器感的音乐，有时是Kronos Quarte著名的四重奏，营造出对当下世界的敬畏和恐惧。科技的发展令人狂喜，渗透到全球化的各个隐形角落，可是人类又不断在与自然的较量中败下阵来。导演在影片开头沉思道： “科技不知疲倦，而且每次都能做对。它更是完美的母亲，而且无处不在。”虽然影片缺乏清晰度，但是导演从日常视野中提炼的观察视角，足以让观众在瞬间滑行的美感细节中有所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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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ve | 国际剧情竞赛单元

导演: Blerta Basholli

科索沃题材在电影市场十分罕见。《蜂巢》是一部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影片。生活在科索沃农村的Fahrijie，在丈夫参加战争失踪多年之后，别无选择地扛起了一家人的经济重担。她带领村里的妇女做起南斯拉夫地区特有的红甜椒酱生意。显然，这是一个试图凸显女性独立形象的影片。一开始的画面呈现了一个几乎没有现代设施的小村庄，女人在装满尸体的卡车上寻找丈夫。随后，你会看到村中旧社会影像：一个女人有驾照或是走进咖啡厅就会被众人嘲讽贬低。尘土飞扬的画面，以及灰色色调，贯穿了全片。虽然片中的阳光看起来都不友善，但影片依然遵循真实故事鼓舞人心的惯例。这部相当直接而叙事严谨的电影，充分发挥了线上观影的小屏幕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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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y Harder! | 美国本土剧情竞赛单元

导演: Debbie Lum

很开心有一部华人主题的影片入围。影片的简介“虎妈逼娃”，乍一看让人觉得老套。又是亚洲标签！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导演选出的5个孩子个个都是好角色。一个是黑人虎妈的孩子，另一个是最不想被当虎妈的华人的孩子，一个是有虎妈却极其跳脱的孩子，一个是没有爸妈管束却特别爱亚洲孩子的努力的白人娃娃，还有一个是冷酷沉着娃娃。这些孩子就读于旧金山竞争最激烈的公立高中，正在为申请大学做准备。他们并不比国内高中的孩子轻松。他们不仅要面对激烈竞争，还要面对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改变的刻板亚裔印象。跟随这些孩子度过一年的高中时光，我们会对非常把“知识改变命运”当回事的群体有一个更有准确和深刻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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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das and the Black Messiah | 非竞赛首映单元

导演：Siân Heder

电影节的选片通常密切贴合时代的声音，尤其是北美的影展。因此本届入围作品中一定会有黑人主题。本片的两位主要人物 联邦调查局安排的线人威廉·奥尼尔和芝加哥黑豹党领袖弗雷德·汉普顿(Fred Hampton) ，联合演绎了FBI的阴谋和汉普顿精神遗产。警官奥尼尔推动着故事一步步逼近汉普顿被刺杀的那一刻。即使影片没有好莱坞大片来得痛快，但素材本身：黑豹党的传奇历史，加上汉普顿的扮演者Daniel Kaluuya超凡惊艳的表演，还有意味深长的片名，足以让HBO痛快地将此片收入囊中。HBO已经宣布将在不到半月的时间内火速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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