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贵瘦硬方通神——评曹宝麟书法

2018-10-27 12:35·闻是文化

书贵瘦硬方通神

——评曹宝麟书法

约20年前,我还是一名中学生,曾有一段时间临习曹宝麟的钢笔字。依稀记得曹宝麟获过某个全国“硬笔书法”比赛的一等奖(抑或“特等奖”?),而在十名获最高奖项的“硬笔书法家”中,我最喜欢的便是曹宝麟的行书。只觉得曹宝麟的那手钢笔字修长、挺拔、俊逸、潇洒,令人称羡不置,只想把它学到手,这种仰慕之意一直维持到上了大学。现在想来,所谓“硬笔书法”,究竟能有多少“书法”呢?书法艺术得以成立的前提就是毛笔,“唯笔软则奇怪生焉”,书法艺术的命脉就是“笔法”,而所谓“硬笔书法”,抛弃了毛笔,简直等于切断了书法的命脉。所以“硬笔书法”当初闹腾了几年,现在却几乎不再有人提起了,“硬笔书法热”的命运一如“气功热”。假如曹宝麟回想起自己早年居然热衷于参加“硬笔书法”比赛、出版“钢笔字帖”,大概也会付诸一笑吧?他也许会说,“硬笔书法”只是书法家的业余消遣。并且他或许会说,“硬笔书法”的根基还是毛笔书法,钢笔字写得好是因为毛笔字写得好。的确,毛笔字写得好,钢笔字一般不会太差,但钢笔字写得好,却未必能够写好毛笔字。

上面一段故事,对于理解曹宝麟书法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曹宝麟书法主要是行书,主要的根底则是米芾,学米芾形神兼备,并略参己意;据说早年受米芾书派的吴踞影响,晚年再融合黄庭坚、书东坡及明清诸家体势,从米芾行书脱胎而出,形成个人面目,自成一体。我们不妨称之为“曹氏米体”。根据十余年前我对中国书坛的粗浅了解和大略印象,不妨说,曹宝麟是在山东的魏启后之后写米字最出色的一位书法家。南京的黄惇,大致也是写米字或受米芾影响较大的书家,但他的个人色彩更富,在吃透米字方面,较之曹宝麟不免有所不如了。曹宝麟的米体行书,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学得炉火纯青,这在他的钢笔字中也能瞧出几分。事实上,曹宝麟的书法与硬笔颇有缘分,依我看,它的主要风格,或者说,它给人的主要印象,就是“硬”。与其他书法家不同,曹宝麟可以轻松自如地在钢笔字与毛笔字之间走钢丝,个中缘由,我以为正是一个“硬”字。

硬,可以从两方面来理解。首先当然是极高的赞誉。杜甫云“书贵瘦硬方通神”,这固然只是一家之言,却也是有道理的。尤其是唐代以前的书法家,他们的毛笔虽是“软笔”(与钢笔之类的硬笔相比),但较之如今流行的羊毫笔,基本上属于“硬毫”。惟有硬毫,具有足够的弹性,才能穷尽毛笔使转、提按之能事,极尽点画线条之美与力。说曹宝麟的书法硬,却并非说它一定使用硬毫,而是说它的线条的质地。曹宝麟书法笔势开张,线条颀长,笔道瘦硬坚挺,出锋锐利,常常使我想起郑板桥的兰竹图。这大概就是艺术鉴赏中的“通感”现象。与郑板桥画竹相似,曹宝麟数十年专攻一体,对米芾的行书也是“冗繁删尽留清瘦,画到声时是熟时。”郑板桥的兰竹较之后来吴昌硕的竹子,更显得瘦硬、疏朗、清爽、挺拔,这也是曹宝麟行书的风格。郑板桥是画竹的大家,曹宝麟也是行书的大家。

