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诗歌)
一
不说话,以及上千倍石头的沉默
也不能阻止光阴持续地鼓击群山的脊背
我的星月,不能不唱着细黄流转的歌谣
不唱,苍蝇和蚊子会制造更多的噪音
不唱,何以慰藉残缺的自我?
最好忘记自我,它会令你愈发
孤独。可故乡的小路曲折,即便铺成了
柏油路,记忆的两旁,还会生长葳蕤的
野草。草叶上依旧滑动着明透的露珠。少年的
脚尖,还是会踢落朝阳的晨芒
那时母亲尚且年轻,她嗔怒斥责我之
顽劣。而今常抬头望天,把我思念
炊烟,温暖的传统会构成身体的依赖
精神焕发的父亲,奔忙于方园几十公里的天地
赚下臆想中的金山银山,向每个如约而至的黄昏
致敬。由此刻转身,一直走到闪电的尽头
它劈开记忆朴实的影子,从最初的印象
现身。以世俗的形象面对我的成长
镜子上千次面发问:你是谁?是谁?
加速度变化的时代,顾不上回答
哦,仿佛是从古代就准备好了村庄,田野
树林,河流,鸡鸭,牛羊。就准备好了
男人和女人,婚丧嫁取,生老病死。就准备好了
晴天和阴天,十二生肖所隐约对应的
人间万象中,每个人运程的轮廓
二
感受,梦想,欲望,有限的知识
打包成一件会行走的行李,带着十七岁
离开熟悉且定会变得陌然的村庄,行走
沉思,以及爱,自由,浓缩成开放都市充满
惊诧的眼神。那天蓝色,清澈如泉眼睛
如今亦浊变成上万个落日的昏黄。一场游戏的
枯木在燃烧,谁不在燃烧?谁不会死去
短暂多厄的人生令人迷惑,继而使人相信物质
与金钱万能。只有在节假日放飞飘忽不定的
理想,那精神的纸风筝,俯瞰车水马龙
高楼林立的都市。二十出头的大都市,五光十色
鱼龙混杂。骑自行车的青年聆听伤感与孤单的
歌曲,汇入人群噪杂的盲动。扼制欲求对应人
物质的流光华彩,而污浊发臭的护城河
照不见粉刺星罗的面庞。阅读,以及诗歌
是赤裸内心的遮羞衣。孤独,以及爱,成为
摘下面具的坦诚。而朋友,熟人,因漂泊
渐次相忘于江湖。我住过的地方,庙坡头,瓦胡同
三间房,定福庄,被发展怪兽蛮力拆除,崛起
城的新貌。遍地黄金,而心智被掏空
如找不到家的小兽,咻咻喘息着,惶然
四顾。爱过的人已成陌路,彼此在深夜
望明月时会否自语:你在他乡,还好吗?
没有可以肆意流下的泪水,只有成熟了的
淡淡的忧愁,祭奠物是人非的过往
僵化成一张张符号的日子潺潺流淌着房子
车子、票子、名声,那越堆越高的垃圾山把人
围困。人与人的关系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火车的速度一提再提,飞机一架接着架,隆隆
飞过楼群。电脑前一张张表情麻木的脸,试图
挤进二维平面的天堂,发拙生活之外的另一种
生活。低头盯着手机的人们,用手指和语音
与空气聊天。大时代的身体沉重,且会越来越沉
堕入巨大的黑旋窝,疯狂吸引着随波逐流的人
成为物质的盗贼,骗子,情人,奴隶
三
无我。何以有我?无我。我已成为众人
有机的部分,而众人已成为钢筋水泥的筋骨
成为机器与科学主义的血肉,成为信息的时代
光电与知识混合的整体,成为活着的
机器人,活僵尸的隐喻与可能
大自然怀抱中的乡村破败、荒芜成
光阴与回忆的坟茔。城市隆起珠穆朗玛的
高度,一再拉开穷人与富人的距离。感受中
魔鬼是欢乐的,充满激情,面目可亲的抽抽象
画。而人心不再灼热,它怦怦跳动着虚无
冷寂与苍白。矿藏,空气,水源,食物
凡所可用者皆稀缺、变质。何以自我,
何以葆全?我亦放纵贪欲之兽,亦怕落后于
人群之智,亦想活得丰富多彩,亦顾不上
后世子孙。而人以出身,财富,智识,把
自己的同类,分为三六九等。强者使弱者
更弱。弱者则以暴制暴,充当无耻的,罪恶的
丑角。而中立者不合作,会遇到重重阻碍
何以自我?无我,无我,而我又成为众人的
合谋者,以虚伪的真,以变相的善,丑陋的
美,以有条件的爱,换回生存的自由、自尊
与同呼吸,共命运的人们走向并无退路的悬崖
绝壁。自我,何以自我?无我。无我之我
抱住弥漫的夜色的悲痛写诗,而诗写着记忆与
感受中尚存的一丝光线:隐约可见的路径

读诗,写诗,是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但我明白自己尚不具备写好诗的一些条件。例如闲适的状态,纯粹的内心,自我浪放的环境,等等。写,是在向前行进的过程中,去邂逅诗的情人,知音。写,是自我的,实现自我的一种最佳方式。而写,是内心的,精神的另一种生活。比起散文与小说,诗更纯粹真接地让人意识到自我的重要性。
这样尚还算不上好的诗,发出来不过是种记录、交流。