然而,成也萧何败萧何。硬,是曹宝麟之所长,也是曹宝麟之所短。从“所短”看,硬还可以理解为“生硬”。我想毫无疑问,“曹氏米体”比米芾本人的行书要生硬得多。米芾是宋代书法家中的佼佼者,史家称“宋书尚意”,而米芾正是尚意书风的代表人物。何谓“尚意”?苏东坡有一句极好的解说:“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笔随意出,形从势起,书为心画。的确,在米芾行书中我们可以鲜明地直观扬雄的那句话:“书者,心画也。”米芾行书极其灵动,看似颇有规律,其实这规律若隐若现,随生随灭,若有若无,不可捉摸,也正因为如此,米芾行书是极难学的一种书体。学米芾,相当于将天上的流云固定下来。事实上,人们只能捉到些许云气,装入袖中。王铎学米芾,把它规律化了;曹宝麟学米芾,也把它规律化了。但是,规律并不是生命,除非在这些云气中注入其他因素,我们得到的只能是僵化的形体。王铎注入了二王、唐人的因素,再注入自己的强烈个性和创新欲望,他成功了;曹宝麟也注入了个人的因素,他也成功了。但是,显而易见,王铎更为成功。王铎学米芾,既能入乎其内,又能出乎其外。曹宝麟学米芾,能“入”,并且“入”得很顺利很成功,但“出”得有些勉强。他缺乏米芾的灵性,也没有王铎的天才。

曹氏米书显得有些生硬,我想除了灵性、天才之类的不可捉摸玄之又玄的精神因素之外,还有一个可见的主要原因是,曹宝麟的生理特征,以及由生理特征决定了的动作习惯。书法是一门与身体关系密切的艺术,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书法是一种表演艺术。以人体为媒介的表演艺术,它们是如何依赖于艺术家的身体特征与身体状况,这是不言而喻的。曹宝麟的动作较为单一,线条也较为单一;习惯于使用直线,不擅长使用曲线。相传米芾以“八面出锋”自诩。“八面出锋”到底是什么意思?写到这里,我迅速调动脑中残留的那点可怜的书法知识,发现从未有人解释清楚过。我当然也无法确切地说明它的含义,但我想,它的效果,大概就像古典芭蕾舞演员的腿脚外开技术,极大地开发了动作的空间、拓宽了身体的表现力。有了腿脚外开技术,我们发现芭蕾舞动作是可以照顾到各个空间向度的,不像杨丽萍舞蹈主要以平面剪影效果出彩。米芾的八面出锋,魏启后也许学到了,曹宝麟似乎并没有学到。显然,“八面出锋”要求运笔动作的高度娴熟,也需要手腕的空前灵活。灵活的运笔方式产生了曲线。曲线,大概是书法艺术最深的奥秘所在。米芾无疑是精于用曲的。我猜,米芾写字的时候,他的手可能是软的,动作必定是非固定化的,反之,曹宝麟的手要僵硬一些,动作要固定化一些。

如果我们想到,曹宝麟是一位学者型书法家,那就不难体会,为何他的手、身体不如米芾灵巧了。学者是用脑、用心的人,是用思想、靠学问为生的人,极端地说,一个纯粹的学者,就是一个灵肉分裂的人。学者足不出户,固守书房,拙于跳舞,懒于运动,总之,大部分学者头脑灵活、身体笨拙,这与舞蹈演员多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恰成对照。这当然也可以成为一个优势。学者型书法家,常常以功力、以修养取胜,而非以技巧取胜。曹宝麟的书法无疑功力深厚。但是,前已说过,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学者型、功力型的书法家,其缺陷也是明显的。艺术型书法家,把每一幅作品都当做真正的艺术作品来创作,争取每一幅作品都是一个全新的创造物,都能有不同的崭新面貌,比如王羲之:“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不过孙过庭这句话主要是从创作主体的心态着眼,而不是就艺术作品本身立论。米芾的每一尺牍都是不一样的,《蜀素帖》、《苕溪诗帖》、《虹县诗》……,无不面貌各异。学者型或功力型的书法家则不然,他一旦形成个人书风,往往固步自封,难以突破。曹宝麟就是学者型书法家的一个代表,他的个人面目在20年前便已基本形成,20年来,基本上只是使之成熟、定型,而无突破性的进展;他的书法作品,几乎每幅都很好,同时几乎每幅都一样。当然,这或许是我对曹宝麟的期望过高。书法艺术毕竟受制于身体、动作的“动力定型”,要真正改变自己的书风,要实现每幅作品都注入新鲜血液,对于任何一个已然自成一体的书法家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曹宝麟,男,汉族,1946年5月生于上海,上海嘉定人。当代中国著名书法家,书法理论家,学者,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1964年9月入华东化工学院化机系,1978年10月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师从王力教授。1981年获文学硕士学位,1982——1993年在安徽师范大学语言研究所工作,1993年12月调至暨南大学文化艺术中心,为该中心研究员,书法篆刻研究室主任,硕士生导师。2005年合并于艺术学院,今为博士生导师,暨南大学书法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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